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主世界17:藤蔓
“铛啷——”
匕首掉进了水池,裴璟陡然失了力气,只得双手撑着池子边沿。
胸口上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裴璟这时候太过虚弱,加之心神震动之下,内里的神力走岔了路子,冲击得他五脏六腑都剧烈疼痛起来。
糟了。
裴璟恍惚地看着眼前的泛着黑红色的汤药,心说不妙。
江云汀直直凝视着那个僵在原地的背影,手指攥成拳头,死死地抵住胸口。009怕得要命,怂怂地跑过去叼着江云汀的裤脚。
浓郁的中药苦味遮不住血腥,还算宽敞的公寓猛然逼仄起来,挤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的语调不自觉地抬高,以至于变了调:“裴璟,你,转过来。”
裴璟猛地闭上了眼,又睁了开来,眼前的药碗还冒着热气,他另外拿了一个盖碗盖了起来。
他努力装作无事,掩耳盗铃一般地整理衣物,牵强地勾起嘴角想笑一下,笑不出来,只好放弃。转身,他面对的就是一双写满了惶急、不安,乃至于布满红色血丝的眼。
江云汀看着在昏黄灯光下仍然遮掩不住惨白脸色的裴璟,他的衣襟上还沾着血。
江云汀吓得心口一阵急跳,站不稳似得摇晃着。他第一下没扶住门框,身体歪了一下,索性他胸口撑着一股气,没到要摔倒的程度,第二下才颤颤巍巍的扶住了门框。
裴璟脸色一变,三两步走上前来想要抱他,江云汀抬手止住他的动作。
“不,你别过来。”江云汀摇摇头,急喘了一口气,又点头:“对,你先别过来。”
裴璟看着他,却皱了眉。
云汀没穿鞋,正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冷白的皮肤被冻得泛红。
他没有去看云汀,低着头就将人一把抱起,江云汀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要把他推开,手指刚触到他的心口,裴璟闷哼一声。
江云汀不再动了,手就这么愣愣举着,直直僵在胸前。
“冷吗?”裴璟把人放在软和的沙发上,顺手扯过一张毯子围住了他的腿,两只手包住了冻得冰冷的脚。
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009在裴璟的示意下开了暖气,然后惴惴不安地躲在沙发背面,只露出猫猫头谨慎的观望着。
它跟了江江这么久,从来没见过有过江江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比当年得知沈眠剖仙骨的时候还来得要压抑。
屋子慢慢变暖和了起来,但气氛却渐渐凝滞如冰。
“是不是睡不着?”裴璟粉饰太平,顾左右而言他,“还是饿了,要不要喝点水?”
裴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徒劳地找些别的话题。
手下的皮肤冰冷,裴璟发现云汀正在小幅度的发抖,以为他还是觉得冷,倾身想要抱着他,再次被拒绝了。
江云汀右手没太用力气的撑在裴璟的肩膀上,眼睛睁得很大,直盯着裴璟的心口处看。
客厅没有开灯,厨房里的灯光虚弱地透入室内,两个人的影子被无限的拉长。
江云汀微屈着腿坐在沙发上,长发披散开来,滑落腰间,和他那一身杏色缎面睡衣勾勒出消瘦挺直的身形。裴璟坐在沙发下的地毯上,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冰凉的指尖探入裴璟的衣领处,轻轻勾开圆润光滑的纽扣。裴璟刚要躲闪,江云汀急急咳了两声,裴璟彻底不敢动了,只能任着他来。
掀开半边睡衣,光滑平整的皮肤显露出来,在浅淡灯光的照耀下呈现出玉色的光泽。
但那都只是表象。
江云汀抬手一触,障眼法瞬间消散,交错丑陋的疤痕爬满了原本结实饱满的胸肌,看着叫人胆寒。
他努力张开嘴巴,没发出声音。
无奈地闭上了眼,老毛病又犯了。
江云汀,你真没用。
他尽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忍了又忍,只能宣告放弃。
他一阵一阵的倒抽气,胸口起伏的力度很大,纤长细瘦的手指滑落,揪着裴璟的衣襟不放,指关节发白。裴璟吓了一跳,连忙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
“呼呼呼呼呃——唔嗯——”
江云汀一口气吸不到底,胸口那股气闷堵着想吐吐不出来,压又压不下去,憋得他脸上泛出不正常的红,揪着裴璟衣领的手指越发得紧。猛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他茫然地想要撑着沙发坐起来一点,手臂却一阵脱力,身体直倒向沙发里侧。
裴璟慌乱中找出了药,江云汀却别开脸不肯咽,一滴泪掉落在裴璟的手背上,痛得他一颤。
“云汀,把药吃了,求求你。”裴璟把人禁锢怀里,声音抖得没法听,硬是吻开他紧锁的牙关将药用舌尖顶了进去,又努力把杯子里的水喂给他喝。
江云汀抬手用力一拂!
