第29章
夜风掠过树梢,整片森林化作摇曳的暗海,黑暗中的萤火虫发出古怪的亮。
枭风坐在岩石上,周围洒满了清冷的月光。
在这不眠之夜,他一直陷入沉思,就像不停地舔舐伤口。
“枭风!”
一声急躁的呼喊,打破夜的宁静。
枭风抬起锐利的眼睛,朝着声音来源望去,他猜到是王昕大惊小怪,可还是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
穿过密密匝匝的灌木丛,王昕终于见到熟悉的身影,二话没说,一个大跳扑到枭风身上,两脚自动离地,开启了挂件模式。
话说回来,他这一招人形挂坠真是越练越熟。
“有食人魔!”王昕搂紧枭风的脖子,开始绘声绘色的讲述,“我听到声音,绝不会搞错,唰唰唰的肯定不少人,怎么办,咱俩是拿起武器反抗,还是举手投降?”
“是野猪,你先下来。”枭风冷静地观察一圈,并未发现异样。
唯一感到不适的地方,恰好来自内部。
枭风的脖颈发沉,背部肌肉绷紧,身上挂的毕竟是个大男人,不能因为举止类似小孩就忽视了体重。
自己多沉心里没数吗?
非要人戳破脸皮才肯老实。
枭风在心里一阵输出,眸光沉了沉:“王昕,听见没有,你先站好。”
王昕收紧手臂,简直是耍赖:“我不要,不管是什么你赶紧把它消灭。”
“你刚才那几声鬼叫已经把它吓跑了,”枭风嫌弃地扯了下唇,“你放心,在这种环境下,没有什么比你更恐怖。”
“你确定?”王昕呼吸急促,眼神游移,“我刚才又做梦了,梦见一个形容不上来的怪物,幸亏...”
“什么?”
“你来了。”
“我应该把你献给怪物。”
“你和梦中人差距真大。”
“废话,那就不是我。”
现实中还有更大的差距呢。
枭风的耐心消耗殆尽,侧过身体,一手握住王昕的胳膊,抡麻袋似的直接把人摔在地上。
“哎呦..”王昕屁股先落地,然后是后背。
不疼,因为枭风没用力,可精神上受到严重损害。
枭风半蹲下身,借着月光打量王昕的五官,面带些许笑意地问:“梦里的我是这么对你的吗?”
王昕失落地眨眨眼:“没有,在梦里你对我可好了。”
枭风淡然点头:“做梦去吧。”
“.....”王昕气呼呼地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嘴里骂骂咧咧,“混账,我就不该指望你,冷血无情的船长,若是把你丢到中世纪,你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海盗。”
枭风恍若无闻,拿起火把,径直朝王昕的营地走去。
骂归骂,该跟还得跟。
王昕落后枭风半步的距离,只要有一点风吹早点,他就跳到枭风身上。
“离我远点,”枭风冷声警告,“我的背很敏感,小心我给你一拳。”
王昕瞪着他黑乎乎的后脑勺,超小声:“可算让你学会了..”
枭风忽然驻足,“你说什么?”
“嘶..”王昕撞上他的背部,用手拍两下,“没什么,走走!我都没穿鞋..”
“扎死你好了。”
“我真想念梦中的你,只说奉承的话。”
“假的。”
“那怎么了,我爱听!”
...
两人回到王昕的营地,检查一圈,一切正常。
“你不要疑神疑鬼,动物在夜晚出来觅食属于正常,没招你没惹你,别总是吱哇乱叫,”枭风说话时把火把留在原地,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动物只有在受到威胁或饥饿时才会发起攻击,而人类的攻击有时毫无道理。”
“你内涵谁呢,”王昕坐在一块岩石上,抬起脚丫子看了看,“我也不想叫,我也不想往你身上跳,可关键时刻谁能忍得住,不如把你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领借我用用。”
枭风摇头:“这辈子你都学不会。”
“靠!”王昕气得站直了,因为脚疼很快又坐下,“我不跟你计较,哎呀嘶...玛德!如你所愿,我的脚掌好像扎刺了。”
“你不穿鞋,怪谁。”
话是这样损,行动上没那么无情。
枭风手持火把靠近,照亮了王昕的脚底板。
王昕佝偻着身子,由于两条腿太长,他的姿势极其别扭,无论怎么变换坐姿都弯不下腰,更别提看清脚掌。
枭风皱眉提醒:“再扭两下你就会掉下去。”
王昕坐在一块大岩石,很容易向后仰,真摔下去会撞破头。
“我乐意。”他带点鼻音气哼哼的,不知道又在哪给自己找来的委屈。
枭风并不知情,此时的王昕还在回忆过去,情绪停留在他把他摔在地上的那一刻。
王昕心里发酸,形容不上来的憋屈。
梦里有多温柔,现实就有多狠。
这年头,连钢铁直男都不这么干!
