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世界裂缝
金色的结界自上而下慢慢消散,漆黑的夜色开始微微泛起白光。
沂水城内已经沦为一片废墟，地上满是修士或堕相或魔族的尸体，多到几乎没有落脚之处,鲜血如赤红色的地毯铺在冰冷的地面上，诡谲森冷，可称得上一句人间炼狱。
在温初一抱着小橘踏出结界的那一刻，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师兄！”周郁月一直守在门口,第一时间发现了浑身是血的温初一，他身上素白的弟子服上的血迹异常刺眼,面色也苍白了不少。
周郁月忙上前扶着他的胳膊，动作下意识放轻,“你受伤了……”
“没事,只是些皮外伤摆了。”温初一见周郁月皱着眉,伸出手却犹豫不敢碰的样子，空出一只手将他的手握住，轻轻按在自己身上，“你看,它已经止住血了,很快就会愈合。”
手下的伤确实已经开始愈合,但周郁月的眉依旧没有松开，他的目光落在温初一胸前的血迹，其中的伤当属胸前的最严重。
温初一顺着他视线看向自己胸前的剑伤,不想让他担心，便揽住他肩膀,“繁池已死,沂水城内的堕相也差不多被清除干净,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周郁月察觉他想转移话题,但是这个问题确实很重要，沉默片刻，只道：“魔族不可能再退回将魔渊。”
而后语调一转，想继续问他身体的情况。
温初一见周郁月张嘴，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这时正好听到身后玄秋掌门的声音，于是揽着人转了一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和掌门聊聊，我先去看看海兽们。”
周郁月的身份无需多言，若想要在大陆有生存的地方，他身为魔族的王，必定要和这些掌门接触。
而各宗的掌门在经历这场大战后，想必不会来一场与魔族的大战，毕竟他们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急需休养生息。
温初一悄悄溜走，没有让周郁月看到他背后的血迹。
玄秋搀着玉离，望着面前瞳色鲜红，眉心带有银色纹印的玉离门下小弟子半晌，缓声道，“魔王。”
……
“这次我们妖族没出上什么力，之后若是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们。”一只巨大的水母上，银杏老太太朝下方的人群挥了挥拐杖。
温初一站在她身边，垂眸看向下方，与一双清凌凌的凤眸对视，他启唇无声道，“我很快就回来。”
此次与银杏老太太一同回啼月山系的内围，主要是将这些海兽带过去，啼月森林面积广阔，没有城镇，又有妖族陪伴，正好适合海兽们玩。
周郁月因为要和众掌门商讨魔族的事情，不能跟他一同前去，周身森冷的气息将站在他附近的弟子冻地抖了抖。
不愧是魔王，气势好吓人！
庞大的海兽群慢慢往森林深处游去，一望无际的苍绿色大草坪让从没见过树木的海兽如同在草地上打滚的小狗，不过是XXXXL号体型。
“你真的没事吗？”福九黎走到温初一身边，皱起眉，虚指了指他的脸，“你现在看起来像颗发光的月光果实。”
月光果实，一种在夜间看起来神似灯泡的植物。
温初一闻言摸了摸脸，已经不止一个人这么对他说了，“流了些血嘛，正常。”
说实话，除了体内还有些残留的剑气造成的刺痛，其他的伤都在慢慢愈合了，而时间不过才过去几个时辰而已，可见他的身体素质有多好。
没错，在经历与繁池的大战到现在，温初一只休息了几个时辰就能行动自如的和福九黎等人一起离开了。
海兽的速度很快，不到半日就到了啼月山系的内围，温初一站在草坪上，手中结印，准备将东西两洲的海兽召唤过来。
巨大的淡蓝色阵法在在空中显现，繁复的符文好似流动的水纹，不出片刻，就有一尾巨大的金红锦鲤从里面掉出来，紧接着更多海兽从中落下来。
温初一抬手接住小小的白色毛团，摸了摸小白绸缎般丝滑的毛发，温声道，“辛苦你了，做的很棒。”
