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一幢不算光鲜的居民楼下，廉霄望着自己家的窗外怔怔出神。
他保持这个动作已经很久了，脖子有些发酸。不过即使他看上一整天，该面对的问题还是要面对，廉霄扯了扯书包带子，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黯淡无光的楼道。
在门口的时候，廉霄还能听到家人们的说话声，等到他开门走进，客厅里的人顿时鸦雀无声。廉军和廉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表情如同蒙上了一层灰，廉云有些尴尬地说了声回来了，没能打破这片有些令人窒息的氛围。
廉云本来是要住在夫家的，可现在廉霄身上发生了这种事，她实在不放心让他和父母独处，所以每天下班都会回父母家一趟。
廉霄回家的时间自然是周，先来吃饭……”
“吃什么饭！”廉军瞪眼就喊了起来，“你跟秦远牧说了没有？”
廉霄本来就没有坐下吃饭的意思，连书包都没取下来：“我说了，我要跟他在一起。”
“你说什么？”廉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小到大廉霄虽然调皮捣蛋了一些，但从来不敢正面忤逆他，尤其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是十分恶劣的，廉霄竟然还是执迷不悟。
廉母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跟被激怒的斗鸡似的嚎着：“走，咱们去找那个秦远牧！我倒要看看，他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你去吧，你敢去找他，我就从楼上跳下去。”廉霄面无表情，人生第一次对自己的父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听到跳下去这个词，廉母还没说什么，廉云先急了，连忙拉着身形不稳的廉母，红着眼圈对廉霄说：“廉霄！你说的是什么话？妈，你别生气，这事还要好好说……”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廉军也被气的不轻，站起来说，“廉霄，你真是长大了啊！你跟一个男人玩在一起，你还有脸了？”
“我有没有脸你管不着！”廉霄突然爆发了起来，“我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你们凭什么管我？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你们想让我离开秦远牧，做梦！我这辈子就要跟着他，永远跟着他！”
廉军被气得眼前发黑，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廉霄：“你……你给我滚！我没你这样的儿子！滚啊！”
廉霄听了什么都没说，将书包背好后，径直走向大门。
“廉霄你等等！”廉云追了过去，拉着他的胳膊一脸焦急，“你……你到楼下等我，一定别跑啊！”
廉霄看着姐姐左右为难的神情，心里突然触动了一下。他敢冲着父母发脾气吵架，可面对廉云的时候，他一句硬气的话都说不出口。廉霄垂下眼睑，轻轻点了点头。
廉霄摔门走出去后，屋子里诡异的安静了片刻。
廉军颓唐地坐下，闷不作声地抽着烟，廉母在一边哭哭啼啼的：“看看你生的好儿子，现在怎么办？咱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走歪路？”
廉军重重吐出一口烟：“去找秦远牧。”
“爸，”廉云的表情很严峻，犹豫了一下说道，“要我说，小霄这事儿，咱们还是别管了……等他自己想明白就行。”
廉军瞪着眼：“你也糊涂了？咱们不管谁管他？就这么看着他被秦远牧带坏？我不管他们两个是什么情况，反正我肯定不允许我儿子去跟一个男人过日子！”
廉云解释道：“我不是不想管，而是这种事，硬逼很容易适得其反的……我们学校有两个男生，好像是相互喜欢，就在一起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被其中一家的家长发现了，到学校里大闹了一通，两家人吵得不可开交，再后来……俩孩子就一起跳楼了……”
廉军抽烟的动作僵了一下。
廉云在初中教学，前一阵子确实听说她们学校有学生自杀，都以为是学习压力太大，没想到还有这种隐情。
“所以刚刚小霄一说跳楼，我就……”廉云痛苦地抱着脑袋，“这事儿根本不是你们打他一顿或是找秦远牧就能解决的，只能看小霄自己。所以说，还是别把事情闹大了……”
“我看廉霄那怂样也不敢跳楼……”廉母表情不善地嘀咕，可看她的样子，估计也不敢再说找秦远牧的事了。
当初两家人抱着孩子的尸体痛哭流涕的画面，一直印在廉云的脑子里，如果把画面的主角换成她家的人，光是想一想就让廉云不寒而栗，所以她才竭尽全力地不让父母对廉霄过于紧逼。
廉军冲廉母嚷嚷了一句：“哭什么哭，闭嘴吧！”然后站起来看着廉云，“你去找廉霄说，他爱找谁找谁去，以后我们家没他这个儿子！”
说完廉军就进了屋，重重地关上了门。
廉云又安慰了廉母几句，就急匆匆地出了门。走到楼下，看到廉霄很听话地在等她，廉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廉云走到了廉霄的身边：“小霄，你刚刚说的话太过分了。”
