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主世界10:同归
裴璟脸色一变,迅速起身就准备去找人,母神攥住了他的手腕:“稍安勿躁。”
“云汀身体虚弱,刚醒了没多少天!”裴璟想要甩开母神的手,可那只手如同一把铁钳一般将他牢牢束缚住,他心里着急,不由动了真气,抬手就要跟母神对阵——
“是你捣的鬼?!”
母神扬手——万物静止!
裴璟只觉得胸口血气上涌,正强自忍耐着什么。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母神看裴璟脸上明显带有痛苦之色,也有些心慌,忙扶着他坐下,只略微一探便知他身体亏损,眉头紧锁起来,“你受伤了?”
裴璟没说话,顾自调息了一阵,母神不赶在这个时候打扰,只能按捺下焦急等着他开口。
浓重的血腥气遮掩不住,母神讶异地看着他胸口处的衣衫渐渐被血浸湿,担忧地望着他。
这个傻孩子,竟然自己先行动手了。
一点都不考虑后果,也一点都不顾自己的身体。
本来失了一半神格,他的神力就有所缺失,现在看样子不只是神力缺失的问题了,怕是一招不慎要危及性命!
母神实在忍不住,为他把脉。
“母神不用担心,”裴璟将血色拂去,再次准备要走,“心头血没那么好取,也没那么简单渡到云汀的身体里,所以我得先试试各种方法保证稳妥。”
“取血不会影响到我对三千世界的掌控,该我尽的职责我会尽。”
“所以,”裴璟一举冲破母神下的术法,口中溢出血色,又在母神惊讶的目光中轻轻推开了她,眼神执着而疯狂,“请母神放过云汀,把他还给我。”
母神心头一凉,哑口无言。
裴璟已经无法信任她了。
是她,亲手把这个无限依赖她的孩子,推开了。
母神浑身冰冷,就像是被泼了一大盆冷水。
是了,端看这孩子平日里客气的样子,她就该知道他们早已离心。
只是她不肯承认罢了。
两个孩子,最后都与她离心……母神暗暗对自己摇了摇头,不合格啊。
她振作起精神,坐直了身子。
“不是我做的。”
裴璟听罢直接起身离开。
“你在做这些事前,没有问过云汀吧?”
裴璟顿住了脚步,回身看向她,眼底了然。
“是母神解开了封印,怪不得。”裴璟低头默叹,而后抬眼,脸色一变带着凶戾之气,“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想要借此拿捏我,让我放过裴初霁?!”
他逼上前几步,母神被他惊得不由后退。
“我告诉你,不可能!”
“凡是伤了他的人,必死!”
裴初霁当初把云汀伤得那么重,他决无可能放过他!
空间剧烈摇晃,空间壁不由出现一条条巨大的裂缝,竟是给人一种要迷失在浩瀚宇宙之中的感觉!
母神无力地看着眼前的青年,这个孩子,被她伤心伤得太重。
她说不清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只知道现在必须要稳住裴璟。
“裴璟!冷静!”母神挥出法器,强行震慑住此地空间,又再次想要把裴璟定在阵法之中,却没了效用。
裴璟眼睛通红一片,胸口再次渗出鲜血!
他一扬手就召来长剑,霜冷光华流转其上,隐隐透出奥秘法则。
母神无法,只能大喊道:“你想想江云汀!他是自己离开的,我没有干预!”
铮————
裴璟手中的剑一顿,转眼间把它钉在摇摇欲坠的空间壁上。
母神努力安抚着他,但心知接下来的话会更加刺激到这个孩子。
可是,这是他们必须面对的。
云汀有些话说不出口,裴璟明明察觉到云汀的意图偏要回避……这两个孩子若不把事说开,今后必定要吃苦头。
母神放柔了声音:“小璟……”
“唤我裴璟就好。”裴璟冷漠道:“有话直说。”
母神:“好,那就直说。”
“裴璟,你心里其实很清楚云汀想的是什么吧?”
裴璟直视着她:“是,母神果真洞若观火,心如明镜。”
母神苦笑,一掀长裙席地而坐:“你有没有想过,强行让云汀成神,后果是什么?”
“我想过,但是母神,”裴璟倏然笑了一声,意味不明:“江云汀是我的命,不,他比我的命更加重要。”
母神心下骇然。
裴璟的反应实在令她惊讶。
她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怕把他越推越远?”
“怕?”
