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自刎
慕珏失去意识后，再度醒来，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纯白的空间中，这片区域一眼望不到边，四周泛着朦胧的白光，白光中有无数个气泡，每个气泡中似乎都在衍化着万物，无数虚影于其中挣扎沉浮。
他怔愣站了几呼吸的时间，才回过神想起来之前经历的种种，幻境中的那副躯体已经死去了，如今自己恐怕已经来到了真幻境本体所在的空间。
前方悬浮着一面一尺见方的镜面，慕珏情不自禁走上前，潜意识告诉他，他现在已经能够收复真幻境的镜灵了。
然而，等到他伸手触碰到镜面的时候，真幻境的镜灵并没有出现，镜面突然大放异彩，蒙蒙的光辉将慕珏整个人笼罩。
与此同时，镜面突然泛起阵阵涟漪，镜面开始扭曲，而后一张狂放不羁的俊颜突兀出现在镜子中。
不怒自威的长眸，棱角分明的五官，还有那眉心一点红，疏狂的长发，一切都恰到好处，威严又充满吸引力，让人移不开眼。
慕珏险些惊叫出声。
这张脸他看过无数次，在慕家家族的族地里，在宗门祭祀的案台上，每一次慕珏看了一眼就匆匆低下头，以防冒犯了长者。
“红尘祖师。”心中千回百转，慕珏面上连忙收敛了惊讶的表情，恭敬称呼。
“小子，你甚至都不愿意称呼我一声太祖。”慕红尘不甚在意轻笑一声，调侃道。
“太祖。”慕珏从善如流地改口。
其实只有慕家的人才知道，慕红尘飞升之后除了留下了一笔不菲的修炼资源，几乎就没留下任何联络的手段给慕家。
数万年来，慕家在太上剑宗的地盘上已经更迭了无数代，宗门的人都知道慕家是慕红尘的后代，但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事实上，他们与慕红尘的关系只剩下血脉这个证明，而血脉还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淡。
说不准如今太上剑宗修炼幻情道的弟子与慕红尘的关系都比他们近。
故而在慕珏心中，红尘祖师的概念远重于慕家祖宗。
慕珏这一声太祖无形之中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慕红尘早就关注着慕珏，此刻越看他越觉得顺眼，突然开口，“你是叫慕珏？小小年纪就修得如今修为，还能明悟本心，你很不错。”
“太祖谬赞了。”慕珏拱手谦逊道。
“呵。不必如此自谦，你有这个能力本座才称赞你，若是那些庸才，本座看都不屑看一眼。”慕红尘话语满是狂傲，却显得理所当然，随即他话音一转，继续说道。
“当然，本座欣赏你的还有一点，便是敢走旁人不敢走的道路。这修界的修士都过于庸碌，只敢走前人走过的康庄大道，不敢闯未知的荆棘大路，如此，岂能达成非凡成就。就算是勉强飞升了，也不过做一个仙界小卒。”
慕红尘就是一个如此随性傲然之人。
想当年，慕红尘并不是不能修炼绝情道和忘情道，他天资纵横，只是不想落入俗套，不屑于走旁人试过的道路。
于是一边化身千万下凡体悟红尘，一边练制了真幻相成的真幻境。
最终悟得大道，成为太上剑宗的开山祖师之一。
慕珏摇摇头，正色道，“太祖，晚辈没您说得如此洒脱，只是在心中选了最想走的道路，仅此而已。”
他也是纠结仿徨了许久，才真正下定了决心，这个过程并不潇洒，反而充满了痛苦和踟蹰。
“能有毅力下定决心便胜过世间千千万万人。”慕红尘道，“本座知道你进入幻境的目的是为了收服真幻境，实际上，本座并非没有给后代留下恩泽，若是慕家之人能收服真幻境，就能触动本座寄存在此处的神念。”
“可是数万年以来，只有你站在了本座面前。机缘与奇遇，从来都是给予能触碰之人。”
慕珏耐心听着慕红尘说完，虚心问道，“那晚辈如今可是达到收服真幻境的条件了？”
慕红尘轻笑，“其实在你破开幻境的那一刻，就已经收服了，只不过镜灵现在被本座关起来了。好歹你是本座的后人，本座便出来见见，随便送你一点小小提点。”
“晚辈洗耳恭听。”慕珏恭敬道。
“本座知道你此来收服真幻境是为了镇压天魔，不过真幻境的作用并非只是镇压，单做镇压是大材小用。你想开创的至情道本座也曾有过设想，一颗道心只能寄存在至情之人无疑是有缺陷的，但是如果说可以移情呢？”慕红尘提点道。
慕珏心中如拨开云雾见明月，似乎看到了至情道的基石。
真幻境虚实相生，真是假是假亦真，谁又能分清是真是假？
若是一颗至情道心寄于人身上，可能会变心，可若是寄于真幻境的虚影中呢？
甚至于，还可以通过真幻境的真实与虚幻相互转移的能力将至情转移，寄托于天地万物。
只要心中觉得是真，那么假亦是真。
见慕珏似乎有所悟，慕红尘满意点头，不愧是他看中的后辈。
“既然你明白了，本座就不多说了，有缘我们自会相见，本座在仙界等你。”慕红尘的身形渐渐在镜中隐去，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神秘一笑，“本座还送了你一个小惊喜，不必谢我。”
说着，还没等慕珏回复，慕红尘的神念就消散在镜子中。
同时，一股庞大的神识划过，慕珏脑海中突然多出了许多修炼的知识与经验，想必这就是慕红尘对于能接触到他的后辈的馈赠。
而虚空中漂浮的真幻镜也化作一道银光遁入慕珏体内。
