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猫怨（九）
李存道逐渐恢复意识，他随即意识到，现在他的处境不太妙啊。
他的双手被铁链子栓着，铁链子直连房顶，他整个人被倒吊在半空中。他不知道自己被吊了多久，全身是一点知觉都没有。
他睁开眼，艰难地打量周遭。几次努力后，他也没看出来自己被捆在哪儿了。
能看出来的是，他现在正在一处废弃的厂房。厂房内还有几台大型机床，很破旧，上面全是铁锈。地面上什么塑料泡沫、硬纸板啊之类的东西，被水泡过后，散发出恼人的霉味。
厂房并不是封闭式的，有几扇窗户要不没玻璃，要不就是碎玻璃。李存道透过窗户往外看，他的左手边是居民楼，还是比较老旧的居民楼。右手边有树遮挡，从他的视角看去，只窥得见一角，啥都看不清楚。看样子应该是老城区了。
他自小在山城长大，生活了三十九年，这地方他是从来没来过。不过山城嘛，魔幻啊。说不定换个角度，他就知道这是哪儿了。
这种环境，倒是适合妖怪。
只是他该怎么出去……
正在李存道愣神之际，一直窝在厂房上方钢架子上的金色大蛇动了。他慢慢向李存道移动，大蛇身形巨大，从视觉上来讲，蛇身能有李存道腰那么粗。出奇的是，他一直在钢架子上游走，愣是一点响动没有。直到他移到了粗铁链上，李存道才感觉到铁链子有轻微的晃动，上面有东西。
蛇妖梭下来，缠在了李存道身上。蛇头与李存道面对面。
李存道长憋了一口气，实在是憋不住了，他才说，“离我远点。”
蛇妖一阵兴奋，“你害怕了么？你放心吧，既然你是李家人，又被我逮了来，就算你再怕，我金佘也不会放过你的！”
“不是，”李存道忍不住打断他，“你有口臭。”
这话就说得很尴尬了，金佘作为一只蛇妖，也是只爱清洁的蛇妖。爱清洁的蛇妖也爱面子，这厂房周遭和暗处，还有不少其他族类，被李存道这么一说，金佘身为蛇族现任族长，自觉脸上无光。
他收紧身子死命勒住李存道，忍不住骂道，“你他么放什么屁！”
得勒。有口臭的蛇，还不承认自己有口味，真是……
李存道，“千年修行毁于一旦。”
金佘，“老子现在就杀了你！”
真是一条暴躁口味蛇。
李存道倒是不慌，被抓就被抓了呗。没死透的话，就有活着的机会。
忽地，一条黑影从窗外窜进厂房内。黑影速度极快，想一团浓雾，看不清是个啥。当黑影落地时，变成了女人的形态。
女人的头发很长，跟黑绸缎一样顺流直下。她裹着一身紧实的暗紫色旗袍，皮肤白得像光要透出来一样。还有消瘦的肩膀和修长的腿，高跟鞋踩在厂房中，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金佘见了她，跟苍蝇见了臭鸡蛋似的，立马从铁链上梭下来。
他讨好地说，“小喵，你来啦！”
是那只猫妖，苗小喵。
苗小喵笑了，她化形好看，一笑极为动人。眼睛弯弯的，像是会勾人。金佘看呆了，凑上前搂搂抱抱的。
她推开金佘，带有抱怨的语气说，“小道士嫌你身上臭呢！”
金佘最不想苗小喵听到这些话。
他说，“我现在就杀了他！”
“诶，不急，”苗小喵拉住金佘，“小道士啊，是嫌弃你人肉吃多了，熏着他了呢。”
金浩鼻子出气，“哼。”
两只妖怪说得起劲，李存道却连头都没抬。
苗小喵笑了笑，“小道士，你不是十二年前就死了么？”
李存道终于抬头看苗小喵了。
他曾经在脑子里设想过一万次，再遇到苗小喵时，要怎么杀了她。包括在九魂阵里，他遇上那个假的苗小喵，都是爆怒到失控的。可人呐，就是神奇。真遇上了，那些失控的情绪却全都不见了。
当然，杀还是要杀的。但是，要冷静地杀。
苗小喵啧啧称奇，“李家，真是神了。十二年前，明明死的是你，可现在你却还活着。那么看来，是本应该活着的老道士死了吧。”
金佘纠正苗小喵，“他现在也是个死人。”
苗小喵没明白，一脸疑惑看向金佘。
咋地，你还想现在就杀啊？
金佘被她一看，老脸一红。
结结巴巴地解释，“他……他以前就死了……只是身体不败，又把魂魄强行拘在身体了。”
苗小喵听后，扬起嘴角，“小道士，说残忍还是你们李家人残忍。一命换一命，用你爹的命换你当个活死人。”
她继续说，脸上还是一副不屑一顾的笑，“小道士，你可真是一个不孝子。”
传说猫最懂人心。现在这个节骨眼下，也没有人去考证猫到底能不能懂人心。
李存道只知道，苗小喵是要激怒他。
他不理。李家的事，他和他爸之间的事，一只妖怪怎么会懂。
苗小喵见李存道没反应，又说，“金佘，我还得谢谢你呢。”
金佘连忙说，不客气应该的。
苗小喵，“没逮到耗子精，反倒把小道士逮回来了。”
她腾到半空中，李存道被迫与她对视。
她问，“小道士，你为什么会跟耗子精一起呢？”
李存道，“你呢，又为什么要灭了鼠族。”
他问了，但是看上去并不是太在意。
苗小喵“哼”一声，“当初猫、鼠、蛇三族都在追杀我。我杀他们，让他们也试试被追到穷途末路后死去是什么感觉。”
李存道，“争端都是因你而起。”
苗小喵，“不用你提醒，我当然知道是因我而起。我挑起，我再毁灭。不是正好么，小道士。”