裴璟冷哼一声,抬手把胸口的血止住。
“只要人活着,我就有机会让他消气,让他回心转意。人死了,我还有什么机会?没有了。”
“说完了?”裴璟冷冷地看着母神,母神一摊手。
母子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她却觉得这短短的三步之距像是竖了一道厚厚的冰墙。
她有意破冰和解,但伤了心的孩子不愿。
还有什么好说的?她低头叹了口气:“去吧,我劝不动你,但愿你们能够达成一致。”
*
其实江云汀没有睡着,母神来的时候,也知道他还醒着。
解开封印之后,神格凝聚着神力在他的身体里缓缓运转起来,让江云汀一下轻松了许多。
至于离开医院……
江云汀看着眼前姥姥姥爷的笑脸,抿了抿唇。
他就是太无聊了,这段时日也憋得有点久。
也……太想姥姥姥爷了。
所以他等着母神离开了之后就拔了针头,又勉强用了一点神力转移出了医院,也不知怎么的,昏昏沉沉的就走到了这里。
他弯腰用手抹了一把墓碑,意外的没有发现灰尘。
有人清扫过了吗?江云汀左右看看,墓园是有专人打扫过的,道路干干净净,但墓碑擦得这么干净无尘……
算了,不想了。
他跨过障碍,靠在离墓碑最近的地方坐下,也不嫌身上的蓝白病服沾了土,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着,把额头轻轻磕在墓碑边沿上。
如同儿时的秋日里,他靠在姥姥的肩头,嘻嘻笑着说起学校里的趣事,与姥姥一同坐在院子里等着姥爷归家。
“姥爷,姥姥咳咳,”江云汀有点怯地摸了摸墓碑,“我……有点累了。”
没有人说话,天色已晚,只能听见不知名的昆虫在草丛里喳喳叫着。
江云汀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大概是意识里知道面前这座冰冷的墓碑下埋着的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就算做错了事、说错了话,也没有人会责怪或是取笑他,所以说着说着越来越颠三倒四,说出来的话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裴璟实在是太了解江云汀了。
他一个眼神,裴璟就能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裴璟隐在墓地后离云汀姥姥姥爷最近的树木下,静静守护着云汀。
光线减弱下来,再加上裴璟有意隐藏自己,江云汀自然没有察觉到他。
“对不起呀姥姥,我之前跟您提起过的那个咳咳,唔——我遇见的一个对我特别好的人……就是有点可惜,我一直没把他带过来给你们瞧瞧。”
他歉意地笑笑,脸上因为咳嗽泛起点不正常的红晕。
他用额头在冰冷的墓碑上蹭了蹭,把额头蹭红了一小片。裴璟看见那红印,手上一紧。
江云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就是有点担心我会在你们面前说出点什么,把我的咳咳!心思都露了出来……他要是知道了我的打算,肯定会对我很失望。”
说罢还坚定的点了点头。
——笨蛋,裴璟忍不住咬紧了后槽牙,他也知道我会失望。
可是又心疼得不行。
裴璟捂住自己的心口,暗暗警告道:不许动摇!
“我其实,很想你们。”江云汀挺起身子,仰头看向墓碑上,两位老人年轻时的照片,揉了揉眼睛,“真的很想。”
“你们走得太快了,都不等等我。”江云汀揪了一根小草绕在指尖,闷闷说着话,“你们还没来得及看看我喜欢的人呢。”
“真是一对不守信的老头儿老太太,说好了要等我长大、娶妻的,结果都丢下我自己走了。”
江云汀顿了一下,重新靠在墓碑上。
“你们现在,一定已经团聚了吧?”
他有点羡慕地笑了一下,小小声说了一句话,连裴璟都差点听不见。
“换做裴璟肯定就不行了,他好凶。”
——裴璟忿忿别开脸磨了磨牙,得,全世界他最凶。
“可是他,”江云汀扒拉着墓碑,眼底黯然,“他是除了你们之外最惯着我的人了,我撒个娇,他应该就不气了吧?”
他又揉了一下眼睛。
——裴璟心尖一软,恨不得上前把人抱在怀里好好护着宠着。
江云汀突然捂住了耳朵,眉毛皱得死紧。他用力甩头,裴璟目光严肃沉冷,却见江云汀再次安静了下来。
“抱歉姥姥姥爷,我耳边有点吵,现在好啦。”江云汀又挪近了一点距离,动作间感觉到自己的右脚上好像有点刺痛,就低头去看。
医院的鞋子被他走掉了……江云汀茫然地往四周看看,掉在哪里了?
他又愣在原地一会儿,裴璟紧了紧手指,耐不住走近了一步,又见江云汀像是醒过来了一样,他才顿住了脚步。
江云汀重新集中精力低下头,脚底磨破了点皮,没扎着什么。
唔……那裴璟应该不会太焦虑。
焦虑。
江云汀拨弄了一下手边的小花,心说裴璟这人总爱小题大做,他身上但凡出现一点什么小伤口他都紧张的不得了。
好愁……江云汀单手支着下巴,从侧下方看向老人们的面容,悠悠叹了一口气:“这可怎么办?本来只是做着’渣攻‘的工作,这下真的要变成渣攻了,还是遗臭万年的那一种。”
江·不负责任·云·骗身骗心·汀
妥妥一渣攻。
可是他真的很累。
他对裴初霁说的那一番话也不完全是为了气他——漫长的生命于他而言是负累,他不需要。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其实我得了肺癌,是不是也算是上天对我的一种恩赐?”江云汀不知不觉中用手写了不知道多少个“璟”字,“天生倒霉蛋,到最后了,总会有点幸运的事发生的对不对?”
