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主世界7
休眠舱已经空了。
肖让脸色一白,扶着休眠舱茫然地四周望去,可主控室空空荡荡,不见半点人影。
“去找人,所有人都出去找!”肖让压抑着心中的焦急,迅速下令:“燕晴去公墓,彦希在总部等着主神回来,我去云汀家里看看。”
燕晴茫然看了彦希一眼:什么情况?不就是没见着人吗?以前他们部门的人出完任务就走了也没啥啊。
彦希拍了一下燕晴,让她赶紧行动,又拉住肖让问道:“你去云汀的哪个家?”
“还有哪个家?”肖让语速很快,“当然是他姥姥家!”
话毕人就不见了,只见他急匆匆地走过拐角,衣角被沿路的风带过,一路飘飞。彦希操控着主控室的门让它关上,江云汀抱着小猫从柜子里走了出来。
他在小世界里拖延了太多时间,又是自行强制脱离的,对精神力的伤害很大——但这都是小事,重点还是在于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够承受这种重压了。
“多谢彦部长。”
“云汀客气了。”
彦希不忍看他,别过了脸。
原本尚算合身的衬衫如今整整大了一圈半,江云汀生病了,虽说有神格护着他,但不知为何,作用竟然十分有限,像是在抵抗着神格对他身体的修复似得,到现在为止,那点子癌细胞愣是控制不住,把他的身体精神都要耗干了。
云汀因为过于消瘦,显得眼睛更大,盯着你看的时候,没有什么人能抵抗得住。
所以当他开口希望彦希不要把他的行踪告诉别人的时候,彦希虽然不知道缘由是什么,但念及他的身体情况和精神状况,最终还是答应了他。
可她这时候开始有些隐隐的后悔。
云汀……彦希在心里摇了摇头,应该不至于。
凭他的心性,若要失控,早就失控了,断不会等到这个时候。
更何况,他现在有了裴璟。
他们那么相爱。
不至于不至于……彦希宽慰着自己,也许只是两口子吵架了,所以云汀才会先行脱离回来的。
江云汀苍白着脸笑了笑,把小猫放下了地。
009咬着他的裤腿不放。
它能感觉到云汀要做点什么大事。
简称作死。
小猫喵喵叫了两声,江云汀低头看向它,抿了抿唇。
不要……不要做傻事——小猫坚决而用力地咬住了他的裤腿。
睡吧——江云汀微微一笑,眼睛迅速划过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小猫应声倒地,江云汀适时屈身扶住它的后脑,又慢慢让它躺下。
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江云汀的眼神从未如此坚定过。
江云汀继续朝着彦希走去,彦希没起什么防备心思,正背过身弯着腰,从操作台的柜子里把自己囤积的小零食掏出来,想给江云汀吃一点垫垫肚子。
江云汀把右手背在身后,彦希手中正拿着一个卤鸡蛋和一个夹心的面包转过身来:“云汀,饿了吧,我拿了……唔——”
“彦部长,抱歉。”江云汀把她扶到办公椅上,对着已经昏睡过去的人道歉:“睡吧,做一个好梦。”
铺满整面主控室墙的屏幕上,闪动着数不清的复杂代码。
江云汀熟稔地到操作台上啪啪点击,他在大学的时候跟着计算机学院的同学们上课,蹭课学了不少,再加上上一次回到主世界来的时候他也操控过这些东西,自然熟悉得不得了。
但还是费力了一些。
江云汀掩唇咳了两声,惨白的双颊有了些许血色。
他的眼睛很亮,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代码变换。
很快了,马上就可以……他突然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动摇之色,最后还是顺应内心的想法,点开了一个分屏。几番操作之下,主控室中央的地底陷落,随之又是缓缓升起另一个新的休眠舱来。
里面躺着一个人。
眉眼之间英俊非凡,沉沉睡着的样子也带给人一种生人勿进的感觉。
正是裴璟。
手下动作不停,江云汀一套操作下来,竟然把紧随其后脱离世界的裴璟卡在了路上。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还顺带把裴璟的精神力暂时安抚下去,使他陷入更深的睡眠。
江云汀走上前去,探手一抚,可以感受到他的精神力正在不停地飞速回归主世界,而后又放缓了速度,渐渐平稳下来。
裴璟来得好快——江云汀低下头忍不住笑了笑,这个笨蛋。
脱离得那么快,怕是在他引动爆炸的后一秒就冲进来了。
笨死了——梁瑢他们肯定要哭得背过气去。
他有点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头,不该在那个时候脱离的,梁瑢要是知道他是替他助理送文件去研究所的路上被绑架走,肯定会自责。
江云汀趴在休眠舱上,看着裴璟的脸又小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可是他真的好累,他也不愿意看到裴璟那么辛苦。
若是把神格还回去,裴璟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反正……江云汀手指在休眠舱侧壁上划了两下。
他也不需要那个东西。
耳边的喧嚣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他勉强探手在虚空中触碰了一下那人的眉眼,最终还是在触碰到的最后几毫米移开了手。
江云汀舒了一口气,明知道他听不见,还是悻悻然说道:“醒了之后,可以只生一小会儿气吗?”
