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
裴行昭随手将毛巾丢到床头柜上,右腿屈膝跪在床边,单手开始解腰带。
林听见惯了风浪的平静神色一瞬崩裂。
“裴......裴队......”
“这是病房......”
唰——
皮带解扣搭在胯部,束入长裤的衬衫被裴行昭一把抽出捞上去,露出右侧肋骨下两寸位置的一处枪伤。
“那个男的最早在北港西二环边上的一处工地开行车,因在新城分局辖区一连实施几起盗窃,连夜戴罪潜逃至汾湖,挟持了三个月前跟他离婚的前妻和警方谈条件。北港这边,就是我带队过去的。”
裴行昭倾身上前,让那处伤疤明晃晃凑到距林听不过咫尺的位置。
“行动时天已经黑了,雨后雾重,狙击手的视野很差。谁也不知道人质跟嫌疑人说了什么,他突然发疯去点燃气罐,”他一顿,加重语气道:“是我在来不及系安全绳的情况下踹碎二十八楼的客厅玻璃闯进去的。”
“同一时间嫌疑人奔逃向厨房,狙击手瞄准他开枪,”裴行昭勾着手指点了点那处疤,“可惜人质惊吓过度情绪失常,现场出现意外,最后子弹几乎射穿我的肚子。”
说到这儿,裴行昭弯腰,宽大的身躯平行罩在林听正上方,居高临下地冲他淡淡一笑。
“虽然嫌疑人最终还是引燃了煤气罐,但我的意识直到被送上救护车前都是清醒的,三二七案除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伤员。林警官,下次骗人前记得先了解清楚。”
林听始终不发一言,长睫控制不住地抖动。裴行昭腹部的肌肉线条尽数裸露在外,存在感强得令他频频躲闪。
室温陡然升高,林听被他紧压在身下,挣脱不能,一片死寂中只听病房门“咔哒”一声被人旋开,护工大婶引着手推工具车的护士正要进来。
“耶噫我的娘嘞!”
大婶双目圆瞪惊嚷一声,砰然将门拽回去。
裴行昭:“......”
林听:“......”
“裴队,”林听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强压下心里翻腾的怒气和无措,“衣服穿好。”
裴行昭并未依言照做,缓慢将视线收回,双手撑在枕头两侧,恨不能穿透林听大脑去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林听,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我就那么不值得从你嘴里听一句真话?”
林听将头歪向一侧,无声抗拒。
裴行昭刹那间很不甘心,浑身肌肉悄然绷紧到极限。两人话赶话说到这份儿上,林听难得一时糊涂才自爆大坑,他怎么可能就此停下?
裴行昭低头再近几分,呼出的热气悉数喷吐在林听鼻尖。
“你不想回答我?还是不敢?”见身下人明显有些紧张,裴行昭到底还是不忍心,随即调整出个温柔至极的表情。
“我跟你保证不会透漏给任何人,即便有天我落到你的仇家手中,他磨光了刀要把我的脑袋生割下来,我也绝不吐半个字给他。”
林听仍不说话,心脏跳得前所未有地快。紧接着他的脸也被裴行昭扳过来,全无挣脱的可能。
半晌,林听正视对方冷冷道:“嗯。不想。”
“你......”
“我该打针了,”林听抬起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用力推他胸口,“麻烦裴队请护士进来。”
裴行昭嘴唇翕动似是还有话要说,手机铃声亦不合时宜地在裤兜疯响。
林听扬扬下巴,如释重负:“手机响了。”
裴行昭没立刻接,紧跟着又是第二通,他终于直起身,单手摸出手机。
“文翊,怎么了?”
