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现在想来，一切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季医生，他会用那种眼神打量他，为什么那晚之后，Joice开始和他冷战，为什么季医生刚开始总是对他爱搭不，，为什么这段时间，季医生处处相助，都是有由的。
他知道他骗了他。
可季医生到底是有涵养的。
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季医生知道真相后，也从未对他恶语相向，更没有将他发的私密照散播出去，拆穿他这个假扮女性的网络骗子。
叶慕阳越想越觉得自己卑劣。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季医生，对方并没有责怪他，可叶慕阳宁愿他大发雷霆，他做错了，不该被轻易原谅。
叶慕阳靠着门，没敢回消息，就连呼吸都轻了许多，掩耳盗铃般减低自己的存在感。
尴尬，羞耻，悔不当初，各种情绪上涌，让叶慕阳快要哭出来。
“咚咚，”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绵绵。”他叫他的昵称。
真蠢，真蠢。
他居然没有听出来他的声音，也没有认出来他的手！
不，或者说，他曾经在季医生身上找到了一丝熟悉感，但他不敢相信。
“嘟，”手机又响了一声。
Joice：【躲什么？】
叶慕阳滑坐在地上，平复了许久的情绪，他终于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按得无比缓慢且沉重：【对不起。】
Joice：【出来说。】
绵绵：【你会打我吗？】
Joice：【如果我想打你，会拖到现在？】
有道。
如果季医生真的想对他动手，早在第一次和他碰面那天就暴揍他了。
他那天还说什么了来着？
哦，他说他是钢铁直男。
那时的季医生会怎么想？
一个所谓的钢铁直男在网上装女人撩男人，得多么低劣，才能做出这种事？
季医生肯定是生气的，觉得被耍了。
他做了多错的事啊，怎么还有脸逃避？
叶慕阳揪了两下自己的头发，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不可能一直躲着季医生，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要找时间把话说清楚的。
他得道歉，一定要道歉。
叶慕阳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拉开了卧房门。
在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叶慕阳站定，九十度鞠躬，脆生生喊了一句：“对不起，季医生，我错了！”
他弯着腰，眼睛盯着深棕色地板以及男人的黑色拖鞋。
在没有得到回应之前，叶慕阳不敢起身。
他得让“受害者”看到他的诚意。
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了他的后颈。
叶慕阳能清晰感知到，男人的手指微微收拢，在他的后脖处轻轻捏了捏，皮肤紧贴的触感让叶慕阳头皮发麻，就像被毒蛇一寸一寸缠绕，扼住了喉咙。
“为什么错了？”凉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叶慕阳：“我骗人了。”
“为什么骗人？”他松开了手。
叶慕阳终于得了丝喘息的时间。
可下一秒，季州的手伸到了他的下颌处，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叶慕阳不敢和他对视，慌张移开视线。
“你还没回答我。”他说。
叶慕阳老实答：“我，我不知道。我一开始只是想逗逗你，你太正经了，很，很好玩，我没有，没有其他的意思。”
“没有其他的意思？”季州挑眉，“就是逗我玩？”
分明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可叶慕阳却听了出来，他生气了。
“不是。”叶慕阳慌张辩解。
“那是什么？”季州的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巴。
他身量高，垂眼看人时，颇具压迫感。
没什么表情的脸更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对不起……”叶慕阳词穷，他无法解释自己犯蠢和招惹他的初衷。
“绵绵，为什么总说对不起？”他语调困惑。
“我做错了。”叶慕阳努力解释，“但我没有坏心思，不管你信不信，我……我真的没有。”
此时，他脑中大片大片袭来装女生期间两人的互动，如果季医生一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不找他说清楚？后来又一步步转变，从冷漠到热情配合，又是为了什么？为了报复他的欺骗吗？
