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世界一番外1:元宵节中
太医院院正急得满头大汗为江云汀诊治。
今日是元宵,难得今年局势平稳,小女儿从前日开始嘴里就念叨着要爹爹陪着过节。
他是老来得女,宠得不行,况且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自然答应下来。
谁知道风玄大人突然过来宣旨说要遣一位太医去天牢守着那个罪臣,他是一直为帝师调养身体的人,这时候是不二之选。
况且他也曾受过帝师大人的恩惠,便主动请缨过来了。
唉,元宵每年都有,这个人怕是…这一次就算是对不住小女儿了,以后爹爹再弥补吧。
在心里对家人说了句抱歉,院正背上药箱来到了天牢。
天牢阴冷湿寒,院正一进来就狠狠皱起了眉毛。
待看到那个人的时候,院正深深叹了一口气,脸色青白,那腿被打断了也不曾被好好治疗,眼下弯折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手刚搭上脉,便被体温烫到,连忙试了试额温,竟是发起了高热。
怪不得,一开始便感觉到人有点太不对劲,伤重至此,这人身体久病,竟然看不出有发热的表现。
原来是已经病成这副模样了吗?
让狱卒重新装了碗稀粥来,院正在另一间小房子里煎药,待喂了粥、喝完药之后,江云汀的状况总算是好了一些。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江云汀在难得的安眠中积攒了些力气,终于醒了过来。
院正正坐在一边打盹。
江云汀自己披着不知道谁给他盖上的被褥,一点一点重新挪回了角落里靠坐着,依旧出神地看着牢房的栏杆。突然,昏暗的牢房里突然现出了一瞬亮光,又很快黯淡下去。
江云汀像是被惊醒了一般,转头看向天窗。
院正也醒了,扭头一看人又窝回了那个角落,便走过去给他把脉。
江云汀向院正道了句谢。
院正叹了一口气,不忍地说道:“帝师大人,老朽无能,这么些年一直无法医好您的病。此次遭逢大创,您的身体状况您自己也清楚得很,老朽就不再多说了。”
江云汀点点头,这些年身体越发不济,他是早就知道了的。
想着今日是元宵,也不愿连累院正撇下家人陪他在这里冻着,就让院正先回家去,明日再来。
元宵团圆,他总不好扰了别人的一家喜乐。
狱卒很是为难,这个人看着马上就要撑不住的样子,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他哪里负得起责任?好歹有个大夫在这,看着也安心些。
院正也是不肯离开,江云汀对他一家有恩,他在这虽然没办法让江云汀身体好转,但至少也能让他好受一些。
江云汀扯起嘴角笑起来:“我记得太医家里有个很可爱的小女儿,今日元宵,街上想必热闹极了。太医还是回去陪家人吧,我现在感觉还好,太医明日来也不要紧的。”
院正心中踌躇,小女儿今年才三岁,出门前抓着他的手不肯放,说要一起过节。夫人这些年陪着他担惊受怕,这好不容易太平日子过个节……唉!
又要上手把个脉,江云汀把手收了回去,笑着催他快走,莫让家里人等着急。
“快回去吧,孩子要哭起来了。”
院正只好谢过,又笑着说了一句:“那我明日来的时候,给您带个花灯来瞧瞧。”
江云汀点点头,催促狱卒快带院正出去。
牢房内再度安静下来,江云汀关闭了意识空间,009急得无法,咬着牙给主世界发送了紧急登出的申请。
太医搭手把脉,心中已知是无力回天,咬了咬牙,若非帝师自己勉力撑着,这样的脉象根本无法撑到他来。
翻开药箱最上一层取出金针,眼下只能以金针刺穴让人吊着口气。
金针泛起点点寒光,一旁掌灯的狱卒心里不由泛寒。
江云汀被针刺的疼痛唤醒,知觉恢复过来,一并唤醒了胸腔火烧般的疼痛,只是他没有什么力气,只能细细地咳着。
他已经无法感受到时间的流逝,脑海中回想着岑鸣破城时的情景。
岑鸣穿着银白铠甲的时候,很好看。
不愧是他一点一点养大的小崽子。
小崽子凶得很,胸口被流矢射中了还不管不顾地攻城,一入城就冲上城楼要抢他的珠串。
不过也好,物归原主了。
这大启他撑了好久,总算可以交还给岑鸣。
岑鸣会顺遂安康地度过余生,他和他的天命之子会一直相伴到老。
天下安定,歌舞升平。
就是可惜了,他看不到了。
岑鸣,不要一直恨着我,要忘了我。
江云汀微阖着眼,勉力撑到现在,九九肯定等着急了。
眼眸黯淡下来,光亮即将熄灭之际,江云汀却模模糊糊看着栏杆外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向他奔来。
不免笑了自己一声,人之将死,出现幻觉了。
岑鸣一路疾步进入天牢,心中颤颤地发着抖。他怕来不及,走着走着直接跑了起来。好不容易到了最里面的牢房,便看见他的云汀嘴角残留着的自嘲的笑影。
太医看见皇帝来了,忙退开身子让至一边。岑鸣上前,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触碰眼前的人。
他的云汀最是怕冷,这么冷的天还穿着单衣,身上一点暖气都没有。
原本漆黑如墨般的青丝染上了些许白霜,这些年,云汀很累吧。
云汀的脸好白,可能是太久没喝水了,嘴角都起了皮,干裂开,渗出了点点血丝。
即便是在昏迷着,身上还是痛得发抖。
岑鸣伸出手给云汀把脉,知道已是尽头了。
“把针去了吧,”岑鸣嗓音颤抖:“我想抱抱他。”
太医上前把针收好,岑鸣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来,让云汀靠着他。一手扯过被褥给人盖好,双手握紧他的手,试图帮他暖起来。
手腕上的珠串流苏扫动江云汀的手背,江云汀的手动了动。
胡兴不忍再看,悄声带着身后一群人退出监牢。风禾守在暗处,身上哭得抖得不行,风玄把披风给他披上,一把将人强行抱走。
江云汀其实没有晕过去,他听见了岑鸣的声音。
重新打开意识空间,敲敲009,江云汀虚弱出声:“九九,再借我一点能量好不好?”