“咳咳咳咳!唔——!”
江云汀转过脸去,有点费力地咳喘,这一回却与刚才不同,喉中一片腥甜,不慎喷出来的血沫沾到了袖子上,看着十分狼狈。
他把手往后腰上去探,去触碰脊骨。
他的眼神重又坚定下来,劈手一划,整个主控室的空间完全封闭住,尽在他的掌控之下。
江云汀学着在009核心数据库里所看到的那样,凝神聚气地寻找着神格的所在。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原是无法做到这些的,奈何他经历的世界里正巧有个仙侠世界,里头的修为又是自己实打实修炼上去的,再加上极强的精神力——找到了!
无波无澜的精神力包裹住神格,神格正在微微发烫,江云汀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笑意。
精神力陡然变得强势迅猛,江云汀的额上不由渗出汗珠,休眠舱里的裴璟脸上出现痛苦之色,似要挣扎着醒来!
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抵住了江云汀的额头,一阵强大的、带有安抚意味的神力贯入全身。
“噗——唔!咳咳咳!”
“孩子,”母神爱怜又充满悲悯,“为何要伤害自己?”
江云汀能够感受到自己被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不是裴璟抱他时候永远包容、给他满满安全感而又充满依恋的怀抱,江云汀想,也没有槐花的香气。
是另一种,幽长的,像是在太阳底下的感觉。
足够温暖,不带一点攻击性的怀抱。
母神扬手就把江云汀带进了她的专属空间里。
暴动的神格被足够强大的神力安抚下来——虽然同出一源,但裴璟的实力强大,神格也十分霸道,母神也费了不少心思才能压制住。
神仆帮助江云汀换了一身长衫,他先前那身衣服已经弄脏不能再穿了,而且母神也有点私心。
母神摇了摇团扇,看着翩然而来的儿媳,心中十分满意。
她看过江云汀的所有存档,什么都挺好的,就是一直可惜他没穿过这样的服饰。
瞧瞧,果真是长得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发丝披散在脑后,被一根发带稍稍编了一下,然后以一支木簪尽数挽起。美人面如白瓷,素白的长衫衬得人更没了血色,母神搜罗着宝库,把珍藏着的如意云纹镶红宝石的金项圈挂在了江云汀的脖子上。
不错,好看。
就是……年纪轻轻,长了些许白发。
裴璟,没照顾好人呀。
江云汀脖子一重,低下头去小心地看着胸前的项圈。
他疑惑地皱皱眉。
这不是给小孩子戴的吗?
他又看向了母神,母神正招呼他过去坐。
母神也不绕弯子,倾身给他倒了一杯茶,便直接问道:“是裴璟惹你生气了吗?”
江云汀摇摇头。
母神点了一下桌子,抬眼平视着他:“若你只是担心裴初霁会对裴璟构成威胁,所以急于把神格还给他。我可以在这里跟你说明:裴初霁不会回来了,也不会再有能力伤害你们二人。”
江云汀还是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些原因。
江云汀倦怠地垂下头,好吵啊,能不能停一会儿?
从鸡毛蒜皮吵到赌场赌债——一刻不停。
“那就是你不喜欢他了?”