“嗷呜~”小白歪头蹭了蹭温初一的手指，小龙角长大了一点，已经高出毛发一小节，像两根金色的小树杈。
等海兽们被妖修分批次带走，温初一才将西洲的海兽召唤过来，这一番下来，让他本就苍白的唇越发像失了血色，让拄着拐杖在一旁指挥的银杏老太太感到有些担忧。
老太太想了想，抬起拐杖拍了下福九黎的腿，而后迈着小碎步走向温初一，招招手，“好了，这里就交给他们吧，初一你跟我过来。”
虽然不知道她找叫自己去做什么，但温初一还是将小白交到福九黎手上，跟了上去，“银杏奶奶，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老太太没有回答，带着温初一七拐八拐走到一颗苍天大树面前，拐杖戳了戳树桩，下一刻，树干中心出现一个绿色旋涡，旋涡不断扩大，直到可容纳一人通过才停下。
“这里面有一汪生灵泉，你身上有不少伤，进去泡一会吧。”她率先走进去，绿色的旋涡在接触到她的时候变得透明，能窥得一角里面的场景。
温初一闻言微微一愣，没有推辞，真诚道谢：“多谢您。”
生灵泉是妖修圣地，其泉水蕴含极其纯净的灵气以及丰富的生机，是当今疗伤的最佳之物，但因为妖修的避世，在外面可谓有价无市。
脚下是坚硬的岩石，四周被赤红色的山体包围，中心是一汪清澈的泉水，靠近泉水的岸边长着许多鲜花绿草，与周围形成鲜明的对比。
老太太摆了摆手，指着泉水旁的浴桶，“坐进去吧。”
温初一收回视线，依言坐好，看着生灵泉水被引进桶中，直至没到他的胸口。
“这个给你留这了，想要出去用它戳一下那块石头就行了。”老太太把拐杖放在浴桶旁边，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出去了，一点都不担心温初一会不会对生灵泉做些什么。
温初一再次道了谢，然后闭上眼，专心引导这股强大的生命力进入自己的身体，逐一修复破损的经脉。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浴桶中的泉水渐渐减少，温初一苍白的面孔逐渐恢复血色，他内视自身，还有一点，马上就能修复好了。
想到周郁月如今身份敏感又孤身一人，默默加快了吸收的速度，他要快一点赶回去。
倏地，温初一猛然睁开眼睛，抬头看向天空，以他极好的视力能看到蔚蓝天空中一点针尖似的黑洞，那黑洞虽然很小，但散发出来的危险却不容忽视。
那是一种蕴含吞噬、崩裂、毁灭的气息，即便隔了这么远，温初一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凉意。
“威胁”两个字争先恐后地从他脑海中冒出，他从浴桶中走出来，泉水从被濡湿的衣摆滴落，落在地面岩石的那一刹，一颗嫩绿的小草从岩缝中钻了出来。
温初一小心将神识探出去，想凑近看看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神识越往上，黑洞的面积便越大，危险恐怖的气息也越明显，直到心中的雷达拉响警报，温初一才停止上前，但这个距离也足够他看清楚了。
黑，极致的黑。
温初一有瞬间以为看到了小橘嘴巴，它们同样有强大的吸力，靠近黑洞的地方连光都暗了下来，光线在逐渐被它吞噬，而它——正在慢慢变大。
仅仅是几个呼吸间，黑洞肉眼可见的大了一圈，要是以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估计不用多久整个忘归界都会被它吞噬。
温初一很快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他连靠近都不能，那要用什么办法才能将它填补？
按捺住心中不祥的预感，他拿起一旁的拐杖，准备离开这里去找银杏老太太，或许她知道些什么。
……
温初一甫一出来就看到等候在外面的福九黎，那张白皙的娃娃脸紧紧皱起，双手紧握，显得手臂上的肌肉愈发壮实，他不停在原地踱步，整只狐看起来非常急躁。