为了……报复他这个恶心的死同性恋吗？
“你又要哭了？”他问，“知道我是Joice，你好像并不开心？”
叶慕阳没说话，于他来说，现在羞耻更多。
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却不知他是恋人，还整日说那些话。
季医生到底是怎样看他的呢？
“所以你喜欢的只是Joice？”季州继续问，“不是我，对吗？”
叶慕阳抬眼，神情迷茫，他不知道季州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他以为，季州会谴责他，会质疑他的人品，再不济揶揄他两句也是正常的。
“回答我，绵绵。”他依旧温柔。
叶慕阳睫毛颤了颤，很小很小声道：“我不知道。”
季州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松开了钳住他下巴的手，说：“那我知道了。”
撂下这句话，他没再多言，转身回了卧室。
叶慕阳脱力地扶住门框，话好像说清楚了，又像没说清。
他并没有感到轻松解脱，反而在看到男人离开的背影时，心重重沉了一下，有点痛。
他们算是……就到这里了？
-
“羊羊，你快罚他，罚他跳胸肌舞。”
晚上十点，叶慕阳的直播进行到一半，今晚于北一直和他连着线，小号也挂在他的直播间，真的大有一种誓死守护他的感觉。
被好友喊回了神，叶慕阳配合道：“啊，对，胸肌舞。”
他弯着眼睛，挤出最灿烂的笑。
思绪却不知道飘去了哪。
下午过后，他就再没和季州碰过面。
他没出来过，叶慕阳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饭，也不知道他最后那句‘知道了’是知道了什么。
他们现在是分手了吗？
屏幕里的男人一边秀着过于勃发的肌肉，一边用夹着低沉的气泡音喊：“羊羊宝宝，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叶慕阳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勉强扯着笑，拍手捧场：“不错不错。”
可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季医生发来的腹肌。
他本人很高很瘦，说句不好听的，像白斩鸡，没想到衣服之下却是那么有料的身材。
还有他的声音，磁性得光是叫出“老婆”这两个字，就足以让叶慕阳浑身发抖。
他那晚只是光靠他的声音，就……
啊啊啊啊！
那晚！
难怪那晚挂断通话后，季医生会站在卧室门口抽烟。
是在等他，确实是在等他。
他一定知道自己不要脸地幻想着他，泄了一次。
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真的很像事后检查。
查验他的成果。
“羊羊？”于北的声音让他回神。
“啊？”
“彩虹马说要报仇，打一把总榜，问你接不接？”于北说。
叶慕阳：“输了惩罚是什么？提前说好。”
被露露酒坑过一次后，叶慕阳谨慎了许多。
彩虹马：“输了你也给我跳一个舞，边跳边叫彩虹老公……”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没了影像。
于北：“嗯？人呢？”
叶慕阳：“我踢了。”
公屏全是“哈哈哈”，于北也笑得不行。
熟人局就是这么肆无忌惮。
几十秒后，彩虹马再次连了过来：“羊哥，条件可以再谈嘛……”
【臭肌肉男天天觊觎宝贝。】
【哈哈哈，上次也想让羊羊叫他老公，也被踢了。】
【这一集我看过，哈哈哈。】
【不过我还挺磕他俩的，彩虹马油归油，人挺仗义。】
【对，他们在一起最有节目效果。】
【听说彩虹马一直在追羊羊。】
【看了切片，他对羊羊是一见钟情。】
【烧O见个男的就勾搭？】
【还在蹦跶呢？脸皮真厚。】
弹幕依旧有不好的言论，但叶慕阳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和于北以及彩虹马连线，是他直播间节奏最少的时候，他们两家的粉丝都很友好，几乎不会出去骂对手，也不会刷屏说别跟他玩这种话。
叶慕阳跟他们PK最为放松。
打总榜时，那位出手阔绰的用户哥又来了，给他顶到了一百万加，让他稳稳拿下胜利。
这位大哥最近时常来，第一次给他刷礼物时还是一级号，现在已经三十二级了，几乎只在他直播间里消费。
叶慕阳挺怕维护这种大哥的，他怕对方会仗着刷得多，提一些无的要求，比如要看私密照什么的，从前也是遇到过。
但人家毕竟在他播间消费了这么多，前两天还帮他解围，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
十二点下播。
叶慕阳主动给用户哥发了消息：【大哥，感谢您，最近让您破费了，直播间可以点歌，您有喜欢的歌可以跟我说。】
消息一发送，对方就显示已读。
用户250678：【好。】
羊羊吃不饱：【猫猫鞠躬jpg】