——不对!
——裴璟心底呐喊,眉头紧锁。
什么天生倒霉蛋?云汀明明是最有福气的人!
他低着头嘀咕一句:“我不想让他难过,或是生气。”
江云汀又挪了挪位置,双手做喇叭状,偷偷摸摸的像极了一只小狐狸。
裴璟看着忍不住露出点笑意,而后在听到他说的话时陡然僵住。
只听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我真的,很爱他呢。”
——裴璟的眼圈红了一点,却还是嘴硬道:哦,这个时候知道哄他说“很爱他”了?
诡计多端的云汀,就是故意让他听见,然后心软的!
夕阳西下,烧得灿然的晚霞铺满了天空。
裴璟站在树后面看着前方坐着的人,他一直在絮絮说着什么,颠来倒去,不停地说着儿时的趣事。
说着想念姥姥身上的槐花香气,说起姥爷小时候给他手工做的竹笛、蚂蚱。
岁月静好,可裴璟心中的波涛从未止息。
云汀那么敏感……裴璟苦笑,看着他发间夹杂的白发。
他没有刻意藏好尾巴,疯狂的占有欲叫嚣着要把云汀永远留在身边。
可云汀不会快乐。
他不是心甘情愿留下的,又怎么会快乐呢?
从一开始,他们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被安排的,是一场巧合。
后来又变成了他的强求。
可是他真的不能没有云汀。
留在我身边再久一点吧,能有多久,就有多久。
月华如水,夜风骤起。
江云汀被冻得抖了一下,裴璟顾自上前给他披上了外套。
“说完话了?”裴璟一把抱起他把他放到障碍外的石墩上,扶他坐稳坐稳之后,再跟姥姥姥爷打了声招呼:“晚辈空着手贸然来了,老人家别见怪。”
裴璟也没看江云汀,保持着礼貌给姥姥姥爷上了柱香,江云汀看着他上香的背影松了一口气,可没等他放松下来,就见着裴璟转身重新向他走近。
江云汀偷瞄他一眼迅速低下头:应该没有很气。
嗯,应该是的,应该没有那么生……嗯?
江云汀瞪大了眼,
只见裴璟突然单膝下跪,又把他受伤的右脚抬高一点放在了他的膝上,用手帕,动作十分轻柔地一点点擦净他脚上沾染的沙土。
江云汀不自在地缩了缩脚,裴璟一把按实,淡淡地瞥他一眼。
江云汀抿了抿唇,不动了。
“医院离这里那么远,就这么走着过来?”裴璟召来清水,沾湿了一点帕子,给他慢慢地擦。
破了皮,总归是疼的。
裴璟尽量不让他疼。
江云汀讷讷地应了一声。
“得亏母神解了封印,不然我要急死了。”裴璟不咸不淡的说道,有意看他的表情,果真看到了愧疚之色,又接着:“还好我能感应到你身上的神格,即便是晚来了一步,总归是赶上了。”
那……江云汀攥紧了手指,裴璟应该没听见他说的那些话。
“对不起啊,”江云汀看着裴璟,“我不该自己偷偷走掉的。”
裴璟嗯了一声,追问道:“所以呢?你要做些什么?”
“以后去哪里都跟你说。”
裴璟点了点头:“还有呢?”
“那……”江云汀闭了闭眼,一副视死如归的紧张神情,“你说什么就什么吧!”
裴璟达成目的,露出相似的狐狸的狡猾笑容:“那你亲我一口。”
江云汀:“……”
他扯了扯裴璟的衬衫袖子,紧张道:“姥姥姥爷他们,还有邻居们都在呢……”
裴璟失笑,倾身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侧脸,江云汀怕痒的躲了躲,裴璟偏不让他躲开,追着他笑道:“那行,回去补回来。”
裴璟把手洗干净,然后走到江云汀面前蹲下了身子,示意他爬上去,好背着他回家。
江云汀磨磨蹭蹭地爬上了裴璟宽厚结实的背。
月光为二人披上了一身薄纱,照亮了前方的路途。
两个人很沉默,江云汀还是担心裴璟听到了他说的话,怕他问起,干脆趴在他的背上装睡。
深夜不闻人声,江云汀的耳边难得安静,于是他只专注的听着裴璟走路时发出的、踩在路上的沙石发出的沙沙声。
正听得昏昏欲睡,裴璟突然开了口。
“云汀,我不勉强你了。”
江云汀紧了紧手指,把头埋进了裴璟的肩窝里。
“比起勉强你,”裴璟自嘲地笑笑:“我更希望你能快乐。”
没听见他的回音,裴璟也不在意。
因为他知道云汀是醒着的,他在听呢。
江云汀蹭了蹭裴璟的脖子。
裴璟背着他的全世界走在孤寂的道路上,他希望这条路很短,这样他就可以早点背着云汀回到温暖的公寓里,把他安安稳稳的放进被窝里安眠;他又希望这条路长一些、更长一些,最好永远都走不完。
那他就可以和他的爱人,长长久久的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