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宴珏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后淡淡地说道：“等我考虑好了再告诉你。”
“好，好！你先慢慢考虑。”那人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脸上的喜悦毫不掩饰。而另外几个人则脸色阴沉得像是要去上坟。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语气殷勤：“等你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宴珏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张名片，并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简短地回了一句：“好。”
等到那几个人终于离开，宴家终于恢复了难得的宁静。
宴正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抬眼看向宴珏，语气平静却带着试探：“刚才那个，你觉得怎么样？”
宴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冷硬：“父亲，您非得在一天之内就决定我的后半生吗？”
宴正琮闻言，脸色骤变，手中的茶杯被他重重摔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什么叫‘非得’？如果你身体没问题，我也不想催你！莫提已经告诉我了，你上次发情期严重到打了三针抑制剂都没用，最后只能用加强版抑制剂。加强抑制剂的副作用有多大，你比谁都清楚！如果连加强抑制剂都不管用了，你打算怎么办？高热昏迷七天，然后听天由命吗？”
说到最后，宴正琮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带着几分无奈：“宴珏，我不是逼你非得从他们中间选一个。但至少先定下一个，试着相处看看。万一觉得合适呢？如果不合适，再换下一个也不迟。而且他们也都不是一般人，哪个不是业界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宴珏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桌上的汤匙，沉默不语。
宴正琮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宴珏，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你还是喜欢霍渡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宴珏的手指猛然一顿，汤匙在指尖停住，和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他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霍渡的方向，但又怕被霍渡察觉，还没看清霍渡的反应，便匆匆收回了视线。
听到这句话，霍渡顿时愣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喉结滚动，呼吸放缓，等待着宴珏的回答。
宴珏依旧没有开口，宴正琮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继续说：“你刚才说的，有合适的就结婚，是不是只有霍渡才算合适？”
话音落下，霍渡的大脑几乎空白了一瞬。
难道宴珏刚才的话，真的是这个意思？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中，宴珏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霍渡听清楚：“对，不行吗？”
宴珏这是……承认了？
宴正琮被宴珏的话气得不轻，低声吼道：“宴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宴珏站了起来，说：“我累了，去休息一会儿。”
宴正琮没有阻拦他，只是在他身后喊道：“你是个聪明人，比我聪明得多。霍渡上校早就死了，这个世界上也不可能有第二个霍渡！宴珏，清醒一点，你得多为自己的身体考虑考虑！”
费德里看到宴珏要走，打算叫着霍渡一起离开，一扭头就看到霍渡在笑。
不是，他在高兴什么？不会以为宴正琮说的霍渡是他吧？？？
…………也不是没可能。
费德里看着宴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也顾不上多想了，赶紧拍了拍霍渡，说：“宴珏走了，咱们也上去。”