冷静一些了廉霄也知道自己刚刚很不像话，可还是嘴硬道：“我过分怎么了，有他们过分吗？我就是喜欢秦远牧，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廉云叹了口气：“小霄，两个人在一起，并不是光喜欢就行。我不说这件事的对与错，我说说别的。廉霄，你和那个孩子年龄还小，你们想过以后的事吗？你们总要过日子的，两个男生在一起，家庭怎么办？等你们老了，没孩子怎么办？当然那些都太遥远，可以暂时不想，那你们在一起，别人的闲言碎语是少不了的，咱爸咱妈，包括你们俩，能承受的了吗？就算你能，咱爸咱妈豁出去也可以，可你那位朋友呢？他能吗？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不能只靠着一时冲动，姐希望你能好好想想。”
廉霄看着她说：“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秦远牧比我更勇敢，他不会在乎这些东西的。我们是自己过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我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假如有人人都讨厌异性恋的时候，难道人们就都要成为同性恋吗？”
同性恋，这三个字即使廉军廉母多么怒火攻心都没敢说出口，好像不提就能逃避似的。而廉霄此时，却毫无顾虑地承认了。
廉云沉默了片刻，她弟弟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义无反顾。
本来是打算好好教育一番廉霄的，可最终廉云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感情这种东西最有逆反心理，别人越是阻碍，他们就爱的越深，或许只能等他们自己想明白，亦或是厌烦彼此吧。
廉云摸了摸廉霄的头，这个东西她在廉霄小的时候经常做，现在再来就需要踮着脚尖了。弟弟长大了，确实不能再和以前那样无视他的想法了。
“爸妈那边我帮你暂时劝下去了，不会去找你朋友，不过你最近也不要再回家了，省的一言不和又吵起来。”廉云低声说道。
好像从小姐姐都是这么宠他，廉霄点点头：“谢谢姐。”
“谢啥啊，你能平平安安的就好……”廉云说着，从口袋里拿出几百块钱来，“这些你先留着用吧，我那边再劝劝爸妈。”
廉霄推着她的手：“我不能要！姐你别管我了，我没问题……”
“让你拿你就拿！听话！”廉云强行把钱塞到了廉霄的口袋里，“别管怎么说，不能委屈了自己，你先找地方吃住，我随后再联系你。”
廉霄点点头，打算走人的时候，被廉云表情迟疑地喊住了。
“小霄，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把这事告诉你那位朋友，多个人毕竟能一起想办法，你不要自己憋在心里。”
廉霄想都不想的就摇起了脑袋，回头看着他姐说：“姐，这是咱们家的问题，我自己解决，不会让他受到牵连的。如果我事事都让他想办法，那我凭什么跟他在一起呢？我走了，你赶紧上楼吧。”
离开家的附近，廉霄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走着走着，他突然跟想到了什么似的，跑到街边的商店里，买了一卷透明胶带。
然后他步履匆忙地走进一家饮品店，要了一杯最便宜的奶茶后就坐到了最角落里的位置。
大中午的店里没什么客人，不过廉霄还是心虚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他后，才拉开了书包，从里边拿出一个捆了死结的塑料袋，里边是一堆或大或小的碎纸片。
不必多说，这就是秦远牧送他的那幅生日礼物了。被廉军撕了个粉碎后，当天晚上廉霄就偷偷摸摸地在垃圾桶里翻了半天，确保将每一片碎屑都找到后，就藏到了一起。
廉霄像是在玩拼图一样，小心翼翼地拼凑着每一片碎纸，确保无误后就咬断一小截胶带粘上。店里没人打扰廉霄，看似艰难的游戏进展的很迅速，没多久廉霄就完工了，只是背面多了密密麻麻的胶带纸，看上去有些丑陋。
轻轻触碰着自己在纸上的笑脸，廉霄苦涩地勾勾嘴角：“你笑的好开心啊，要是能一直这么高兴该多好……”
来来回回欣赏了好几遍自己的修复手艺，廉霄才心满意足地将画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书包里，趴在有些凉的桌面上胡思乱想。秦远牧现在在家干什么呢，画画吗？
仿佛是心有灵犀，廉霄刚刚开始想秦远牧，手机就蹦跶了起来。
看到屏幕上老婆两个大字，廉霄不由得笑了起来，稳定了一下心绪接起电话：“远牧，有事吗？”
“廉霄，忙不忙？”秦远牧的声音有些低沉，最近他总是这样，显然是还沉浸在悲痛里，声音没有了之前的轻快。也不知道秦远牧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原样，廉霄都有些怀念流氓的秦远牧了。
廉霄道：“不忙不忙，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秦远牧勉强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事啊，廉霄你这跟谈生意似的语气是搞什么？我妈晚上又不回来了，我没地儿吃饭，就想着去你家的店里吃点，欢迎吗？”
这几天因为他的破事，家里的店都没开张，廉霄马上就想拒绝，可又怕秦远牧听出不对劲儿来，就迟疑地开口了：“那什么，恐怕最近不行了，我家……正装修呢，而且装修完以后我就不在店里帮忙了，我要去别的店打工赚零花钱，对，就是这样。”