——“哐当——啪!”
玻璃杯跌落在地,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裴璟下意识地看向地面,领子却被一阵揪紧,迫得他不得不与江云汀对视。
江云汀眼底含泪,额角的青筋暴起。
他的力气莫名的大,身体被强硬的支撑起来镇定住。
其实他现在的状况并不好,苦涩的药片被强行干咽下去,喉咙里一阵火辣辣的疼。
可都抵不过那来自心脏的疼痛。
但江云汀很确信他没有犯心脏病。
“裴、璟,”江云汀强行发声,不适地皱了皱眉,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能听,他别开脸咳了两声,又转回来看向裴璟的眼,“你让我,喝你的,血。”
“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璟咬紧牙关,努力压抑着起伏不定的情绪。
江云汀看向他胸口一片惨不忍睹的伤痕,心口一阵急跳。
苦涩的药汤里藏着若隐若现的血气甜味。
他应该早点发现不对的。
他低下头看着坐在低处的裴璟。
他是怎么下得了手的?
江云汀自认自己无论在哪一个小世界里,都曾细细叮嘱过裴璟,要小心照顾自己,不要让自己受伤。
可裴璟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了他而伤及自身。
让自己的爱人日日为自己的身体悬心,甚至不惜损害身体为他续命。
——这就是他江云汀爱裴璟的方式吗?
江云汀另一只手轻轻触及那胸口上的疤痕,泛着白,应该是刚才划开的。
“疼吗?”
裴璟握住了江云汀冰凉的手,把它贴到脸上,眼睛自下而上的看着云汀:“不疼。”
“哈,”江云汀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含着悲苦,他决然盯住裴璟:“不疼?”
摇摇头,他松开裴璟的衣领,躺倒在沙发上,对着裴璟无力地笑了一下,痛色再次爬上了他端丽的脸庞。江云汀眉头紧蹙,猝不及防的疼痛迫使一下把身体蜷了起来。
裴璟被这一惊变吓得跪行几步扑上前去,把云汀护在怀里,抬手就要用神力为他舒缓,江云汀避开了裴璟伤处,伏在裴璟右边身体上痛哭出声。
“唔呃——裴、裴璟,唔——”
“裴璟!”
“在呢在呢,我在,”裴璟顾不得什么,充沛的神力灌注在江云汀的身体里,他手忙脚乱的安抚着人,“哪里痛,告诉我,哪儿痛?是心脏痛还是头痛?”
“我好痛,我好痛啊——唔呃!”
009机灵,从房间里叼来了镇静的药物。裴璟刚要接过,江云汀突然捂着胸口倒了下去,然后就是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
无法,裴璟只能先护住他不要伤害自己。
江云汀的挣扎并不剧烈,短暂的胸口闷痛很快消散过去,他出了一身的汗,裴璟亦然。但他们两人都没有动,裴璟依旧紧紧地抱着云汀。
过了不知道多久江云汀才缓过劲儿来。
只是他恢复清醒之后筋疲力尽,只一双眼静静地看着裴璟。
江云汀的眼被泪水浸润,让裴璟也同样感受到一般摧肝裂胆的痛。
“裴璟,”江云汀轻声道:“我好痛。”
裴璟抹去他眼角的泪珠:“都过去了,我在呢。”
“你也很痛吧?”江云汀不明的笑了起来,含着泪珠,“裴璟,你真的是天字第一号倒霉蛋,怎么偏偏就遇上了我?”