霍渡点点头，跟着费德里回了三楼。
三楼书房中，宴珏比他们先到了这里。他们打开门的时候，宴珏正坐在书房的沙发上，朝他们冷笑一声，道：“我不是让你们在书房等着我吗？”
费德里拿胳膊肘怼霍渡，随便编了个借口，说：“他尿急，我陪他上厕所。”
“哦？”宴珏挑了下眉头，“艾尔斯塔王子，是不记得我家厕所在哪，还是不敢自己一个人上厕所？”
说这话时，宴珏故意把“艾尔斯塔”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费德里表情一僵：“……”靠，忘了霍渡现在是艾尔斯塔了。
霍渡坐到了宴珏对面的椅子上，笑了笑，替费德里找了个理由，说：“他也尿急。”
费德里：“…………”霍渡可真能硬圆。
费德里也坐了下来，有意无意地瞥宴珏的表情。从宴珏现在的表情中，费德里看不出他有没有相信这个解释，但宴珏也没有继续追问。
宴珏朝他们抬了抬下巴，问：“你们找我来干什么？”
霍渡嘴角擒着笑意，说：“难得有空，想来见见你。”
宴珏眼睛缓了缓眨了眨，表情平淡如水，心里却像是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这句话前半句是假，后半句是真。霍渡好像总是这样，好听的话和气人的话张嘴就能来，真话假话也经常混着说。
他想起之前在潮汐基地，霍渡中午还在跟别的Omega有说有笑，晚上就能带着一身醉意来找他，对他说“我是想见你才过来的”。
一想到这，宴珏手指不自觉微微蜷起。
宴珏是一个非常容易过度思考的人，这个特点有一个很明显的好处，那就是能让他在工作或者执行任务的时候，总是比别人考虑的更加全面，但缺点也很明显，宴珏做事时的顾虑会更多。
霍渡对安路态度一直很友好，既算不上特别亲密，也称不上很生疏，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宴珏有时候会忍不住去多想——会不会霍渡其实对他的态度也跟对安路一样，只是因为他跟霍渡相处的时间更长，所以霍渡对他更放得开些。
毕竟宴珏从来没有从霍渡口中听到过承认喜欢的话，唯一一次听到霍渡喜欢自己，还是从里欧嘴里听到的一个问句。
沉默片刻，宴珏强制中断了自己的思绪，将视线转向了一旁表情精彩的费德里，“费德里，你也是难得有空？我怎么记得你最近几天都在调查安嘉尼的那身外置骨骼的来历。”
费德里立刻解释道：“确实是难得有空，因为我已经大概知道安嘉尼那身外置骨骼是从哪来的。”
宴珏挑眉：“从哪？”
费德里说：“奇拉星系。”
宴珏：“理由。”
费德里把霍渡跟他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宴珏听完，眯了眯眼睛，两条修长的腿搭在一起，十指交叉，轻轻地放在膝盖上，问：“你什么时候对外星的军工道具特点这么了解了？”
费德里一时语塞：“……”宴珏真的很擅长找事情的矛盾点。
霍渡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着费德里，费德里轻咳一声，决定把问题抛给此时“不在场”的霍渡。当事人不在场，宴珏应该不会继续追问这件事，更何况这些信息确实都是霍渡告诉他。他说：“不是我了解，是霍渡了解。”
宴珏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说：“那身外置骨骼确实可能是产自奇拉星，看来安嘉尼已经跟外星的人有所勾结。”
费德里表示赞同：“肯定是那样。”
接着，宴珏把目光转又移到了霍渡，明知故问：“霍渡呢？”
费德里干笑：“找他干什么？”
宴珏道：“他已经算是我的部下了，我还不能找吗？”
费德里：“……”好像确实是这样，只要下个月合同交上去，流程走完，霍渡就彻底算是宴珏的部下了。
费德里有些纠结地看向霍渡，朝他使眼色，想着实在不行就告诉宴珏真相算了。反正他们一直没坦白，也不过是为了能让霍渡进宴珏家，再顺便测试一下面部基因融合手术的效果。现在宴家进了，效果也已经看出来了，好像没必须再继续瞒着宴珏了。
霍渡也在犹豫，就是不知道宴珏在知道真相后，会不会让他连人带费德里一起滚回潮汐基地。
见两个人一直没说话，宴珏干脆拿出了终端，说：“算了，我打个通讯问他。”
此时霍渡的终端正戴在他的手腕上，被衣服遮着，他没有开静音，只要宴珏一拨通，他的终端立马就会响。
霍渡和费德里惊恐地对视一眼，两个人差点就要跟宴珏说实话了，恰好此时，书房的门被敲了敲，女佣站在门口，说：“宴上校，夫人找您。”
宴珏刚打开和霍渡的通讯界面，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他的眸光暗淡了些，点了下头，道：“知道了。”
他们的实话被宴珏凝重的表情给噎了回去。
宴珏站了起来，随手放下终端，对费德里说：“我出去一下。”
费德里点头应道：“好，替我向阿姨问好。”
书房门一关，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费德里瞅了瞅霍渡，叹了口气：“等宴珏回来，咱俩还是老实交代吧。你也别演了，我这心脏受不了，跟做贼似的，太折磨人了。”
