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世界二番外1：江倩VS宋青川
江倩曾经以为，她会拥有和父母一般精神契合、灵魂共振的感情，生儿育女，幸福快乐地度过一生。
天不遂人愿。
宋青川喜欢画画，年少时随手画就的一副作品被当时一位大师瞧见，当即表示要收他做关门弟子。
这当然不可能。
宋青川是宋家的长房长子，可以有画画的兴趣爱好，但不能当作主业。
大师摇摇头，当着众人的面说可惜，犹嫌不够，添了句不值得。
后来的宋青川每每想起这件事，总是苦笑一声。大师果然是大师，一语中的。
他这一生都是不值得。
宋青川早就知道自己不适合做个生意人，更愿意成为一位画家。他对世间万物都抱有极大的热情，抱有一种近乎傻气的天真。
他的天真害了他。
他生来就要背负起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宋家家族人口多，势力繁杂，在那个年代是几乎可以与陆家并肩的。
只是陆家掌权人更加机敏，很早就嗅到时代变革的味道，杀伐决断，不惜力气推行改革。宋家不同，宋青川的爷爷优柔寡断，身体多病，主干衰落，旁支根系复杂，他顾忌太多，实在无力主导家族产业的发展转向。
宋青川学成归来，在爷爷的支持授意下大兴改革，动了不少叔伯长辈的既得利益，惹得他们不顾骨肉亲情也要把宋青川弄死。
宋青川死里逃生后心灰意冷，决定脱离家族，亲手写下断绝亲缘和自愿放弃继承家族财产的契约书。
他不是想要抛掉家族的责任，相反，他很清楚自己享受了家族的资源，相对应的必须要付出些什么。
可是他累了。
短视的族人不值得他为之付出他的性命。
整个宋家只有爷爷支持他，爷爷去世距今不过短短一月，叔伯就要迫不及待地要害死他。而他的父亲懦弱庸碌，反倒劝他维持原状，不要擅动改革，连为他讨回公道都不敢。
宋青川苦笑不已，宋家跟不上时代，看似强盛实则底子已被掏空，若不刮骨疗伤，如何面对国门开放后的激烈竞争？
当所有人都在抓住风口使劲儿往上冲的时候，停滞不前只会让自己错失机会，成为新兴产业的垫脚石。风浪拍打过后，只余一地残渣，又有谁能得以幸免？
宋青川是在沿海的一座小镇里，遇见了江倩。
他背着画板在湖边采风，江倩和同学们秋游，兴致来了就在湖中心的亭子里舞了一曲。
红色的裙摆扬起，微微清风吹动湖面，漾起层层叠叠的水波纹，也吹动了宋青川的心。
江倩性格热情奔放，两人认识后一见如故，十分投缘。年轻男女情投意合，很快就互相表了白。
宋青川坦陈了自己的家事，生怕江倩会觉得他身世复杂麻烦而不愿继续这段关系，低着头等着江倩的拒绝。
江倩哈哈大笑，怪宋青川想得太多。
“这一生实在太过短促，能遇到一个契合的人很难。”
江倩接受了宋青川的所有。后来，他们在情最浓时许下了白首之约。
他们的婚礼非常简单，在一个小小的教堂里举行，只邀请了江倩的大学同学。
江倩早年父母离世，对骨肉亲情极其看重。
很快，甜蜜的小夫妻有了一个孩子。
可惜的是，宋家剧变，宋父亲自来到夫妻俩花费无数精巧心思布置的小窝外，双膝跪下求宋青川回家主持大局。
邻居议论纷纷，宋父面不改色，哀声请求自己的儿子回家，绝口不提宋青川身后挺着大肚子的江倩。
阳台门是关着的，宋青川坐在阳台上不停抽着烟。江倩抚摸着肚子靠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痛哭流涕。
她预感到，她要失去宋青川了。
一开始，宋青川说很快就会回来，最迟会在她生产前回到她的身边。
可她知晓，他们再无可能。
君问归期未有期。
窗外的天地下着小雨，江倩看着手上的离婚证书发呆。
她的前夫，跟别的女人结婚了。
她离开了那座沿海小镇，回到了老家。
宝宝似乎感受到了妈妈的忧伤，在肚子里格外安静。
果然啊，她把离婚证书放进了抽屉锁好。
早该知道的，宋青川谈吐不凡，身上那种矜贵的气质哪里是寻常人有的？
家族内斗她只在电视上看过，从未想过会发生在她身边。
她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可能是因为她的世界是单纯的，根本无法理解他过去所经历的血雨腥风。
江倩从宋父找上门到如今和宋青川结束关系的这段时间里，冷静得可怕，淡定得可怕，如今终于哭了出来，猛地把书桌上的镇纸摔在地上！