江云汀止住了裴璟的反驳。
“别人谈恋爱有争吵有甜蜜,可以安安心心的组建家庭。你和我在一起,天天都要操心我的身体,又是剖仙骨又是割神格,现在还要日日放心头血。”
江云汀垂下眼帘,眼泪安静的掉落在地板上。
“喜欢上我这么一个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裴璟也跟着笑,可他的笑里带着坚定和无悔。
“那要怎么办?裴璟这辈子就愿意吊死在你江云汀这棵树上。”裴璟抬手把他零落披散的头发别在耳后,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我就是喜欢你,江云汀这个人,无论如何我都喜欢。”
“我对你真的好不公平,你怎么什么都依着我?”江云汀泪眼朦胧,看不清裴璟眼底的款款深情,“我觉得我真是糟透了,我竟然,我竟然……”
他的话被咳嗽打断,被激得咳了好几声,裴璟轻柔地给他叩背。
江云汀看进裴璟的眼,他眼底的纵容一览无余。
他哽咽道:“我竟然忍心,把你逼到了这样的地步。”
裴初霁早就向江云汀透露过成神的方法,有意无意的。
成神的步骤——神的心头血加上历劫,方能成就圆满。
从裴璟说“不勉强他”开始,江云汀就知道这是裴璟的退让——但他并不知道,裴璟竟然会用这种方式为他续命。
裴璟轻柔地吻去他的泪水,捧着他的脸深深地吻上他的唇。
混着眼泪。
好苦。
怎么会这么苦?
“我不痛的,都是我心甘情愿。”
裴璟把江云汀抱在怀里,把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像哄着小孩子睡觉一样安抚性的拍拍他的背。
江云汀泪流不止。
他坐起来,揪着裴璟的衣襟,再次崩溃哭泣,哭得直喘,声音沙哑。
“我真的,努力了,可是,”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努力挤出来的一般,用力得全身绷紧僵直,“可是没有用,姥姥走了,她走了!”
“我好怕,我会害死你。”
——我好怕你也会有一天为我而死。
裴璟轻轻拍着他的背,感觉到他心情平复了一些,才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不用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真的,所以的一切,我都是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裴璟释然一笑:“若说此生我有后悔的事情,那么我只能说,我不后悔爱你,我只后悔爱你不够。”
“其实到现在,甚至到非常遥远的未来,我都只怪我们相遇得太晚。”
裴璟竭力忍着眼泪,他的唇抵住江云汀的额角:“如果我们可以早一点遇见,你就不会受那么多苦。我会好好的把你保护起来,日日夜夜守护在你的身边。风霜雨剑不沾你身,你的世界会有爱你的姥姥姥爷,会有趣味相投的三两好友,会有数不尽爱你的人。”
“也会有我。”
江云汀哽咽了一声,情绪来得突然且剧烈,让他止不住的发抖。
裴璟完完全全圈住了他。
“云汀,对不起,我明知道我这样做会让你伤心,我还是做了。”
裴璟心头一阵酸楚,他低下头,然后又努力地抬头与云汀对视,他想笑着承认自己的无能,嘴角却迟迟勾不起来,于是只能惨然一笑。
“因为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没有办法,无计可施。
他在遇见云汀的时候,云汀就已经病了。
云汀就像是一件精美绝伦的瓷器。
不幸的是,裴璟在得到江云汀的时候,瓷器上就已经布满了不可磨灭的伤痕。
裴璟仰起头拼命要把眼泪忍回去,没有用,被捂得温热的手捧着他的脸,为他擦净了泪。
“我就是,想把你留住,久一点,再久一点。”
无所不能的神,跌落泥潭依旧汲汲求生的神。
在哀求着自己的爱人,为他留下。
裴璟吻上他的手腕内侧,红绳贴合着他的唇。
两个人相拥着坐在客厅里。
天已经亮了,浅淡微光穿破窗帘照射进来,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跳跃着,拂动着人的心。
江云汀的目光滑过裴璟布满刀疤的胸口,他倾身吻上裴璟的唇。
“再试一次。”
江云汀抬手抚过裴璟的长眉,感受着他激动而急促的呼吸声。
卧房里被细心收好在抽屉里的项圈微微闪动,红宝石陡然掉落下来,散发出极其强烈刺眼的白光,逐渐波及这间小小的公寓。
江云汀感受到母神神力的波动,看着裴璟粲然一笑。
藤蔓缠绕树木而生。
他字字清晰有力。
——“这一回,我想试着,为你而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