霍渡点点头，顺口问：“说起来，宴珏家里给他安排相亲，他妈妈怎么一直没露面？是不是不太管这些事？”
费德里翘着二郎腿，托着脑袋解释道：“宴夫人身体不太好，平时不怎么出来。估计是宴叔叔跟她说了宴珏还想着霍渡上校的事，这才叫他过去聊聊。”
霍渡眼神闪了闪，试探性地问：“宴珏喜欢霍渡上校……很久了？”
费德里瞥了他一眼，见他一脸期待，心里有点纳闷，但还是“嗯”了一声：“毕竟我们从小就是听着霍渡的事迹长大的，但是我也不清楚宴珏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反正应该挺久了。”
霍渡：“宴上校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呢？”
费德里往沙发上一瘫，无奈道：“谁知道呢，大概宴珏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没准就喜欢这种吧。”
霍渡若有所思地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就他目前知道的帝国所流传的关于他的事迹，大多是被美化过的版本，赞美之词铺天盖地。时间久了，关于他的缺点早已被岁月掩埋，剩下的只有被无限放大的优点，仿佛他真是个完美无缺的传奇人物。
所以宴珏喜欢的霍渡，到底是哪个霍渡？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费德里突然喊了一声：“霍渡。”
霍渡转过头：“怎么了？”
费德里一抬眼，看到那张艾尔斯塔的脸，心里猛地一跳。他还是不太适应霍渡顶着这张脸，心里默默祈祷手术效果赶紧消失。
霍渡见他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跟见鬼了似的。”
费德里扯了扯嘴角：“不是见鬼，是见你了。”
霍渡知道费德里说的是他这张脸，笑道：“果然艾尔斯塔没我帅吧。”
虽然话是实话，但费德里依旧对霍渡的脸皮无语。
他其实刚才想问霍渡到底是谁，会不会真的是两百年前的霍渡上校。话到嘴边，他又觉得问了也白问。
一来就算是问了，霍渡也未必说实话，二来他自己也不太信——毕竟没人能活那么久，而且霍渡当年报名体检的时候就已经确认过基因了，他跟基因库里记录的霍渡上校的基因完全不一样，压根不会是同一个人。
两百年前的霍渡上校年少有为，礼貌谦卑。再看看眼前这位，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脸皮还厚得不行，俩人根本没法比。
只是，结合目前宴珏的反应来看，费德里有点越来越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了——宴珏好像对霍渡跟对任何都不一样。
正琢磨着，门又被敲响了。一个男佣站在门口，恭敬地说：“费德里少校，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费德里一愣，指了指自己：“找我？”
男佣点头：“是的。”
费德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转头对霍渡说：“我出去一下，你就在书房等着，别乱跑，迷路了可没人找你。”
霍渡冲他挥挥手，懒洋洋道：“去吧去吧。”
书房中此刻只剩下霍渡一人。他仰头望了会儿屋顶发呆，随后又缓缓垂下眼帘，目光有些游离。
就在这时，他余光扫到桌子上有个东西——宴珏的个人终端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宴珏被女佣叫走后，顺手把终端放在了桌子上，没有带走。
他的终端和宴珏的这个终端款式一模一样，应该是宴珏当时一起买的。之前他没近距离看过，如今一看，他发现就连终端上的编号都是相邻的。宴珏的编号是0000，霍渡的编号是0001。
就在霍渡看着终端出神时，突然，屏幕一亮，跳出一条消息。他瞥了一眼，发现是阿尔德林发来的。
阿尔德林是艾尔斯塔的大哥，跟宴珏同属于帝国中央指挥部的人。宴珏和阿尔德林可以说是整个中央指挥部最有话语权的两个人，但从军衔上来说，阿尔德林作为少将比宴珏地位要高。
宴珏留下的这个终端是他日常生活用的终端，联系人大多是与生活息息相关的人。因为跟工作关系不大，设置的隐私限制也不多。估计阿尔德林是想跟宴珏私下谈谈，所以没有联系他的工作用终端。
霍渡本来没打算看别人的消息，可屏幕一亮，他目光就被吸引过去了。
阿尔德林：“人事部那边说你想提前通过一个人的录用流程，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阿尔德林：“那个人什么情况，能让你这么着急想让他加入中央指挥部？”
阿尔德林：“而且，人事部说，你想让他归为你的部下，这不合规矩。他刚加入不可能成为你的直属部下，按照规定，至少要在下面干满半年才行。”