婚礼盛况空前，姜家大小姐娇美明艳，宋家大少年轻英俊，当的是一对璧人。
哈哈哈哈——江倩哭着跪坐在地，情绪激动之下孩子早产。
她拖着身下的血迹挪到门口，努力伸手够到门柄一下拉开，哭着喊道“救救孩子”。好心的邻居阿婆听到声响之后帮她打了电话，救护车很快到来。
她不知道痛了多久，孩子终于呱呱落地，啼哭出声。
上天给了江倩种种磨难，并没有眷顾她一分一毫——孩子一生下来就发现耳朵有问题。
江倩表面平静地接受了。
“就叫‘云汀’，随我姓江。”江倩看着小床上的孩子，淡淡地跟大学好友说道。
这位好友看着江倩和宋青川一路走来，如今却是这个结果，也是唏嘘不已。
江倩不愿再听小镇里的污言秽语，干脆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
江倩长得好，又是单身，引来不少人觊觎。但江倩从未有接受任何男人的意思，一心一意做好工作，带大孩子。
孩子长得很快，并且长得越来越像宋青川。
江倩不得不承认，她从来没有放下过那段感情。
那段过去就像一根刺，时不时就要冒出来扎一扎她的心。
她始终都在怨怪宋青川。
她也觉得自己没有道理。宋青川一早就坦白过他的家事，只是她太年轻，不以为意，以为两个人之间的结合只需要考虑感情是否契合。
这是她父母教会她的，可惜世间男女并不都像她父母那般可以排除万难，恩爱一生。
她忍不住，于是不自觉地把这种怨怪带到她的孩子身上。
稚子无辜。
她不敢多看孩子一眼，看多一眼她便觉得心痛。
平静的日子没有过多久，宋父再次找上门来，说要带孩子回去认祖归宗。
江倩把江云汀送去邻居家看护，自己来到茶馆跟宋父对峙。
她觉得这些有钱人、所谓的豪门世家简直可笑至极。
她一手一脚带大的孩子，这些人轻飘飘地说一句“孩子跟着他们会有更好的前程”，用这些所谓的大道理要挟她，意思是她不乖乖把孩子送给他们，她就不配做孩子的母亲了？！
多年的操劳打拼没有消磨掉江倩的傲气，她当年没有为钱妥协，如今更不会。
江倩身着一身职业西装，承受着宋父的打量，淡淡道：“你打错算盘了，我的孩子是残疾人，他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做不了你宋家的继承人。”
宋父的手一紧，他着实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那孩子看着眉清目秀充满灵气，居然是个残疾人！
江倩不屑地嗤笑出声。果然，宋家这伙人话说得好听，实际上一听到孩子没有任何利用价值马上就会暴露出他们的真面目。
她收拾好手机和文件，等会儿得见下一个客户。
保镖拦住了她，江倩回头一挑眉，怎么？
宋父不耐烦地一挥手，江倩懒得多说，直接走了。
其实江倩早就在考虑为孩子配助听器的事，
宋父这么一来，反倒让她打消了这个想法。
云汀的声带是好的，她故意说得严重，就是为了唬住宋父。
她没有资本去跟豪门对抗，也绝不可能让云汀跟宋青川一样跳进宋家那个泥潭。
也许是宋父得知孩子残疾之后被打击到了，她们母子又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直到那一场火灾，江倩才醒觉原来她们一直身处于监视和危险之中。
那是一场蓄意的纵火，疑犯已经被抓捕。
疑犯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为了还赌债接下了这份单子。
主要负责案件的警察是江倩的高中同学，曾经暗恋过她，只是毕业的时候江倩拒绝了他的告白。
他的办案经验很丰富，三敲两打下疑犯就招了。只是这件事无法追究下去，对方的势力太大了，就连这些消息都是他偷偷透露给江倩的。他很愧疚，因为人微力薄，不能为她们母子讨回一个公道。
一场火毁了江倩的容颜，所幸她和云汀都还活着。
火焰攀延而上的滋味并不好受，她痛得无法入眠，心中的恨意让她在深夜中拨打了那个刻在心底的号码，没有打通。
她又哭又笑。
还恨吗？
她好恨。
火灾之后，那位民警刘勇跟江倩的来往渐渐密切起来，也发现了江云汀遭受校园霸凌的事。
从那之后，刘勇就偷偷跟在云汀后头保护他回家，江云汀再没挨过打。
