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爱我
这条领带平平无奇,从花色到材质都极为正经,暗纹漂亮。
被它新的主人妥帖地安放在这里。
李沿安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心里莫名涌上来一丝惊讶又异样的感情。
他伸出手,领带被拿起来的时候下面的盒子推开,深藏的秘密在昏黄又没有流萤的灯光下暴露,那只是个看上去很普通的收纳盒。
里面放着的东西却不怎么普通,木质的相片框,里面是他的毕业照,海洋蓝的胸针,这是他送给盛子的,枯掉的满天星,他写的检讨报告,玩厌的桌牌游戏,袖扣,最喜欢的同款扑克牌,他也有的星空表盘的腕表,盛子送给他的时候并没有说自己也收藏了一个,登上杂志的内侧切页,他寄去英国的明信片,无聊做的枫叶书签,念叨过的故事书,林林总总零零碎碎地堆在一起,琐碎中又隐约透露出点什么,都和他有关。
太散太乱,他现在的脑袋也是这样。
这个木质收纳盒里盛了太多东西,他在陈盛那里所寄予的全部仿佛都在这里,李沿安的心猛地跳了跳,潮水般的感情涌流进来,他的目光再次看向了那张毕业照。
原本照片里还有其他人的,但是现在却只有他和盛子,被裁出,又被珍藏。
他们有那么多张合照,盛子却偏偏选了这张最人声鼎沸处的。
他的心被猛地敲了下,一团乱麻。
这一瞬间所有暧昧难言开不了口的感情都汇作流水涓涓流淌出来,涌在心头又堵又猛烈,像大坝决堤。
盛子为什么要收集这些东西?
李沿安握住了那条领带。
答案不是早就出现在他的心里了吗?
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为什么了。
浴室里的人大概为他这样的迟缓感到疑惑,手里毛巾擦着头发就出来了,语气间的疑惑还没消退:“我记得……”
这句话在看到李沿安手里拿着的那条领带时戛然而止。
影影绰绰的灯光下,李沿安那双灰色眼睛下的小痣被隐进了阴影里,落在收纳盒里的目光晦涩不明,一时间陈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一盆凉水从头到脚浇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究竟有没有被发现的疑问、晦暗难明的感情以及李沿安现在的想法齐齐涌上来,最后变作一团恐慌。
还有更复杂的、更深沉的感情也开始往上生长。
陈盛压根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居然在无数个说辞里挑了个极为苍白可笑的,声音还很轻:
“你放心,我没拿它们做过什么的。”
他的心还在潮水般涌流着慌乱,还没被情感涌上的冷静头脑就反应过来开始嘲笑起这句话。
太可笑了。
他陈盛也有今天。
十七年的交情被他自己不打自招判了死刑。
空气里水汽弥漫,他没关浴室门,热和冷交替,和他的心一起被掺进了空气,难以压制又无法开口。
他甚至想叹一口气,想在摊牌之前再镇定一会,维持最后那么一点体面。
极轻的苦涩漫上心头,在心上蒙了浅浅一层,完全地包裹住后居然还生出了点释然。
深沉得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抬了点,发丝却在往下滴水,他看向李沿安,在这一瞬间想做出无数个选择。
没有关系的。
无论是什么表现,他都不介意。
然而他穿着睡衣也潇潇洒洒的好友只是蓦地收紧了领带,在把收纳柜推回的时候动作慢吞吞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等他站起来,面上还带着无事发生的笑意。
也许李沿安还短暂地停顿了几秒,陈盛没有办法分辨那几秒的区别。
“我寻思着这东西放得也忒珍稀,”李沿安仿佛压根没有意识到他们究竟在暗流涌动些什么,又或者只是本能的调笑,“这些东西你收着吧,习惯挺好的。”
李沿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事实上他的心已经被各种感情塞满,既惊又喜的,忐忑的,古怪的,柔软的,震惊的,最后本能给出来的回答里,没一个字是能准确描述他的感情的。
很轻的不安又开始紧接着这些情绪涌入,像丝线般开始缠进他的心。
陈盛站在门边,他抬眼看向李沿安,从无事发生的暗流涌动下探动这颗心,他敲开了疑问的源头。
在这些无数复杂情绪里,他感到一丝古怪,他觉得自己需要余地思考。
“我习惯是挺好。”陈盛开口说。
李沿安笑了笑,在对视的一瞬间,两个人不约而同移开了视线,李沿安动了手,把领带放回了柜子里。
毛巾还是到了陈盛手里,他要去吹头发,虽然在接过毛巾指尖相触的刹那,他已经决定不相信李沿安的说辞。
没有人能比陈盛更了解李沿安。
李沿安现在是个内心百感交集绝不逊于陈盛的人,他坐在床上,看着毛绒兔子。
原来如此。
陈盛从来没开过玩笑。
浅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外穿出,在四江城的漫漫夜色里像始终亮着的舶湾,李沿安坐了很久,他缓缓深呼吸一口气,已决定好下次开口要说些什么。
可惜还没等到他要开口,陈盛从浴室出来就先一步拉灭了灯,在这漫长的十几分钟间李沿安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决定,只能听见陈盛说,声音有点哑:“睡觉吧。”