福九黎听到动静，转头见到温初一时眼睛顿时一亮，立马拉住他的手将他往外拖，“你总算出来了，快快快，有大事发生了！”
“我在里面待了很久？”温初一跟上他的脚步，又问道：“什么大事？”
“唔，两天左右吧。”
福九黎双腿迈得飞快，声音急促，“昨天有几只海兽不见了，我们出去寻找，然后在森林中发现一个黑色的洞，那个洞不停在变大，吞噬了周边的所有东西。”
“而就在今天早上，我们又在另一个方向发现了那个裂缝。”
温初一注意到他改变了用词，“裂缝？”
“嗯，具体还是让奶奶告诉你吧。”福九黎带着温初一走到一颗遮天蔽日的银杏树前，扬声喊道：“奶奶，我把人带来了！”
“来了，来了。”只见银杏树轻轻一颤，蟠虬的树干旁汇聚出一团金光，下一刻，老太太便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将上下温初一打量一番，点点头，“恢复得差不多。”
“是，”温初一将手中的拐杖递给她，仰头看了一眼天空，黑点依旧还在那里，他抬手遥遥一指，“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老太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眯起眼睛瞧了半晌才看到，她叹了口气，面上少见地带了些无力与悲凉，“我曾跟你说过，神魔大战后的无归界非常脆弱，稍微不慎便会溃塌。”
“繁池那件事到底是对它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所以那些黑洞是世界的裂缝？
温初一望着小黑点，抿紧唇。若是与人对抗，不论对方有多强，他都可以拼全力与之一战，但现在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世界的崩塌，“银杏奶奶，那……有将它填补起来的方法吗？”
“只能暂时用结界将它封印，”老太太摇了摇头，抬起拐杖往天空一点，一缕金色的光束直直冲上云霄，而后形成一个圆形，将不断扩张的裂缝笼罩住，“但裂缝只会越来越多。”
裂缝被金色的结界笼罩后停止了扩散，老太太收回视线，转身去银杏树的背面拖出一个半人高的麻袋，里面鼓鼓囊囊装满了东西，“这些你拿好。”
温初一忙将麻袋接过来，从开口处往里看，里面满是金黄的银杏叶。
难怪方才感觉银杏树有些秃……
“您这些……”温初一愣了片刻，很快就反应过来，“可以用它去封印裂缝？”
“不错，这些都是从我本体的树上薅下来的，但也只是暂时，这个世界终将还是……”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能明白她想说什么。
温初一沉默地收起银杏叶，与背脊愈发佝偻的老太太道别，一言不发地来到海兽们的休憩处。
世界裂隙的事情它们也知道了，全然没有了之前轻松愉快的气氛，它们趴在草地上，恹恹地仿佛一群正在曝晒的大型咸鱼。
橘凉凉见到温初一，从草地上爬起来，两只触手模仿人类走路的模样，走到他面前，“这些日子多谢你了，我们玩的很开心，请你把我们送回去吧。”
这也是温初一来到这里的目的，他点点头，“我要谢谢你们才是。”
双方没有多言，温初一手指结印，充沛的灵气在天空绘制出一个巨大的传送阵，阵法大到可以一次性容纳所有海兽通过。
看着慢慢飞往传送阵的众海兽，有海兽探出脑袋朝他挥挥手，他便也抬手朝它挥挥，直到它们全部进入阵法，不见身影。
宽阔的草地一下变得空荡，温初一在原地站了片刻，提步离开。
之后他找到福九黎，拜托他照顾小白，世界裂缝的事情自己不可能置之不管，且裂缝多有危险，小白还小，带着不安全。
做完这一切，他准备离开这里。
小路两边被翠绿的大树包围，草木香气在空气中蔓延，这本该是轻松惬意的气氛，但是在温初一踏入小道的那一刻，眉头不自觉蹙起。
像是试探一般，几片树叶晃晃悠悠掉落下来，正好落在温初一的肩头，他转头看了一眼，抬手将它摘掉，可是就在他准备扔掉的时候，四周陡然安静下来。
下一瞬，无数树叶脱离树枝，如一群绿色的蝴蝶将他团团包围住。