后来江倩接受了刘勇的求婚，因为看得出来，刘勇性格刚毅正直，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
最重要的是，他对云汀很好，并且承诺会一直对云汀好。
她在婚后第二年的春天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刘若晨。
她把她对云汀的那份母爱都给了若晨，她还是不敢多看云汀一眼。
云汀十五岁的时候离家出走，她慌得不行，刘勇找到了云汀留给她的纸条，让她不要慌，同时在警局备了案。
她在家里附近的大街小巷流连了十天，昏昏沉沉，眼泪都要流干，大家都说她失心疯了。
孩子在家的时候不对他好，走了才知道找人。
真是个狠心的母亲。
是啊，她不配做母亲。
云汀十八岁的时候快递了一张银行卡回来，从此每个月都会往里面打钱。
江倩重新办过一张卡把钱取出来放进去存着。赚钱不易，她想给他存下来，每个月还会往里面添一点。
刘勇安慰不了她，只能默默支持。
云汀做了演员，家喻户晓的那种，就是名声不太好。但是她知道，云汀不是他们口中说的那样。
她的孩子品行端正，聪颖知礼。
云汀终于给她打了电话，她慌乱得差点把手机摔了。她太久没有和云汀相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屏息凝神听着云汀对她的问候。
云汀跟她道歉，说他出演的
第一部话剧就收到了很多好评，宋氏集团的宋总还特意到后台看他，鼓励他要好好拍戏，还叮嘱他要注意身体。
江倩慌了神，她以为那根刺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被彻底拔除，却没想到它只是隐藏得更深。
脸上的伤疤唤起了她的恐惧，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和音量警告云汀离宋家远点，在外不许说他的母亲叫做江倩。
她的声音滞涩：“你做了演员，我不干涉你的职业选择，但是希望你不要打扰到我的生活。”
话筒静默一片，过了几分钟后，云汀说了句抱歉，挂了电话。
从此之后，母子再无交谈。
江倩失声痛哭。她没有办法，那场火灾让她彻底认清权势是如何能够轻易地压死一个普通人。她太懦弱了，宋家已经注意到了云汀，她不希望云汀因为她的缘故被姜家针对。
她抖着手再次打了宋青川的电话，这次他接通了。江倩色厉内荏地警告他离她的孩子远一点，宋家姜家但凡对云汀有半点伤害，她一定不死不休闹到底！
“你不是对我心怀愧疚吗？好啊，那你就给我保守住这个秘密，让宋家姜家离我的云汀有多远滚多远！”
宋青川履行了他的诺言。
她开始跟着年轻人追星，不熟练地学着年轻女孩们的口气给云汀加油鼓劲儿。
她看着她的孩子事业发展得越来越好，还拿了影帝，但是却突然消失了。
江云汀消失的第二天，江倩一大早就跑到银行。她惴惴不安地排了一次又一次的队，去看卡里的钱款有没有按时到账。
多可笑，她本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和云汀联系最紧密的人，却只能透过冰冷的数字去确保孩子的安好。
云汀受了委屈，不肯回家。
都是她的错。
后来……
宋青川要死了。
她去见他最后一面。
“妈妈！爸爸说今天不做饭啦，要带我们出去吃好吃的！”若晨抱着篮球急哄哄地冲进主卧的房间，江倩别过脸擦净了泪。
“知道了，一身的汗，去换件衣服再出去。”江倩把孩子推出房门，一转身被丈夫结实的臂膀搂住。
刘勇看她眼睛红红的，悄声道：“又哭了？”
江倩揉了揉眼睛：“没事，想起点以前的事情。”
刘勇紧了紧臂膀，笑道：“都过去了。对了，我今天学了道新菜，等云汀他们回来了就做给他们吃。”
“可得了吧，”江倩想起刘勇做饭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做的菜太难吃，让陆渊以为你不欢迎他这个儿媳妇，给他下马威呢！”
刘勇脸红了红，尝试补救：“那我给你打下手，你主厨。”
若晨速度很快，蹦跳着跑出来拉着爸妈的手就要出门。
火烧云燃遍了整个天空，书架旁的兰花摇曳身姿，花朵轻轻摆动。
人死如灯灭。
还恨吗？
江倩看着兰花，出了神。
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