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触动
忘情道真的是他唯一的道路吗？
前人的路固然好走，但这真的是他要追寻的道吗？
放在以前，慕珏从来不会去质疑这一点。
他心无旁骛修着忘情道，知行如一朝着所有师长与同辈所期望的方向一步步前行。
稳稳当当。
前途一片光明。
备受众人的瞻仰与期许。
只要不行池踏差，不遭遇意外，凭慕珏的努力和天资，可以预见他会站在修界的高处，俯瞰这世间。
就连太上忘情剑，都格外看好他。
等着慕珏带它一起飞升。
可此刻慕珏扪心自问，忘情道真的适合他吗？
他回想自己初入真传弟子名录，选择道路那天的画面。
那时他刚满十岁，初入修行不久。
祖师祭台前，他低头庄重接过真传弟子的绶带。
面前摆着三条道路。
向左，是忘情道。
向右，是幻情道。
正中，是绝情道。
三位祖师画像高悬于供台之上，数万年一成不变，威严无比。
慕珏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被那浩瀚深邃的眸子震得低下头，心中惶惶。
师长们冗长的唱词慕珏没有在意，他被祖师的气场所震慑，心中满是乱团，漫无边际地发散思维。
飞升仙人，就是这般吗？
与天同寿，光辉堪比日月。
数十万年过去，下界依旧吟唱着他们的传说与故事，经久不衰。
就连流传到如今的画像，都有如此灵性。
只一眼，就让人望而生畏。
他能像祖师这样吗？
年少无知的慕珏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这天真的话语让在场的师长哈哈大笑。
不过他们还是回答了慕珏的问题，“当然可以！只要你努力修炼，等到你飞升了，就能像祖师这般威风，不过，你得先选择道路。”
“必须要选择道路吗，我可以不选吗？我觉得修习太上忘情心经就好。”慕珏看着眼前的三枚传承玉石。
“那可不行，只有选择了道路，你才能铸就道心，才可能飞升。”师长对他的纯稚之语感到失笑。
“所以，我必须选择。”慕珏明白了。
他看着面前的传承玉石。
幻情道，要和太多人打交道，慕珏不喜欢。
他喜静。
情爱纷争，红尘琐碎，徒增烦恼。
所以红尘祖先的衣钵他接不了，让其他弟子接吧。
慕珏看向另外一条道路。
绝情道。
他见过一个惊才绝艳的师姐修绝情道，所有人都以为师姐会高歌猛进直至元神期，但结果却是，师姐动情了，废了一身修为，下山当了一个普通凡人。
绝情道要求心如磐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摇，非寡情淡薄之人不可修。
慕珏觉得有点难度，万一他如师姐一般，不小心遇到一个令他心动之人呢？一日道毁，飞升自然没了指望。
而且他并不是个心如磐石之人，这一点十岁的慕珏就已经十分清楚。
他看到雪峰底下被冻死的鱼儿，都会为它悲叹，好生安葬。
无悲无喜的状态离他太远。
最后，慕珏选择了忘情道。
他居于雪峰中，忘情道的忘剑祖师也曾经在此处修炼，慕珏对于忘剑祖师很是尊崇。
这是一个缘由。
并且，慕珏想得很简单。
他可以随意找一个人稍微动一下心，再利落斩断。
就如同每日在雪峰出剑一般，应当也不难。
慕珏天真地想着。
可谁曾想，多年之后，他会遇见江云寒。
江云寒比他想象的要难缠。
情爱也并非如他从前想的那般容易，可以轻轻挥剑便斩断。
当初，慕珏在忘情崖枯坐了两年，才将最后一缕情丝斩断。
而如今，重新遇到江云寒之后，杂念纷扰，道心亦染了尘埃，需时时拂拭。
可是，纵使如此，忘情道还是一条通天大道。
慕珏已经突破了化神期，悟得了元神领域，再进一大步，便是元神期。
只要他心够冷硬，足够坚定地拒绝江云寒。
坚定不移地斩断一丝丝情愫。
飞升，也似乎不是不可能。
但是，慕珏又有些不甘。
忘情道是通天大道，却不是他开辟的道路，顺着前人的道路固然好走，可也被桎梏在樊笼内，永远达不到最高的高度。
况且，忘情一道，斩情证道，有所失才有所得。
太上一道，就没有第四条不失不忘的道路可以走吗？
慕珏有些迷惘。
十岁那年，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三条道路。
他没得选择。
可如今，慕珏发现，原来前人本没有路，是他们自己与天地斗争，不屈不饶，锲而不舍，才慢慢走出了道路。
所以，第四条道路其实一直就在所有修士脚下，也在他的脚下。
他可以自己去挖掘，去参悟，去追寻。
可自古修行多歧路，稍有不慎，就会身死道消。
他能保证自己走的道路不是歧路吗？
慕珏再度陷入惶惑中。
祖师的三条大道如此浩淼高深，他妄图比肩，是否不自量力？
忘情道已经足够他修行了，他似乎没有必要因为自己一时的不甘，不想屈于人后的叛逆，放弃前半生的所有的积累，去摸索，去探究。
从头再来的难度不亚于转世重修。
而且大概率走的是歧路。
谁值得他这样做？
有必要吗？
似乎没必要。
慕珏想要坚定地这样想，可是脑海中又浮现出初次见面那天江云寒那双星辰一般的眸子。