“你先坐好,”枭风握住王昕的胳膊,以防他真的出意外,“别怄气,我不是你爸,最多哄你三句。”
“呵呵,真难为你了,少碰我,男男授受不亲。”
王昕想起自己越界的举动,补充一句:“除非情况特殊。”
“我最后说一次,坐好。”
枭风坚定的目光凝视着王昕,透出十足的警告。
如果不听话,他转身就走。
王昕渐渐老实,两只脚自然垂落,耷拉着脑袋生闷气。
“我真不知道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枭风是真不知道,总觉得王昕的情绪莫名其妙,他将火把插入岩缝中,然后坐到对方身边,“可能里面装的都是稻草,所以你才会反复无常。”
“反复无常...说你自己吧。”王昕蔫巴巴的回嘴。
枭风握住他的脚腕,抬到自己的腿上,借着火光仔细瞅瞅:“你几天没洗脚了。”
王昕故意翘了翘脚趾,尖锐又挑衅:“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洗过,咋地吧!”
枭风沉默下来,拔出腰间匕首,用刀背刮过王昕的脚掌,发现对方皱眉,他找到了几根木刺。
拔刺的过程很顺利,两只备受折磨的脚终于解脱。
王昕并没有急着收回脚,而是提出更过分的要求:“脚指甲长了,你用石块给我磨磨。”
“??”枭风都要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自己磨,真把自己当小孩了。”
“好人做到底,我弯不下腰,”王昕带着一丝顽固的微笑,掺杂了几分真诚,“我明天干活还你,要不我给你磨,咱俩互相磨。”
看在他诚意十足的份上,枭风心软的妥协。
两人转移阵地,从户外回到帐篷里。
不知不觉中天光亮起,视野渐渐变得明晰。
“轻点,别给我磨出血,”王昕把脚往枭风的怀里一放,上半身倒在叶子里,“等会补个觉,醒了我找你,有什么活给我分配一下,还你人情。”
枭风垂眸,眼里闪过一丝晦涩:“再说。”
王昕扯了扯唇角:“你的再说,指不定要我的命。”
枭风拿起小石块试两下,觉得挺顺手,便掰着王昕的脚趾头开始一根一根地磨擦,力度恰到好处。
从王昕的视角看,他像个专业的足疗师。
有这么爷们儿的足疗师吗?
王昕的视线转移至枭风的下巴,那里冒起胡须,趁得整张脸更加刚毅,也更肃穆,有种隐士高人的感觉。
“嗳..枭风,”王昕尽量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你真的不太像,你喜欢男人,就好比外星人要和地球人联姻。”
枭风头也不抬:“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觉得咱俩之前,你有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王昕的声音一点都不自信,充满了忸怩的试探,“是不是有点那个,就是...你对我上下其手,都快构成性骚扰了。”
闻言,枭风很慢很慢地抬起脸,漆黑的眼眸闪过奇异而狠戾的光,他捏住王昕的脚趾头,使劲往上拽了拽,恶意十足地问:“这算不算上下其手?”
“啊啊疼疼疼!”王昕拼命往后缩,“不算不算,你给我放手!”
枭风松开那只脚,严峻目光在王昕脸上停留几秒,语气意味深长:”你放心...”
“你也放心!”王昕抢在前头说出世界名言,“就算全天下的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对你有想法。”
刹那间,枭风的脸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铅板,眉宇的沟壑蓄着化不开的阴霾,他就这样盯住王昕的眼睛,嘴角向下压出锋利的折痕。
他还是第一次展现出这种表情,非常露骨的冷漠。
王昕的心跳加速,真的很想收回刚才的话。
好半天之后,枭风掀开帐篷的帘子,语气冷到能结冰:“记住你的话,以后不要像发了情的猫一样跟着我。”
王昕:“.....”