林听听不清对面急慌慌地说了些什么,只看到裴行昭的表情一瞬空白。
“脑癌?”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裴行昭的神色愈来愈凝重。挂了电话他甚至无需林听催促便飞快整理好衣服,匆匆交代了句“晚点再说”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听眼看着裴行昭的背影彻底消失,不上不下悬在喉咙的那口气才长舒出来。
新城分局——
裴行昭跳下车,早等在停车场的牛文翊急迎上来,脸色发青:“山埠分局来消息,确认何长林患有脑癌晚期。医生说病灶已经很大了,外加审讯过程中个人情绪太激动才导致突然发作。还有咱们在东潭村那晚的行动,不知道叫哪个小兔崽子偷录下来发网上了,舆论都快翻了天了。”
裴行昭面色凝重,步子不停地往前走:“各所还没消息吗?”
“还没,挨家挨户打听哪儿那么容易啊,目前只能大致圈定到南三环高架下的常潼湾一带。那地方你可能没去过,户挨户人挤人的,难顶。”
“何昊武呢?”
“还那样儿,一声不吭又不吃不喝,佳乐跟微姐都盯了他十几个小时了,真够坐得住的,”牛文翊抿了抿嘴巴,试探道:“何长林的事儿......咱要跟他说吗?”
“当然要说,”裴行昭一头扎进办公楼,疾步赶往办案区,“根据规定,近亲属有知情权。”
牛文翊小跑着紧跟在后,“嗯嗯”两声。
审讯室大门紧闭,裴行昭推开进入的瞬间,入目即是屋里三人大眼瞪小眼的尴尬一幕:沈微抱臂靠着椅背,康佳乐倚墙站着,何昊武最为悠闲,单指剔着指甲缝儿里的木屑。
见裴行昭进来,他一反常态地冲人扯了扯嘴角,极具挑衅意味地咧开一口黄牙——
“警官,地方搜着了吗?”
裴行昭不置可否,对余下两人一挥手:“你们先出去。”
康佳乐跟沈微相视一眼,收拾好东西快速退出去并带上了门。何昊武懒洋洋地歪着头,眼珠子随他们动作,这让裴行昭忽然生出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亲审过数不清的人,一夜间性情大变无非两种可能:放弃挣扎死扛到底,或者心里打起别的鬼主意。
他尚不确定何昊武属于哪者,但总归不是什么好兆头。
“何昊武,”抛开案子不谈,裴行昭平静开口:“你和你父亲关系好吗?”
何昊武闻言一怔,捉摸不透他想搞什么名堂。
“你母亲离开后,你们父子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应该是对彼此最重要的人吧,”裴行昭如实说,“你父亲今天上午在接受山埠分局讯问过程中突发病症,被第一时间送医,确认脑癌晚期。依照我国法律条例,你作为近亲属有知情权。”
“你父亲身患绝症这件事,你知道吗?”
出乎单层玻璃内外所有人意料,何昊武闻言先是怔忪片刻,随即嘴角渐渐上扬,露出让每个人都不寒而栗的笑。
“警官,你们为了撬开我的嘴,连这种缺德的诈供法子也想得出来?”
方才见裴行昭进门时他本还有些忐忑,然而这一刻他几乎是确定以及肯定这帮虚张声势的条子非但没能查明他的落脚点,更是连根毛儿都没发现。
裴行昭和牛文翊相觑一眼。
紧接着,牛文翊在裴行昭的授意下打开文件夹,翻找出山埠分局不久前发送来的加密传真:一张接一张的医院单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何长林”三字,诊断日期是今天。
“自己看,”牛文翊起身上前,指头点在诊断结果处,“你当公安机关是干吗的?犯得着用这种事儿跟你开玩笑??”
何昊武无声呆滞片刻,伸长脖子紧盯住单据左下方“脑恶性肿瘤”几个字,表情在短短几秒快速变幻。
“......假的。”他说。
牛文翊忍不住眼白一翻,心说三甲医院权威证明都不肯认,到底是想闹哪样儿?一低头却发现何昊武双唇发颤,口中念念有词,断续且很模糊。
“假的......这他妈是假的......钱,我给......”
“我给钱了......不可能......”
裴行昭神色稍显异样,屈指叩了叩桌面:“何昊武。”
然而他的反常非但没有好转,甚至突然发疯般怒挣起来,审讯桌哐啷哐啷地跟着震颤,裴行昭只得提高音量:“何昊武——!”