恍若一道惊雷。
江云汀被这道雷炸醒,竟无端地发起颤来。母神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而后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声音很抖,但吐出来的字力道十足:“没有、不喜欢他。”
他肯定地点头:“很喜欢他。”
“很喜欢,所以,”母神失笑,“要用这种方式拒绝他救你?”
江云汀看向母神那双了然一切的眼神,默默低下了头。
“我只关注今生,不求来世。”江云汀看着木案上的连绵纹路,那是只有年份极高的树木才有的。
他叹了一口气:“我不想要漫长的寿命和时间,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母神点点头,又说道:“我以为相爱的人,应该都会想着永远在一起。”把手边的鲜花饼推近了一点,示意他吃。
江云汀没动。
他似乎思考了很久,才带着艰涩的意味开口。
“我已经足够幸运能够拥有裴璟的几世,这几世也很开心能够得到他的爱。”江云汀不好意思地笑笑,脸上的血色尽褪,“但他是神,神有千年万年,会路过数不尽的人。”
“感情是最脆弱的东西。日子久了,总会消磨殆尽的。您说是吗?”
“的确如此,但是孩子,”母神感受到外界的动静,面容不变,“你说了这么多话,都挺好听的,唯独方才说的那一段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母神想起什么,挑眉笑道:“除了那句’很喜欢他‘。”
江云汀无奈地笑笑。
两人一时沉默了很久。
母神加固了一层法阵,又主动靠近着江云汀,坐在了木案侧边的位置。
她以母亲的口吻,带着恳切的意味,说:“可不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一个让你快乐地去生活的机会?”
江云汀闭上了眼。
“我是个扫把星。”江云汀抽出了被母神握住的手,“因我之故,我的亲人都没了。”
“如今的裴璟,当年的沈眠,亦是如此。”
“我爱的人皆因我而受伤,姥姥为护我以致杀女杀婿免除后患,无法安享晚年;裴璟把他的神格分了一半给我,导致他现在掌控三千世界变得如此困难、有心无力。”江云汀很是坦然地承认,“我觉得我按现在的一生活着就可以,不求来世,不求长生。很多条人命压在我的身上,我承受不起这些。”
好重,太重了。
可是又好幸运,他得到了很多很多人的爱。
母神心有不忍:“真的,不给他一次机会?”
良久,江云汀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轰——!
母神豁然站起身来挡在江云汀的身前,抬手随意一划,光盾就挡住了所有攻击和破坏导致的木渣碎屑。
裴璟气喘吁吁,唯恐母神对云汀做些什么,呼吸声乱得让人明显能够感受到他的焦躁和愤怒。
母神摇了两下团扇,心说难得,这孩子是
第二回乱了章法。
江云汀捂住闷窒的胸口,扶着桌沿俯下身来。汗水滴落在地,脖子上挂着的项圈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裴璟顾不得许多,几个瞬移就到了江云汀面前,看他难受的样子不作他想直接用了神力,可没想到云汀身上的神格被母神封住了,驱动不得,扭头看向母神,带着恳求。
母神没解开封印,只把自己的神力送入江云汀的身体里。江云汀胸口的闷窒得到了舒缓,脱力地倒在了裴璟怀里。
“咳咳。”
江云汀没什么力气地咳了两声,心说万幸没在裴璟面前咳出血来,但喉咙挺痛,好像咳得胸口也疼,索性闷在了裴璟的胸口上,嗅着他身上的檀香气。
“不准撒娇。”裴璟跟母神打了个招呼,并承诺会把损坏的东西修好,转身把人抱起准备离开,“我们还有账要算。”
江云汀瘪了瘪嘴巴:“哦。”
裴璟哼了一声,觉着心脏还是揪着疼。
笨蛋云汀,要脱离世界不跟他说,愣是自己动手。
越想越气,裴璟颠了颠人,正要开口说他,就被云汀捂住了嘴。
江云汀掩饰一般打了个哈欠:“你凶死了。”
裴璟气笑,江云汀捂嘴的手越发紧了。
“不要问了。”木簪掉落,如云的发丝散落一肩,扫过裴璟的手臂。江云汀垂下眼帘,“我累了。”
裴璟什么气都消了。
“好,”裴璟看着怀里疲惫的人,把人更加抱紧了些,“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