秋天到了,也许他需要润喉糖。
李沿安把正事忘到一边,在下一个念头到来之前意识到自己在走神,而黑暗已经到来。
他的头枕着手,躺床上看向了天花板,房间里给他留着盏小夜灯,光不算昏暗,陈盛就躺在他身边,如果再往前推几年,大概这样的姿势能维持很久,可惜现在他的胳膊很快就酸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就一会这个家伙还没睡,也许已经半个小时这个家伙已经睡着了,李沿安开口道:
“我知道了。”
这句话这么轻。
李沿安不知道陈盛听没听到。
他只能听到清晰而均匀的呼吸声,这让他的下一句话都没法开口,他叹了口气。
瞧这个人,连表白都不听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陈盛喜欢他喜欢了多久,但是一想到这样的心情在对方心里同样碾过一圈又一圈,他先是替自己难受,再替陈盛难受。
差一点就要错过。
就差那么一点。
昏黄色的灯照得并不亮,仿佛要落不落的黄昏,其间黑夜穿行,陈盛并没有睡着,他同样看着天花板,在心里思考上李沿安那时的反应,冷静的头脑终于回归,他虚虚握了下手,最后还是感情占据了上风。
他当然听见了李沿安说的话。
是他对李沿安感情的把握击败了其他,因为太过了解,才能从那个表情中窥见端倪。
光轮转了一圈,这个晚上两个人都没睡好。
李沿安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别墅里已经没人,陈盛给他发了消息,说是公司有急事,他怔了怔就把手机滑进了睡衣口袋里。
洗漱完又换衣服,他在陈盛家向来轻车熟路,只是在看到桌子上的早餐时,心里还是猛地一跳。
他没吃早餐,先让吴助理开车把他送到了陈盛公司。
深秋的早晨有些冷,高楼大厦林立,形容俊美的年轻人显然已经被公司的人脸熟,虽然今天格外奇怪,这位老板的好友是一个人来的,助理依旧给他端上咖啡,说老板确实是在开会。
“因为真的是急事,公司合作项目里有个重要的招标文件需要开会处理。”助理说。
李沿安怔了下,从助理手中接过咖啡,才微妙地弯起眼睛:“没事,让他先忙着。”
他自己偶尔也会被紧急会议绊住脚。
李沿安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高楼外面的光也能透过微蓝的玻璃照进来,显然这很早,老板居然先于员工一步上班,他拿起咖啡,却没有喝,阳光打在他脸上,层次分明的头发下那双眼睛近乎剔透得如同灰铁,其中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
早晨安静,空气也安静,冬天的味道渐渐快要涌来,他背后的部门员工开始忙活,打起绿色电话,步伐开始走动,打印机咔嗒作响,咖啡香味弥漫。
有风吹过了他的耳朵,并没有过很久,正好在早晨的阳光褪去冰凉时,后面的脚步声密集起来,前后脚走出会议室的人在轻声交谈,他又感觉到一缕风,有人坐在了他旁边。
很长久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后面的脚步声都小下去,员工们显然不想在上班期间看见老板的脸,离这块区域都远了点。
半长发的年轻人才开口:“你吃早饭了吗?”
第一个问题,咖啡的香味开始变淡。
他的友人怔了怔,才接道:“还没吃呢。”
陈盛:“今天阿姨请假,早餐还是我做的呢,你不吃太可惜了。”
李沿安:“那一会去吃?”
陈盛沉默了一会,才露出个轻笑:“行啊。”
手里的咖啡要变冷了,李沿安没有搅拌。
从这里可以俯瞰半个四江城的城景,在早晨连外城区的护城河都能看出奔流的景象,冬天还没到,已经要有了雪水的味道。
无数的波涛汹涌此时都平息,最后只化作平静的江波,丝毫看不出大坝曾奔涌而过。
他钟情这样的宁静。
陈盛:“你要听我解释吗?”
李沿安说:“我不需要。”
陈盛:“我就知道。”
李沿安笑了下。
毫无疑问,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大楼俯瞰四江城的江景,不管什么人这么看着都要生出把整座城市踩在脚下的万丈豪情来,但是李沿安只是抿了口咖啡,他十七年的好友在旁边继续道:
“没什么好说的,但是我现在也知道了。”
李沿安问:“多久?”
陈盛:“两年又一个半月。”
李沿安一怔:“总不会你出国还是因为我吧?”
面对不了他什么的。
陈盛:“有这个原因,更重要的是英国那边的生意不太好做。”
所以不用因此感到愧疚,他自愿的。
陈盛:“该我问了,那你呢?”
李沿安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到面前楼宇的阳光上:“也许是某个很普通的晚上。”
阳光太好,李沿安开始看着面前的阳光发呆。
十七岁的他也这样看着课桌上的阳光发呆,那时陈盛是他的同桌,他没有在意过任何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现在这个人依旧在他身边。
陈盛的手伸给了他,长椅中间隔出来的一个位置,他们掌心相握。
四江城钢铁般冷峻的大厦给出慷慨的阳光,在一个秋天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