猫猫含着眼泪点头,江云汀终于睁开了眼睛。
“你来了。”江云汀被抱在怀里,似是留恋一般蹭了蹭身后的岑鸣。
岑鸣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他:“我来了,云汀等了很久,对不对?”
“还好,没有等很久。”江云汀宽慰道:“你来的刚刚好。”
岑鸣喉咙里发出一声泣音。
江云汀费力地转身,他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只能不停地用力喘着气,把头靠在岑鸣的肩膀上,又费劲地抬手。手抬至一半便失了力气要垂落,被岑鸣握住,顺着江云汀的意思放在了岑鸣的胸口上。
摸摸岑鸣的心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江云汀才开口:“这里的箭伤,还疼吗?”
岑鸣握紧江云汀的手,不停亲吻着他的鬓角:“疼啊,很疼,云汀给我吹一吹好不好?”
“长了这么久还没有长好呀,”江云汀皱起眉,想起什么:“帝师府我的屋子里,就是你小时候很喜欢往里面藏东西的那个小柜子夹层里面,有一盒紫玉膏,对伤口很好,你到时候去取出来用。”
又想起来那个膏药虽然见效快,但是用在伤口上会比较疼,声音放软了哄着:“有一点点疼,但是药效很好,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你长大了,涂药不需要人哄了。”
“我不,”岑鸣忍不住滴下眼泪:“我就要老师哄,哄我一辈子。”
江云汀笑着无奈地挠挠岑鸣的手心,他觉得岑鸣还是没变,依旧这么任性。
但是很可爱。
“岑鸣,要好好照顾自己。”
“还有,要忘了我。你要记住的是,凡此种种所有爱恨,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之过。”
“你要,”不知怎么,江云汀失了声,不太想说那句违心之言,然后释然道:“你会好好地生活下去,会有人来爱你——”
“只是那个陪着你的人,不会是我了。”
岑鸣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云汀会说这些话,除了云汀,他谁都不要。
因着皇帝复位重归正统,今年的元宵佳节,皇帝特许百姓彻夜出游庆祝。
天窗外突然喧闹一片,百姓的欢呼声、火药的爆鸣声混杂一气,一朵朵烟花盛放在天际,五颜六色的光射入窗内,将这座阴暗的牢房照亮。
江云汀怔怔地看着窗外的烟花,岑鸣看着江云汀。
绚烂的烟花不及云汀眼波流转间的温柔。
主世界的工作人员接到了申请,小世界数据显示能量收集正常,但员工不知缘由依然停滞在小世界内。监管人员短暂地思考过后,果断摁下强制登出按钮。
009借出的能量已经快要耗尽了,猫猫在意识空间中频频催促。
江云汀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逐渐抽离,努力转过头想再看岑鸣一眼,却发现岑鸣一直在盯着他看,无比专注。
江云汀心底漏掉了一拍,不舍地笑起来,眼中含泪。
窗外的百姓们脸上洋溢着笑容,庆祝国家安定,阖家团圆。
在喧闹声中,江云汀努力攀着岑鸣的手臂挺起身子,将那双灿若晨星的眼眸遮住。
“元宵已过,咳咳——虽然有些晚了,还是想对你说一声——”
“元、宵、快乐。”
江云汀的灵魂完全抽离而出,身体栽倒在岑鸣的身上。
万籁俱寂——
岑鸣无声地流着泪,他感觉他的灵魂在身体的每一处嘶吼着,痛彻心扉,可现实里,他的手却轻轻地拍着云汀的背,像是要哄着爱人入眠。
从此,他的爱人在怀中沉眠,打定了主意要长睡不醒。
岑鸣的声音奇异的温柔——
“元宵快乐,云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