顷刻间的紧迫感,总是一击即中。
两人的关系,一夜回到农耕前。
王昕摸着脚丫子,心里犯嘀咕:他俩怎么就不能和平相处呢。
这个想法本身就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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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力士手表的指针转到数字四,按照它慢三倍的走字速度,枭风推测现在是早晨六点钟。
太阳升起,森林斑驳而浓密。
枭风背起行囊,准备开启自己的第二次探险。
这次不走海上路线,而是要徒步森林。
有关‘游龙号’的信息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他必须尽快找到其他线索,探索海岸线让他了解整座岛屿的水流走向,他猜测游龙号残骸极可能在岛屿另一端。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决定付诸行动。
抛开游龙号不谈,来到荒岛的第一天,枭风就有心思进入森林探险,他要找到岛屿最高点,这样就可以在脑海里构建出岛屿的布局图。
虽然几个小时前他和王昕发生不快,但离开之际他还是在海湾找到对方,像上次那样,打算留下打火石和一竹筒淡水。
王昕正在河湾里洗脚,洗的特别仔细,连脚指甲的缝都不放过。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他之前用在枭风身上,好像是这句:男人突然爱臭美,不是恋爱就是要出轨。
现在轮到他自己注重个人卫生,他也觉得羞耻,被人说一句就这么敏感。
王昕的思绪乱糟糟,但有一点非常明确,那就是把脚洗的香香的,搓掉一层皮为止。
“王昕。”
枭风连着叫三声,终于引起对方的注意力。
王昕懒洋洋瞥一眼:“长官,现在就来派活了。”
枭风摇摇头,表情格外郑重:“我要进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有可能不回来,打火石留给你,这是剩余的水,喝没了就用我教你的方法制造淡水,晚上不用太担心,周围点上火堆,野猪不会轻易靠近,东西给你放这里了。”
熟悉的话术,熟悉的语气。
好像比上次更决绝。
王昕的棕眼珠震颤,惊讶于枭风的想法:“上山?咱们不是刚回来吗?”
枭风没什么情绪道:“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留下等救援。”
“等等!”王昕蹚着水往过走,脸上想留人的意图太明显,“大哥,我真的要叫你一声大哥,你为什么总是精神饱满,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是这样没错,我一个人走,你自己没问题。”
“我有问题,问题大了。”
枭风没那么容易心软,语气中包含嘲讽和骄傲的意味:“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你也不能跟着我。”
“......”王昕听了面红耳赤,暗暗做两次深呼吸,“姓枭的,你真够小气。”
“不废话,我是真的不能带你走。”
枭风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恶意针对,基于安全考虑,他带上王昕会很危险。
进入原始森林探险要比海上航行更具挑战性,一不留神就容易丢掉小命。
森林里有泥淖、野兽、有毒昆虫或果子,处处埋伏着致命危机,若是遇到泥石流或湍急的峡谷那就更惨了。
枭风凭借经验有把握登上山顶,但带着一个野外探险的小白,事情就变得不简单。
王昕不管这些,脸都不要了,就要跟着枭风。
“你别说为我好,要是真的为我好,你就不该丢下我,”王昕急得脸红脖子粗,最重要的是很想哭,“剩我自己在营地里过夜,光是想想都头皮发麻,吓醒了我我..我找谁去啊。”
枭风举起拳头:“自强不息。”
王昕拽住他的手臂,锲而不舍道:“电影里怎么演的,切忌不可单独行动。”
“你...”枭风的话戛然而止,脸上浮现几分无奈。
来之前他攒了一堆无情的话,发誓不带累赘上路,可他与王昕那湿漉漉充满期许的大眼睛对视,坚硬的胸膛化成一团棉花。
他弯腰拾起打火石和竹筒,转身就走,声音好像从很远地方飘来:“如果你被野兽抓去用来磨爪,我是不会管的。”
王昕原地愣三秒,冒险精神被激活,赶忙提着鞋子追上去。
“船长!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