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主世界15:挽留
眼前的女神不似之前所看到的那般神采奕奕,反而遮掩不住的显露出几分疲惫来。
江云汀端着果汁喝了两口,是甜丝丝的橙汁,里面放了一点冰块。
“母神想要谈什么?”江云汀把杯子放下,两手交握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
他有点紧张,不太敢跟母神对视。
不知怎么的,他总是不愿意跟母神谈及先前的话题。
母神却没有像之前那几回谈话一般开门见山,反而注意到了江云汀手腕上那条已经褪了一点颜色的红绳。
“这条红绳……”
江云汀低下头看了看,把手放上桌子给母神瞧:“这是我在一个小世界里的妈妈送给我和裴璟的。她特意去寺庙里求来两条红绳,说是送给我和裴璟的结婚礼物。裴璟当时脱离世界的时候把它留下来了,前几天突然记起,就翻了出来给我戴上。”
母神握着江云汀的手看了又看,点点头:“这绳结很特别,复杂又别致,是有心去学过的。”
“是,她其实是个不错的母亲。”
江云汀有点恍惚,当时他是因病脱离那个世界的,那时他躺在病床上,病房里只有江倩和裴璟几个人留在他身边守护着他。
那个时候江倩其实已经年过七十了,但精神很好,身体也是。
往事随风散去,她已经很久都记不起来年轻时候的甜蜜和痛苦。
夫妻间的感情一直都很好,两个孩子孝顺懂事,江倩平日里没什么需要操心的,晚年还发展起广场舞的爱好。再加上自己也懂得保养,所以就算是已经七十多岁了,依旧风采如旧,头发黝黑发亮,不知道羡煞小区里多少老头老太太。
可就是这样看着幸福美满的老太太,在得知儿子突然病重的消息之后一夜白头,腰背佝偻,此后再不见笑颜。
白发苍苍的母亲坐不住椅子,被小儿子尽力托扶着,满是皱纹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睛肿得不能看,再流不出半点泪。
就这么一个星期的时间,她的眼睛险些哭瞎。
“我看过存档,她是叫做江倩,对吧?”
江云汀点点头,手指划过红绳,好像仍旧能够感受到当年妈妈亲手系上它的时候,残留在腕间的温度,还有掉落在手臂上的灼热的、带着不舍的眼泪。
“别哭,”母神捏着手帕给他拭去滑落的泪珠,又心疼的抱抱他,“都怪我不会说话,一下就触到你的伤心事。”
江云汀摇摇头,强行把哽在喉间的泣音咽了下去:“不干您的事,是我太感性了。”
“怎么会?重感情是很好的品质。”母神尝试宽慰他:“不哭了,哭得眼睛红红的,跟小兔子一样。”
江云汀抹掉眼泪,母神适时给他递上果汁。
“云汀,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
江云汀低下头,有点不知道如何回答母神的问题。
在他眼前的,不再是高高在上掌握生杀大权的女神,而是一位想要尽力让自己的孩子得到幸福的母亲。
母神很是抱歉的看着他,心知她刚才的做法实在卑劣。
明知这个孩子重情,还要故意提起江倩,想要获得这个孩子的同情。
但是没办法啊,母神感受到身体中挥之不去的疲惫,暗暗皱眉。
她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了。
如果不能把云汀留下……裴璟势必会不顾一切随他而去!
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无法挽回,后果不堪设想。
“母神,您知道吗?”江云汀看向虚空,眼神飘忽,“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那个时候我很累,每天奔波在打零工的小店和医院、学校之间,明明累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但是闭上眼睛的时候,就是睡不着。”
母神握紧了他的手,江云汀浅浅笑了一下,继续说道:“然后就去看了医生,开始服药。抗抑郁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很难熬,我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后来我进了快穿局,又刻意让肖部长注意到了我。”
没错,从一开始,就是江云汀有意为之的。
他毕业前其实已经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但毕业之后却被通知这个职位不再需要人了。
很无奈,但又很现实。
若是再给他多一点时间,说不定他能够找到一份尚算体面的工作,但恰在这个时候,姥姥病重,他没有办法沉下心去做事,但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又实在重要。
如果第一份工作随意,简历上写的不好看,下一份工作更是无从谈起,所以他选择去做了快穿局的临时工。
每一年,快穿局都会临时招一批员工做一些细碎繁琐的事,持续的时间不长,一般来说是没有机会长留的。
渣攻部招人很困难,江云汀听到同事常常说起这一点,就留了心。
因为他父母的原因,他是无法通过正常的渠道在快穿局做正式员工的——江云汀本来也不期盼这个,只是想着或许能得到机会在这里待久一点,因为快穿局临时工的工资都比外面的工资高一倍。
那一天他特别紧张,毕竟在十几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主动的争取过什么,也很清楚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所以一直以来都是逆来顺受,也习惯了接受。
江云汀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母神看着这个孩子呆呆的样子,轻柔地拉着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休息。
“我也不知道肖让看中了我哪一点,明明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江云汀笑了一下,觉得他当时的小动作实在是太拙劣了,“再后来,我就遇见了裴璟。”
他的思维跳得很快,母神不动声色的探查着他的身体,感觉到相似的神力正在他的身体里缓缓流转,并小心翼翼的护住,或是换个说法,压制着什么东西的释放。
是记忆?
母神皱起了眉。
小璟做了什么?她能够感受到云汀身上的神格正在慢慢凝实,神格的力量正在不断加强——小璟想要强迫云汀成神?