天旋地转间，慕珏再度失去意识。
再度醒来，慕珏发现自己依旧没有回到太上剑宗，反而出现在一处昏暗的灵堂前，灵堂前，还挂着一副自己的画像。
慕珏睁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画像直直挂在棺材前面的灵堂上，一时间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而后才发现，他如今竟然是灵体状态。
所以，这是在祭奠自己？棺材里也是自己的身躯？
幻境还未被毁灭，他又回到了幻境中，这里应当是他作为慕家少爷死去后的画面。
慕珏恍然大悟。
耳边突然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慕珏循着哭声望去，几个慕府的下人一边烧着纸一边撕心裂肺地哭着，哭得如此悲痛，如此真实。
慕府的主人死了，作为下人好一点的会被遣散，差一点的可能被发卖，他们哭也正常。
慕珏理解。
他想到了江云寒，立马寻找着他的踪迹。终于在最靠近棺材的角落处看到了跪在棺材前的江云寒。
此刻江云寒披麻戴孝，神情憔悴麻木，却并没有哭泣，只是眼神执拗地盯着棺材，空洞又执着。
直到眼眶通红都没有移开目光，似乎是在等着棺材里的人苏醒。
不过慕珏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人死不可复生。
他静静飘到江云寒面前，在他旁边坐下，默默陪着他。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那些哭嚎的下人发泄完情绪，便陆续回去了。
烛火在黑暗中跳动着，江云寒的脸若隐若现，他始终没有移动过姿势，或者改变神情。
天亮又天明。
三天过去了，江云寒依旧跪着，像是一个沉默的塑像，只知道望着棺材失神，眼中满是死气。
慕珏坐在他旁边劝过他，但是灵体状态的下，江云寒根本看不见他，更别说听见了。
慕珏从来不敢去深思在他死后，江云寒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如今见到了。，心脏仿佛被刀割了一般，钝钝地痛。
他不知道江云寒要跪多久，只是沉默的坐在他旁边虚虚搂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慕珏陪着江云寒，一同面对着压抑的灵堂，也失去了时间概念，只知道时间流逝得极度缓慢。
一声惊雷突然炸响。
屋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雨声，以及雨打落花的声音。
江云寒原先麻木的目光突然有了焦距，不知想起来什么，他突然起身，久跪的姿势让他双腿麻痹，他浑然不觉，跌跌撞撞向外面跑。
却只看到倾盆的大雨，和院中光秃秃的花树。花树大多都枯萎了，没枯萎的大多也被大雨打落了。
地上俱是残红，格外惨烈。
“落了，都落了。”江云寒淋着雨，喃喃道，“阿珏最喜欢这些花了，被雨打落他会难过的。”
要保护这些花。
江云寒心中只有这个念头，他发疯似的又回到了屋里，抽了一把长剑。
慕珏急匆匆跟着他出门，看着江云寒喃喃几声又回身抽了剑，心中急得不行。
他想拉住江云寒，但是却毫无用处。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再次步入雨幕中。
江云寒疯狂地挥剑，全然不在意被大雨淋湿的衣服和头发，他要斩断这大雨，斩断这万恶的将慕珏心爱的海棠都捣碎的雨！
他用力地挥剑，剑招没有了章法，只有满怀的愤慨和憎恨。
凭什么？凭什么要将他拥有的尽数收回？既然给予了他，为何又要他眼睁睁看着美好的事物一点点毁灭？
然而，雨越下越大，丝毫不曾停歇。
仿佛在嘲笑江云寒的无能为力，天道的意志从来不会因为一个凡人的思想而转移。
就算江云寒累得气喘吁吁，累得将近虚脱，大雨都不曾有分毫留情，那树上仅剩的几朵花也被开夹着雨的狂风催折，带着枝叶落在江云寒脚下。
江云寒突兀跪在地上，直直地盯着那几朵花，突然意识到，就算是他将花朵完好地护着，慕珏也再也看不到了。
一切都是无用功。
慕珏死了。
死在自己的怀中。
再也不会醒过来，就算他对着苍天怒吼，对着地面磕头痛哭流涕，也不会醒来，不会和他再度携手。
江云寒突然感觉十分冷，孤冷的感觉传遍全身，他不能没有慕珏。
余光中，他瞥到了那把剑。
他想起慕珏的话，他们都是来历劫的仙人，慕珏只是先走了一步，之后他们还会再见。
可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江云寒怔怔地盯着那柄剑，情不自禁握住剑柄调转了一个方向朝着自己。
慕珏死了，那他死了也好。
如果死后能和慕珏相逢最好，他忍受不了失去慕珏的每一分每一秒。
慕珏焦急地跪着江云寒面前，想要握住江云寒的剑，想要将剑扯回来。
但他做不到，他只是一个灵体。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云寒将剑刺入自己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