很快他的动作又停了下来,脸上血色褪尽,只剩那副眼珠子极不自然地转动。
“我给过他钱了......”何昊武失神呢喃,“没救,他没......”
裴行昭眸色一厉,紧追着问:“什么钱?给谁钱?”
混乱在那一刹归于平静。
何昊武一言不发地窝在审讯椅中,遥遥望着裴行昭,目光在那张棱角凌厉的俊容上只短短停留片刻,而后一寸寸上移,落在墙面中的虚空一点——
深邃冰冷的灰黑瞳孔悄然浮现,审讯室恍惚间化为火场。他看到那只完全包裹在黑色羊皮手套中的大掌越过火舌伸向他,交握的瞬间便从死亡踏入另一场万劫不复的黑渊。
裴行昭敏锐发觉不对,猛地踢开椅子站起来。同一时间,何昊武仰头冲他近乎解脱地一笑,在对方脱口而出的震喝中重重咬合牙齿!
“艹!!”牛文翊当即反应过来,跟裴行昭以最快速度飞扑过去,双手扣住何昊武的下颌使劲儿往开了掰。鲜血喷涌而出,顷刻染透了何昊武身上穿的旧衫,两人甚至清晰听到舌肉被牙齿用力碾碎的声音。
“张嘴——!!!”裴行昭急吼道,手背青筋根根暴起,血管不堪重负地鼓胀,随时都会迸裂。
何昊武几乎是揣着必死的决心,两人合力都掰不开他紧咬的下颌。
“文翊!帮我扶着他的头!!”裴行昭怕他窒息,厉声吩咐。牛文翊急忙固定好何昊武,一偏头却见裴行昭狠心将手指挤入唇缝,用力撬开他发狠的牙关。
“裴队你疯了!?”牛文翊大惊失色:“他已经没理智了!手指头被他咬断咋办?”
裴行昭顾不上这么多,好在何昊武的身体逐渐瘫软下来。沈微和康佳乐两人破门闯入,赫然瞧见一张血肉淋漓的大嘴。
几分钟不到,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快步跑上前,几人侧身让开,亲眼看着他们将已经被解开禁锢的何昊武带走。
“......裴队......”
裴行昭脸色铁青,忽然听到有人叫他,一侧头便对上牛文翊瞪得溜圆的眼睛。
“你......你的手......”
裴行昭这才迟钝地翻过手心——
全是血,甚至分不清是他跟嫌疑人谁的。大拇指腹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块鲜红,边缘清晰可见齿痕。
“停职?”
新城分局局长办公室,裴行昭难以置信地看向负手面立的王锡。
“为什么停我的职?”
王锡神色复杂,眼睛不自觉瞟到那根裹得像只蚕蛹的大拇指上,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短短半天衰老了一大截:“何昊武在送医途中抢救无效,人已经没了。你作为审讯事故发生的第一责任人需要暂时停止执行职务,相关规定里都写得很清楚。”
“王局,审讯室监控全程录音录像,我自认为不存在任何违规操作,”裴行昭喘息加剧,竭力稳住声音:“咬舌自尽本身就存在不可预见性,但我已经尽我所能施救了!”
话音落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抽动。
“监控我看过了,况且我也没说你违规。”
“没违规凭什么停我的职?”裴行昭音量骤高,情绪难免激动:“何昊武自己咬舌头,我第一时间就上前阻拦,没拦住也算我错?”
“裴行昭!”王锡一拍桌子打断,震得茶杯当啷一跳,“如果我不是从监控中清清楚楚看到你已经尽力了,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跟我叫板吗?!”