李存道，“我爸说得没错，畜生就是畜生。”
苗小喵却毫不在意，她摸上李存道的脸，“小道士，这些年，你一点儿都没变呢。就是越来越像老道士了，我不喜欢呢。”
金佘见状，大吃一斤干醋，“小喵，不准摸他！”
苗小喵收回手，“真麻烦呢，等事情办完了，第一个解决的就是他。”她的音量小，声音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
李存道看着她，眼神满是讶异。
苗小喵毫不隐藏，“饭吃完了，饭盒还留着干嘛？”
她嘴角勾笑，“你说是么，小道士？”
一瞬间，李存道什么都明白了。
苗小喵会背叛李家，是因为她这只猫，本来就黑心。不断挑起争端，失势了立即找大树帮扶，得势了或者找到更大的树，不断找更强的跳板。有些人一朝得势就会毫不犹豫踹开跳板，而苗小喵不一样，她会一脚把跳板踩碎。她是世间少有的，纯粹的恶、绝对的恶。
她知道她自己想要什么，她也知道别人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将所有的东西放在秤杆上，等她拥有的越来越多，不再忌惮跳板时，她再将心底的恶发泄出来，冲碎一切。
李存道，“你下个目标是蛇族？”
苗小喵，“当然。猫族我准备留在最后。”
丧心病狂。
李存道问金佘，“你要帮着她灭蛇族？”
金佘点头。
李存道奇怪了，“帮着外族灭本族，你们蛇族还真是有病。”
苗小喵乐了，“谁说不是呢。蛇族族长，大概能当上的都是傻子吧。”
她的猫生中，勾搭过两个蛇族的。
一个是三十年前的族长池羽。那时她是猫族族长，与鼠族大战失败，被猫族撤了族长之位，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她运气好，碰到个池羽。池羽是个只会修炼的傻子，蛇女冷淡，对族长更是客客气气的，从来没有谁像苗小喵这样大胆、主动。她只用了三天，就将池羽拿下了，并且说服他去攻打鼠族。
结果嘛，蛇族有半数族人反对贸然打鼠族，当即就脱离蛇族。而苗小喵和池羽带着另一半的族人去鼠族时，被收拾得惨了，没死的不超过个位数。等他们逃回蛇族时，离开的蛇族反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制裁了池羽。新的族长上位，第一命令，就是绞杀苗小喵。
猫对蛇，有天生的优势。猫跑得快，且不怕蛇。再加上蛇族损失一半族人，实力大减，苗小喵钻了空子，逃了出来。后面她入了山城，就在李家的庇护下，修养了将近十七年。鼠、猫、蛇碍于李家威名，即使知道她就在山城，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直到苗小喵，找到了不再受制于人的方法。隐了妖气，任谁也找不着她。
另一只嘛，便是金佘了。
遇上金佘，是苗小喵意料之外的惊喜。金佘是一条千年蛇妖，她知道，她等待了快三十年的机会来了。她对金佘，几乎没想过任何讨好的计策。只要是她想的，金佘都会满足她。
呵，又是一条蠢蛇。
金佘站在地下看李存道和苗小喵，他的眼睛都是心甘情愿。
苗小喵见状，更乐了。
等她灭了三族，再挖了金佘的蛇胆，得了他千年修为，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东西，挡得住她了。
她略有哀伤地看着李存道，“小道士，为什么你是个道士呢？”
是道士，天生就和邪祟对立。
李存道，“因为我爸就是道士。”
苗小喵假意笑了笑，“小道士，我成精一百二十载有余，想来想去啊。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的。”
李存道不搭话。
金佘望着两人，悲伤道，“还有我啊……”
苗小喵又说，“不过我想啊，现在的是，是巴不得一张符灭了我的。估计你还觉得，一张符灭了我，还是太便宜我了。”
李存道，“是。”
苗小喵，“那我只好杀你了。”
李存道神情淡淡的，她的话，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苗小喵双手勾着李存道的脖子，侧耳听着他的心跳。很快，这里就不会再跳了。
“小道士，本来想陪你到最后的，但是我不忍心看你被群蛇咬的惨状。”
李存道没反应，连心脏都没有快一下。
苗小喵终于还是放开他了。
她摸了摸李存道的前发，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她顺着弧度往下，帮他整理整理，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她说，“再见了，小道士。”
“金佘，放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