不对,这点神力却又不足够。
像是稳定在一个点,神格凝实在一定程度之后,却又在慢慢虚化、溃散,并没有走到成神历劫前应该有的状态。
“其实我还是很幸运的,因为一旦我进入小世界,我在现实世界里的病痛都会被完全隔离,我的内心变得很安静。虽然在小世界里难免还是有点小病小灾的,但那都不算什么,这是意外之喜,我很珍惜。”
“后来姥姥离世之后,我发现我的病情恶化了,连在小世界里都无法完全隔离掉我的痛苦。”江云汀苦笑一声,“我不止出现了幻听,还出现了幻象。”
“可是我很期待幻象,因为在半真半假的幻象里,我可以见到姥姥。”
母神收回探查的神力,轻轻抚摸着云汀的头发。
“是初霁做的,他当时把小世界和主世界打通了,你的病也就隔绝不了了。”
“是这样?”江云汀点点头,“那还要谢谢他,让我见到了姥姥。”
母神不忍看他,别过眼:“后来呢?我能够感觉到你是想活的,那么困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如今你和裴璟也经历了那么多事,相处得也很好,一切都很顺利,为什么反而……?”
“我知道你很辛苦,也很累。”母神握紧了他的手,“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还是不肯留下。”
“一直以来,在感情上都是裴璟付出的更多。”江云汀觉得头有点晕,不由得抚上额头晃了晃,又说道:“如果不是他做出那般极端的举动,我会一直逃避他对我的感情。后来我们在一起之后,也是裴璟各种照顾我,我总觉得,我总觉得……”
他很深的吸了口气:“我总觉得不太公平。”
母神错愕道:“就因为这个……?”
“感情是不能比较的,”母神缓缓说道:“裴璟愿意付出是他的自愿,或多或少,这怎么能银货两讫?”
说着说着又觉得好笑,母神摇摇头,这孩子看着精明,竟在这些地方上犯迷糊。
“不只是因为这个。”
江云汀垂下眼,艰难开口:“人不是靠着别人给的爱就能活的。”
母神没想到她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一时愣住了。
江云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耳边嘈杂的声响再次响起。
他叹了一口气,才过了几天的消停日子,这病又开始磨人了。
江云汀再次重复了一遍:“人不是靠着别人给的爱就能活的。母神,我找不到能够支撑着我走下去的力量了。”
母神的脸色空白一瞬。
这要如何挽留?
母神叹了一口气,说:“还记得我之前送给你的那个项圈吗?”
江云汀点点头。
“收好了,或许有朝一日,它能派上用场。”
江云汀迟疑地看向母神,母神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唔——!”
江云汀脸色一变,捂着胸口就要倒下去,母神惊得连忙扶住他。
“裴璟,裴璟出事了!”
母神一挥手,只见屏幕之中,裴璟脸色凝重,右手臂上显出一道明显的伤痕。
江云汀的脸色彻底白了。
母神直接把云汀送回了办公室:“你坐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情况如何。”
“不,”江云汀扯住了母神的衣袖,坚持道:“我跟着一起去,我身上有裴璟的神格。”
“不行!”
江云汀胸口的闷窒更甚,喘着粗气:“您不带我去,但您也困不住我。”
母神:“……”
母神不可置信:“你在威胁我?”
胆子挺大,但成功的让她就范了。
主控室里,肖让正在紧急关注着三千世界的情况。
主神是三千世界的控制中枢,主神出了事,三千世界避免不了动荡。
母神就地划破空间,江云汀刚一踏入就眼见着裴璟沉没在黑沼之中,面容沉静,一手正不紧不慢地梳理着面前混乱的逻辑故事线,一手抵住暴烈的空间乱流。
手臂上的血刺痛了江云汀的眼睛。
母神见状便冲上前去帮忙解决那团亮得发红的乱流去了,裴璟刚松下一口气,眼角就瞥见云汀站在一边瞪着他。
裴璟:“……?”
裴璟无语的看向自家亲妈:我在这打架你带我老婆进来干嘛?
母神百忙之中一摊手:我有什么办法?儿媳妇本事可大,我不带他你猜猜他会用什么法子进来?
裴璟:“……”
“是神力缺失的问题吗?”江云汀一把扯下发带,长发倾泻下来,他无暇多顾,眼里都是那一条长长的、正在流着血的伤口。
他利落地将发带缠紧上臂给裴璟止血,还不忘说道:“忍着点儿。”
裴璟根本没听见云汀说话,只注意到他眼睫湿湿的,心疼得想抱抱他。但裴璟忘记了他的右手还受着伤,就抬起右手想把云汀揽进怀里,被云汀赶紧护住。
江云汀瞪了他一眼:“别乱动!”
裴璟没觉得手臂痛,被他瞪得讪讪的。
“你脸色怎么白成这样?还出了一头的汗?”裴璟没老实多久,他擅长一心二用,反正那团逻辑故事线又急不得,索性就慢慢来。
他眼神示意云汀自己靠过来,否则就要自己动手。江云汀只好照做,深深地埋进他的怀抱里。
“不怕啊,没什么大事。”裴璟小声安慰着他,他刚才一摸云汀的背就摸到一手冷汗,知道是被吓着了。
江云汀闷闷地点头。
“是不是神格的问题?”
“不是,”裴璟绝口否定,“空间乱流突然就窜出来了,我就是没注意到,被它刮破点皮,以后不会了。”
骗子。
那么深的伤口,绝不是不小心。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裴璟揉着云汀放下来的柔软的长发,悄悄分出一缕神力向内探查。
啧。
就知道母神要是和云汀在一起出现,准没什么好事。
又发病了……裴璟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打算速战速决。他贴上云汀的耳朵:“睡吧,睡醒了我们就到家了。”
手中亮光一闪,江云汀的身子顿时委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