“哎哎,老王、小裴,你俩冷静一点儿,”姜佑宁适时出声劝慰,“这事儿吧,小裴确实没错,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老王,你也少说两句。”
局势稍缓,裴行昭缄了口,受了伤的那只手紧攥成拳头,新血挤压而出,瞬间将雪白的绷带染得红透。
“一没定罪二没开除,只是让你暂时停职。”王锡当然心知肚明他有多少无处发泄的委屈,可规定是无人能够僭越的铁律,即便裴行昭的处置方式不存在任何程序违规,嫌疑人在审讯过程中死亡实在性质恶劣,总要有人承担责任。
“小裴啊,你得有四天多没合过眼了吧?最近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你辛苦了,”姜佑宁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每一下都颇具分量,“就当是休息,配合督查把程序走完。等上面有了定论,你再回来。”
裴行昭头晕脑胀,眼前倏然飞掠过数道黑影。他张了张嘴巴还想说什么,却只见王锡摆手示意他闭嘴。
“手头工作尽快交接给张智旭。”
裴行昭沉默着,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转身,谁知刚迈两步就迎面撞上前后喊“报告”进来的张智旭和李时。前者面色微凝,后者视线乱飞,都不大敢跟裴行昭对视。
王锡:“把裴行昭带禁闭室去,手续晚点下来。”
“禁,闭,室?”
裴行昭的呼吸戛然一止,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
“你现在情绪太不稳定,谁知道出了单位又能干出什么疯事儿?”王锡头也不抬,字字如刀,“去禁闭室待着,未经批准不许外出。”
“我不去。”
裴行昭毫不犹豫地拒绝,摇晃着后退一步,久经风暴也未曾堪折的高大身躯在这一刻显现出前所未见的脆弱。
“我不查了,这案子我不查了行不行?林听还在医院躺着,我放着自己人不管回局里掺合这堆破事儿还他妈给自己掺合到禁闭室去了??”
裴行昭转身欲离,被张智旭上前一步拦住。
“裴队,”张智旭姿态微低,皱着眉头劝:“这是领导办公室,你冷静点儿。这事儿有多大你心里清楚,不是你就是文翊!”
裴行昭双目通红到极致,却在听到最后一句的瞬间欲言又止。张智旭见状,眼明手快地控制住他胳膊,“先走吧。”
“放开......我自己走......”
天旋地转的不适感越发强烈,裴行昭想挣没有力气,想骂却只吐出口浊气,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被两人连拉带扶着搀出去。
二队所有人站在走廊,见状呼啦一声全围上来。
“裴队裴队!你没事儿吧?”牛文翊忧心忡忡地凑上来,“监控都好端端录着呢,不会有啥事儿的,你千万别有心理负担......”
裴行昭觅声抬头,视线有一瞬的恍惚,好半天才看清楚是谁。
“......文翊,”他粗喘着交代,“林听那边,你多跑几趟。”
“我知道我知道,”牛文翊点头如捣蒜,眼泪汪汪道:“我只要下班就过去守着林哥,绝不会有啥事儿的。”
裴行昭精疲力尽地点头,身体陡然前倾。张智旭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揽住他的肩膀,却被裴行昭沉沉压下来的体重拽得一步踉跄,随即就听到他直愣愣往地上栽去的一声闷响。
“头儿!!”“裴队晕倒了,快叫救护车!”
暴雨倾泻,铅云密不透风地将这座城市笼罩起来,噩耗接连而至。
裴行昭经诊断为过度疲劳诱发的血管迷走性晕厥,外加精神过负导致急性低钾血症。医生报出这一长串病名时众人心惊不已,眼看就要双膝跪地哀嚎遍野,只见他翘着指尖一扶眼镜,淡道:“别慌,通俗来讲就是累到虚脱了,挂两瓶水就啥事儿都没了哈。”
“......”牛文翊听了,一骨碌爬起来掸掸膝面的灰,走了。
夜阑更深,新城分局灯火通明。这世上或许真的存在难以言说的情感联结,就在何昊武不治身亡的几小时后,何长林的病情毫无征兆急速恶化,于凌晨2:47分离世。
消息传来,二队全员一蹶不振,七倒八歪地伏在桌上叹气。
“回家吧孩子,回家吧,”牛文翊单手托腮,灵魂出窍地:“林哥和裴队倒了,废了吃奶的劲儿才抓回来的人说没就没了,这查什么?咱回家睡大觉吧都。”
康佳乐无声点头。损兵折将,线索中止,一切邪门儿得要命,他甚至能清楚感到有只大手在暗处翻搅风云,算准了他们的一举一动。
所有人一筹莫展,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下一秒,张智旭板着脸大步迈入。
“看看你们一个个的衰样儿,裴队走了就这德行?”他皱眉斥道,“都打起精神,来活儿了!”