用户250678：【给你刷的话，还有其他福利吗？】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羊羊吃不饱：【您是什么意思？】
用户250678：【陪聊吗？】
羊羊吃不饱：【哥，我可能不能时时刻刻陪您聊天，但如果下播看到留言，会回复您的。】
用户250678：【那你网恋吗？】
叶慕阳愣了下。
他是听说很多主播会和榜一大哥谈恋爱来留票，可他从来没有这个想法啊，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没有恢复单身，他也不吃爱情票。
羊羊吃不饱：【抱歉大哥，我可以适当给您退一些票，不网恋。】
这次对面没再回复。
“你傻啊，你先哄着他啊，你最近这么难，很需要一个大哥来给你撑场子耶。”
晚些时候，于北打来了视频，两人各自敷着面膜，用摄像头对着自己。
叶慕阳摇头：“算了吧，别给自己埋雷，再说，我和季医生还没人提分手。”
说到最后一句，叶慕阳的声音弱了下去。
“你和谁？”于北猛然提高音量。
叶慕阳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叹了一口气，和盘托出道：“季医生……就是Joice。”
“什么？！！！”于北的震惊程度不亚于他刚得知真相的时候。
叶慕阳垂头丧气，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即便脸上贴着面膜，叶慕阳也能看到于北的表情变化，从吃瓜，到兴奋，再到现在的一言难尽。
“我就说你今晚直播怎么不在状态，好几次梗都接不住。”于北了然道，“原来是发生了这么狗血的事。”
叶慕阳：“你也觉得离谱吧？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呢？南安市这么大，我们怎么就成为室友了呢？”
于北：“缘分呗，那你现在怎么想的？你喜欢季医生吗？”
“我……”叶慕阳想起对方的脸，“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那你喜欢Joice吗？”
“喜欢。”这次他答得肯定。
于北：“他们不是一个人吗？你为什么会犹豫？”
叶慕阳眼神放空，陷入沉思：“因为一开始，我就把他们当作了两个人啊，在Joice那里，我是女生……”
“你女什么生啊，人家季医生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不是了，后来还和你谈，就是把你当作男人在谈啊！”
是了，这是他和季医生存在的问题之一。
他不知道季医生是喜欢他在网上伪装的女性一面，还是喜欢他这个人。
因为季医生网上和现实的态度，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网络里的他情意缱绻，现实中的他铁血无情。
以至于叶慕阳都觉得他是不是双重人格。
况且，他是纯弯，那季医生呢？也是真的弯？还是一开始被他迷惑了，现在对他只是习惯？
“我觉得很羞愧。”叶慕阳叹气，“如果我用男人的身份去接近他，他未必会对我产生感情，他冷落我那段时间，可能是真的想和我断了……”
“那你想和他断吗？在知道Joice就是季医生的情况下？”于北问。
叶慕阳沉思了会儿，说：“不想……”
“那不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穿上我送你的战衣，去敲开他的卧房门，给他一个火热的夜晚！啊～好浪漫啊～你们就像在拍偶像剧～”于北羡慕道。
叶慕阳默了片刻：“我觉得……我不配。”
“什么不配？”于北瞪他，“我承认季医生是很优秀，但你也很好啊，你们绝配，顶配，天仙配！”
叶慕阳：“我太坏了……我不该骗他。”
“我觉得如果他都不介意，你也不需要这么纠结。季医生是个成年人，他也是深思熟虑才会下这个决定，我并不觉得他是个草率的人。反而是你，宝宝……”
于北说到这里顿了下，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该尽早明白自己的心。”
这晚叶慕阳又失眠了。
他把Joice的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又点进了两人的聊天界面。
手指在前晚两人的聊天记录停下。
那时候他达到了顶峰，弄脏了自己的手，他不记得自己喊了什么，但是Joice回复的是“不会讨厌你，喜欢你，不论你什么样。”
叶慕阳揉了揉眼睛，鼻尖酸酸的。
他真的被喜欢了吗？被那么优秀的人认真喜欢了？可以相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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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州第二天下班约了陈淮喝酒。