秦远牧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廉霄手里的汗都出来了，难道秦远牧发现了什么？秦远牧确实觉得廉霄的话很可疑，不过想来想去又觉得廉霄不会拿这么无聊的话题骗自己，所以秦远牧说：“那你家的店不需要你帮忙了吗？”
廉霄笑道：“是啊，又没什么人，不需要我，所以才让我去其他店打工。”说到这里，廉霄确实考虑了一下打工的问题。不能回家，又不想一直花他姐的钱，看来以后周末真要打工了。
“没人？那你家还装修个什么劲？”秦远牧很泄气。
“就是简单地改一下布局……哈哈，我也这么说，可我妈不听啊。”廉霄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跟秦远牧打哈哈。
秦远牧也跟着扯了几句淡，才问道：“那……能不能占用你晚上打工的时间，来我家帮我做顿饭？”
秦远牧这句话语气小心翼翼的，甚至带着些哀求的味道。
廉霄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想吃什么，我先去给你买菜！”
其实，他现在也很想见秦远牧，恨不得插上翅膀下一秒就出现在秦远牧的身边。
没多久，廉霄提着一大兜子菜敲响了秦远牧家的大门。
秦远牧就好像一直在门后等着似的，几乎是廉霄敲门的一瞬间就开了门，看到廉霄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挺快的。”
廉霄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给你做饭能不快吗？”
等廉霄进来的时候，秦远牧发现不对劲儿了：“廉霄，你没回家吗？怎么书包还在身上？”
听到秦远牧这么问，廉霄冷汗都下来了，他刚刚只顾着兴奋，把这茬事忘了……不过就算没忘又能怎么样，他总不能把书包扔了吧？廉霄只能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这个啊？我确实没回家，因为周六只能打半天工，老板本来就已经很不高兴了，所以我都是直接去的。”
廉霄现在也是谎话张嘴就来了，说的跟真事儿一样。
秦远牧倚门笑道：“那我还耽误你挣钱了，真对不住了。”
廉霄会以微笑，顺便大着胆子在秦远牧的耳朵上捏了捏：“不能这么说，还是养你重要。毕竟赚钱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养你。”
“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秦远牧笑了一声，从冰箱里拿出新买的饮料递给廉霄。
廉霄接过来就是一哆嗦：“这么凉啊！天冷就别喝凉饮了，小心拉肚子。你家没人啊，中午怎么吃的饭？”
秦远牧指了指餐桌上堆积的一次性餐盒，很明显是外卖。
叹了口气，廉霄无可奈何地帮秦远牧收拾着桌面：“你要是画画累了，可以学学做饭调节一下，要是我没空你就等着饿死吗？”
“我为什么要学？再说了你不是养我吗，怎么会没空？”秦远牧的脸色虽然还是很低沉，但是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容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轻松。
廉霄低下头，不让秦远牧看到自己翘起的嘴角：“好，我有空，随时有空。”
可秦远牧还是看到了他脸上的笑意，慢慢地从后边抱住了他。廉霄抹桌子的手一下子顿住了，自从秦远牧家里出事，在学校的一整个星期都没这么亲密地抱过他了。虽然抱着他哭过一次，可那次并没有现在这样，整个屋子都是亲昵的粉色气泡。
廉霄挣开秦远牧的怀抱，转过身去与他对视：“秦远牧，你想先吃饭还是先吃我？”
秦远牧的表情崩裂了，廉霄可从来没说过这么直白的话。今天是是明日子，不但能吃到廉大厨的美食，还能吃到主动的廉大厨？
“你……你想要吗？”秦远牧的脸跟廉霄靠的很近。
毕竟从来没有这样过，廉霄的眼神微微有些退却，不过很快他就强行逼迫自己跟秦远牧对视着：“废话，我又不是性.冷淡。”
秦远牧听了这话就再也忍不住了，轻轻吻住了廉霄的双唇。细细想来，相对于之前他们接吻的频率而言，他们算的上是好久没吻过了，这一吻居然让他们心里都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廉霄不知道秦远牧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分开彼此后，望着秦远牧那满是欲望的眼眸，廉霄突然说道：“秦远牧，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廉霄何出此言，秦远牧不知道，不过听了之后心情当然是无比的雀跃。再没有什么事情，能比从爱人嘴里听到这句话更让人高兴的了。
“廉霄……”秦远牧看着廉霄的双眼，“我爱你。”
这三个字给了廉霄莫大的鼓舞，让他瞬间觉得，为秦远牧付出再多都是值得的。这条路满是坎坷，难走是显而易见的，不过有秦远牧陪着他，廉霄从未想过选择放弃。
都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儿，吻着吻着就互相拉扯着滚到了床上。
看着廉霄，秦远牧似乎忘却了一切烦恼，就跟廉霄说的那样，绝对不会离开他。而此时的秦远牧还不知道，他的高中生活，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