因为那双神采无双的眸子，他在江云寒落魄之时为他驻足，递上了自己的一双手。
从此，命运将他们联系到了一起。
纠葛牵扯，情爱缠身，难以挣脱。
或许就连慕珏都没意识到，他的心态已经稍微被影响了稍许。
纵使他压抑着心中不合时宜的念头，这枚探究新道路的种子却生根发了芽。
等待某时，真正扎根生长。
慕珏在看到脑海中那篇金灿灿的太上典忘情籍时浮现出许多念头。
然而，观想一遍的时间很短暂。
只有一个呼吸。
很快，慕珏就从浩淼深奥的心法中回过神，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需要先寻找混沌玄黄石，解决危机。
所有和太上忘情心经有关的道纹都被他融合到内心中，然而四周还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无数无处可依的道纹漂游在虚空中，就像是黑夜中的点点灯火。
慕珏无师自通地催动识海中那篇金色道纹化作的典籍。
很快，那些漂浮的道纹就是熄灭的灯火一般，光芒通通黯淡下去，片刻间便隐入了虚无。
一阵星移斗转，再一睁眼，慕珏便出现在一片星空中。
而远处蓝紫色的天空突然浮现出一片贯彻天地的银河，而在银河之中，恒河沙数的陨石围绕着一块深灰色的巨石转动，那块巨石岿然不动，静静沉睡着。
那应该才是真正的混沌玄黄石。
一看到那块石头，慕珏就产生一种不可亵渎的神圣感。
还没等慕珏朝远处掠去，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一道剑光便降临到他旁边。
慕珏没有动，这剑意对他来说太过熟悉。
江云寒迫不及待将慕珏全身上下左右检查了片刻，急切又心有余悸道，“太好了，你没事。”
江云寒见慕珏好好站在自己面前，那股惶惶不安的心情总算平静。
他没想到，这股空间乱流会如此诡异。
直接将两人分开。
而且刚刚遇到那天魔和道纹时，江云寒虽然应对得格外轻松，但却为慕珏提心吊胆。
生怕他无法对付，落入陷阱中。
要是慕珏再久久不出现，江云寒都打算直接强行动用暴力劈开前方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间。
虽然这样会惊动天魔，也没办法破坏混沌玄黄石，但慕珏的安危比这些都重要。
不过江云寒看到慕珏轻轻松松地站在自己面前，也知道他把慕珏想得过分脆弱了。
关心则乱。
过分的爱慕就会有过剩的保护欲和不安感。
尤其在此处，天魔的影响让江云寒一直处于一个不太好的心理状态。
“我无事。”慕珏摇头，问道，“刚刚你遇见道纹了吗？”
“遇见了，也收集了一些关于我们玉霄剑经的道纹。”江云寒一五一十道。
“那想必远处就是混沌玄黄石了，你刚刚有试着接近吗？”慕珏指着远处那块巨石道。
只有混沌玄黄石周围会产生实体化的道纹。
“并无，我担心触碰它会影响你的安危。”江云寒摇头道。
他不敢保证混沌玄黄石周围没有禁制，慕珏还没出现，若是他触碰到什么，引发了空间暴动就不好了。
“萧掌门他们恐怕撑不了太久，既然我们已经会合，那事不宜迟，还是先去执行掌门他们交给我们的任务。”慕珏赶紧道。
“好！”
江云寒也担心萧叩道和其他人的安危，见慕珏没事，等慕珏说完，立马召唤出玉霄剑，载着他一起飞向远处的银河。
直奔那块巨石。
而在另一边，见江云寒和慕珏顺利走后，萧叩道和白含羽等人松了一口气，为两人吸引天魔注意力的目标达成了，他们就当机立断想要撤退。
不过四大天魔对于这些修士的仇恨值已经达到顶峰。
又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易逃脱？
数不胜数的天魔被驱使着，七位元神修士且战且退，一开始还能从容应对。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天魔趁着他们攻击的空隙偷袭，将他们死死拖在天池附近。
誓要将他们吞噬殆尽！
所有修士或多或少都负了伤，严重的甚至被天魔的獠牙啃掉了大半血肉。
而且白含羽的天羽领域也不是那么管用了，已经出现了好几回他们这边的修士被天魔迷惑倒戈相向的现象。
不过配合着紫霄掌门的伏魔镜的照射，好歹让人清醒了过来。
“咳咳，萧掌门，情况很不妙啊，我们恐怕走不脱了！”神符宗掌门忧心忡忡。
神符掌门的身体状况也不是很妙，他的符笔早已损坏，就连左手掌被损失了大半血肉，露出了森森白骨。
萧叩道看着如同黑色巨浪一般的天魔，还有身负重伤苦苦抵御天魔的道友们。
脸色满是凝重。
他相信江云寒，知道江师弟不会让自己失望。
可是，找寻混沌石并且破坏也需要时间。
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再拖片刻，所有人都只有一条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