陈淮来得很快，嬉皮笑脸道：“难得你约我。”
季州笑笑，给他倒酒。
“怎么着？要跟我坦白局了？”陈淮玩笑道。
季州：“不是，就是心情不好。”
“和你男朋友吵架了？”陈淮一针见血。
季州没吭声，算是默认。
“是因为什么？让我这个情场高手来帮你琢磨琢磨。”
季州斜睨他：“你高手，你整天写检讨书？”
“咳咳，”陈淮尴尬打断，“只写过那一次。”
“哦。”无人在意。
陈淮：……
“我好歹比你有经验。”
这句没毛病。
毕竟陈淮在幼儿园的时候就知道把饼干分给女同学吃。他的异性缘是真不错。
季州和他碰了一下杯，道：“他很奇怪。”
“嗯？”
“只喜欢网上的我。”
陈淮唇角扯了扯：“你们这是什么新型恋爱？第二人格相恋？”
季州：。
陈淮：“所以呢？你俩黄了？现在这是借酒浇愁？”
季州：“也许吧。”
“你前两天不是还说，他喜欢得你要死，离不开你吗？”陈淮撇嘴，“合着他离不开的是网上的你？你俩不是早就同居了吗？他还给你做饭来着，我怎么越来越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季州抿了一口酒，这才说出了和绵绵的所有事。
陈淮虽然有一定的恋爱经验，但他也没谈过男的，只觉得季州找的这男朋友怪磨叽，他吐槽道：“不是，哥们儿，你男朋友怎么比我女朋友还难搞？”
季州：“我有时候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只喜欢网恋啊还是不止你一个？”
季州：“不是，我用小号问过他，他不和别人谈，他只有我。”
“呵呵……”陈淮冷笑。
见季州是真的烦，他出主意道：“那就在网上断了，让他爱上现实中的你！”
季州看他，眼中透着信任。
陈淮清清嗓子，认真分析说：“你看啊，他极有可能把网上的你和现实的你分得太清了，这就导致了什么呢？”
“什么？”
“导致两极分化！把网上的你代入成了别人，自然就接受不了现实的你。”
季州脸黑了点。
“所以你要及时扼制这种情况，不要让他过于沉迷你捏造出来的虚幻形象……”
季州一本正经：“我没有捏造。”
“大多数人网恋和本人都是两模两样，特别像你这种在日常生活中冷冰冰的人，网上那叫一个放飞自我，柔情蜜意。”
季州没反驳。
他和绵绵在那晚确实挺放飞自我的，而且许多平时说不出口的话，在网络里都说了，陈淮分析得没毛病。
仔细想来，他接受现实中的绵绵也花了一些时间。他不应该着急的。
也许刚认识那段日子，他给绵绵的印象太差了，绵绵一时接受不了情有可原。
“被我说中了？”陈淮问。
“嗯。”
“那就把网上的你，在现实中表现出来。”
季州：“不好吧？”
陈淮：“怎么不好了？你做什么了？解放天性了？”
季州又沉默。
陈淮嘴角抽了抽，竖着大拇指：“6，你第一次恋爱就玩得这么野？”
晚上季州回到家，绵绵已经开始直播了。
他开着号进去，绵绵正在跳舞。
管欢迎了他的进场，季州挂在榜上。
绵绵今晚穿的是一条暗红色国风提花缎面抹胸长裙。
黑色假发垂在胸前，右边耳后别着和衣服同色的玫瑰流苏头花，艳丽却不艳俗。
他最是知道自己的容貌优势。
绵绵很会扭，那双眼睛也特别会放电，季州看得更烦了。
给绵绵扔了两艘游轮，他退出了直播间。
登上Seek，两人自昨天起就再没说过话，这是之前从没有过的冷清。
季州点了下最近访客，页面显示：他最近频繁访问你68次。
这个“他”就是绵绵。
果然，他爱的是Joice。
季州可以和他网恋，但绝不会只和他网恋。
所以他觉得陈淮说得对，要断了绵绵对Joice的幻想，要让他明白，和他恋爱的是季州。
想到这，季州果断点了关系解除。
他想，他们都需要认清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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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叶慕阳准时下播。
他摘掉假发，习惯性摸手机。
看到屏幕上有一条Seek的提示通知，叶慕阳心跳漏了半拍。
季医生会和他说什么？
会若无其事和他打招呼，还是会问问两人现在究竟算什么情况？
昨晚于北说让他看清自己的心。
叶慕阳想了一天一夜，出了一点头绪。
在得知季医生就是Joice的时候，他心里并没有排斥和失望，他其实……是有点欢喜的。
但这份欢喜参杂着羞愧和忐忑。
他怕握不住，更怕陷入后，才发现是南柯一梦。
叶慕阳从没对Joice说过，他很怕被抛弃。
这也是他在爱上Joice后，不敢坦诚相待的原因。
他贪恋温柔，贪恋陪伴，贪恋被爱。
他想，如果季医生再和他谈，他一定告诉他，请给他一些时间，自己会以男性身份重新追求他，他们卸掉所有伪装重新认识相恋，他们的感情不再充满欺骗……
他会毫无保留……
Seek被点开，聊天界面只有很短的一条系统提示。
系统：【用户Joice已和你解除关系。】
叶慕阳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