霍渡知道中央指挥部有这么条规矩，但他以为两百年过去了，这条破规矩已经废除了，所以他才能属于宴珏的管辖下。没想到事实不是这样，而是宴珏想打破这个规矩。
霍渡挑了挑眉，难道他真的优秀到让宴珏迫不及待抓住他这个人才？
他正想着要不要把终端拿出去，然后再找个女佣给宴珏送过去。结果他刚把手伸向终端，阿尔德林似乎觉得发消息太麻烦，直接拨了一通通讯过来。
隐私限制不多的终端还有一个缺点，就是容易被其他人误触。
霍渡误触了接听。
“……”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阿尔德林的脸已经出现在眼前的全息屏上。
阿尔德林显然也没料到接通讯的会是“艾尔斯塔”，一时间愣住了。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艾尔斯塔，怎么是你？宴珏呢？”
霍渡学着艾尔斯塔的表情，迅速调整了一下语气，从容地回道：“宴上校临时有事出去了。”
阿尔德林眯了眯眼，显然对这个解释不太满意。他盯着霍渡，沉默片刻后，语气严肃地说：“艾尔斯塔，见到我，连声哥都不叫了吗？”
“………………”要是让霍渡叫阿尔德林‘哥’，还不如让他从这里跳下去。
霍渡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这次面部基因融合手术非常成功，证明了这个手术上限非常高，再加上有化妆技术的加持，就算是阿尔德林，也没看出来眼前的人不是真正的艾尔斯塔。
只不过，霍渡的冷笑放在艾尔斯塔这张脸上，不知怎么的，竟然显得有点傻气。
艾尔斯塔透过光屏看着霍渡，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傻笑什么呢？”
霍渡没接话，直接假装信号不好，切断了通讯。
阿尔德林:"……？"
他拿起宴珏的终端，打算找个宴家的女佣帮忙送过去，免得阿尔德林一会儿又打过来。霍渡记得之前跟着费德里回书房时，在楼梯附近见过几个女佣，便打算去那儿找她们。
他凭着记忆大步走向楼梯，刚拐过弯，就迎面撞上了正往书房走的宴珏。
宴珏被撞得脑袋一疼，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身体微微后仰，似乎要失去平衡。
霍渡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宴珏的胳膊，将他稳稳扶住。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宴珏的呼吸轻轻拂过霍渡的脖颈，带着一丝温热。
霍渡：“没事吧？不好意思，我没看到你。”
这场景似曾相识。
宴珏抬眼，目光与霍渡的视线交汇。在看到霍渡顶着艾尔斯塔那张脸后，他微微侧头，语气凉飕飕地说：“松手，霍渡。”
霍渡一愣，松开了手，随即轻笑出声：“宴上校已经发现了啊，我还以为我演得挺像呢。”
宴珏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确定你演了？”
霍渡：“……”
霍渡把终端递到宴珏面前，语气正经了几分：“宴上校，阿尔德林王子找你。”
宴珏瞥了一眼终端，表情微微一变：“你接了他的通讯？”
霍渡连忙解释：“不小心误触了，不是故意的。”
宴珏没再多说什么，面无表情地接过终端，低头看了看阿尔德林给他发来的消息，对霍渡说，“你先回书房。”
霍渡应道：“好。”
宴珏没立刻回去，去了三楼的一个客房，阿尔德林拨了个语音通讯回去。
宴珏语气平静：“找我？”
阿尔德林确认对面是宴珏后，才开口：“嗯，我发给你的消息都看了吧。”
宴珏声音沉了沉：“嗯。”
阿尔德林语气严肃：“宴珏，你为什么这么做？”
宴珏回答得干脆：“这个人，我打算亲自培养。”
“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阿尔德林显然没那么容易被说服，“是凭他来到潮汐基地第一天就违反了两条基地规定？还是凭他力量值只有七？你疯了？”
他也看过合同上的人的资料，如果那个人在潮汐基地的表现足够耀眼，他也不会多问。从目前有记录的内容来看，霍渡不仅没有任何优势，还不服管教。
阿尔德林还在继续说：“他这种情况，如果换做其他训练官，早就被剥夺选拔训练资格了。”
宴珏真的设想了一下阿尔德林所说的情况，表示了赞同：“嗯，确实。”
阿尔德林：“……”
阿尔德林沉默了一段时间，又说：“宴珏，看来你很清楚目前的情况，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说什么了。后面如果出了问题，你必须承担责任。”
宴珏缓缓道：“如果真出了问题，那就是我的管教不当，我会承担一切。”
阿尔德林有些震惊，他头一次听到宴珏说这种袒护的话，“我知道了，我会跟人事部说一声。”
宴珏：“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