“什么人？”温初一心下一惊，自己竟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他左右环视一圈，发现树叶只是环绕在身边，并没有触碰到他。
由树叶拼凑起的密闭空间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倏地，温初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乾坤戒荡开一圈圈银白色的光波，紧接着，一片翠绿的叶子从里面出来，漂浮在他眼前。
这片叶子……是那日他目送李不寻被带走之后顺手接住的，确实被他随手放进乾坤戒当中。
温初一不敢轻举妄动，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从这片叶子中感觉到了极沧桑深厚的气息，仿佛来自远古洪荒，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不由让他提起心。
“我不是人。”
这是“叶子”说的第一句话。
祂的声音很奇妙，好像是在他耳边响起，又好像直接在他脑中说话，声音不辨男女老少，像一阵风，稍不留意就会溜走，但又让人无法忽视祂的存在。
“那些裂缝是因为这个世界正在崩塌，”叶子说，“如果告诉你有办法可以修复裂缝，你愿意去做吗？”
“只要有一丝一毫修补裂缝的机会，我都会做，”温初一不假思索的回答，这是他本应承担的责任，“但在此之前可以告诉我您的身份吗？”
“吾？”那片叶子停顿了一下，道，“吾是这个世界的意识。”
世界意识？
温初一怔愣了片刻，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是有意识的，那祂的确可能知道修复世界裂缝的方法，“请您告诉我该怎么做。”
叶子身上散发的光芒忽地弱了一些，祂语速加快，“献祭。”
“通过献祭之术将自身的全部灵力以及□□全部反哺给这个世界，裂缝扩张得越大，成功的几率越小。”
温初一边认真听着祂的话，边分析：一，想要填补世界裂缝，就必须要献祭他；二，这件事越快越好，不然到最后他死了，世界依然在崩塌。
他抬眼凝视那片翠绿叶子，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选，也正因为此，心中才陡然升起茫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问了什么问题，只是下意识说出口。
“我之前有种感觉……好像许多事件的发生……被加速了？”
“重溯时间耗费了吾大半精力，吾剩余的力量不足以支撑，只能推进他们的发展。”叶子的脾气不错，对温初一的问题可以算是有问必答。
“那您……知道我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知道，你的一魂一魄是吾送去异界的。”
“嗯……嗯？”温初一总算是回过神，瞪大了睡凤眼，这么说自己穿书也不是意外？
他还想继续问，但是叶子上的微光已经趋近于无。
世界意识的声音变得缥缈，“吾要陷入沉睡了，这是献祭之术……”
“你如今是合体大圆满……这个拿去炼化。”
话落，一只橘色煤气罐凭空出现，并以熟悉的跳跃姿势直冲向温初一。
“唔唔嗷！”给你！
温初一眼疾手快捞住胖橘和从它嘴里掉落的金色圆球，握在手中的一瞬间，他明白是来自繁池的力量。
围绕在四周的绿叶轰然倒塌，而那片叶子也从半空落下，融合进众多落叶之中。
时间紧迫，温初一就地将它炼化，这些力量足够他晋升到大乘期圆满。
暮色渐黑，晋升的雷劫才终于停歇，或许是世界裂缝的关系，天雷的威力被削弱了许多，不过一会，温初一便完全恢复了。
他感受一番体内充沛的力量，而后将身上被劈碎了的衣服换下，单手拎着麻袋，一边封印裂缝，一边往玄剑宗方向前进。
即便这只是暂时，但只要能再缓一缓，再给他一点时间告别，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