就在十分钟前,常潼湾所属辖区的派出所民警来消息称打听到了何昊武的落脚点,请新城分局立即派队支援。根据对方提供的位置来看,是栋外来人口聚集、楼龄高达二三十年的筒子楼。
牛文翊因为对方白天“押送”裴行昭的事儿还闷着气,鼻腔一哼爱理不理,倒是沈微格外积极,率先起立表态:“张队,听您指示。”
牛文翊:“......”
他微微敛去脸上不爽的神色,甩手起身,“那还等啥,走吧咱。”
两辆车拉着警灯飞驰在宽敞的夜间大路上,雨刷器几近刮出火星子,数道闷雷在车顶轰隆炸响。
行程过半,坐在副驾驶的周莹莹似有所觉般看向后视镜:“张队,后面那辆灰色的桑塔纳好像从上一个红绿灯就在跟我们。”
“嗯?”张智旭抬头一瞥后视镜。浓重雨雾中,那辆车打着灯驶在相邻车道,跟他们始终保持着距离。
“是本地车牌吗?”
周莹莹眯眼一瞧,摇头:“不行,看不清楚,要不......咱们加速甩了他?”
张智旭略一沉吟,正欲猛踩油门加速,只见那辆车如同耳眼通天一般,在最近的岔路口打开转向灯驶离。
“张队,他走了。”周莹莹松了口气,看着那辆车彻底消失在后方视野。
张智旭:“嗯。”
常潼湾一带的街巷窄得离谱,高低错落的旧楼密密麻麻挤成一片,警车根本钻不进去。众人将车停在巷子外头,打伞穿过被蛛网般交错盘绕的电线遮住的小道,跟提前赶来此处候着的辖区警会合。
“来了张队,这地方特难找。走,我带你们过去。”
张智旭点头:“辛苦。”
几人踏过坑坑洼洼的积水,没走几步就湿透了裤腿,黏糊糊地腻在皮肤上。呼呼吹卷的狂风将伞掀了个面儿,伞骨喀吱喀吱地响。
辖区警带他们走迷宫似的绕了几圈,最终停在一栋五层高的旧楼前。促狭的楼道入口,自行车翻仰一地,垃圾桶就在距众人几步之遥的地方,飘出阵阵令人作呕的馊臭味。
“这片儿住的大多是外地打工的,人杂,”辖区警打着手电筒带路,引他们扎进黑黢黢的单元楼,“您猜怎么着?最后还是个常在这片儿摆摊卖菜的大爷见过他,但他说呀,上星期起就没见过人了。”
辖区警话音一转,站在二楼抬手指过去:“喏,就门口最干净的那间。”
张智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入目即是牛皮癣般贴了满墙的色/情小广告。过道什么都有,碍得人无处下脚,唯独何昊武租住的那户门前还算干净。
“执法记录仪都打开,手套戴起来。房间里东西应该不少,不许乱翻,所有证据都固定完成再提取。”
说完,他冲装备齐全的李时一扬下巴:“撬棍,开门。”
李时会意,拎着手里那根细细长长、一头尖一头扁的工具上前捣弄,没多会儿就听“咣”地一声,霉味儿紧跟着扑面而来。
张智旭用手电一扫,发现屋里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太多。也不知何昊武究竟在这儿躲了多久,屋里堆满了来不及扔的泡面桶,周莹莹借着微弱光线冷不丁一瞧,漂浮的那层油汤已经变成了未知生物的培养皿。
她脸色剧变。
“呕——!!”
沈微眉头紧皱着四下环视一圈,发现这屋里的培养皿不只那一处。木板床正上方是一扇巴掌大的窗户,想必白天也照不进什么光来。
“行了,都坚持一下,开始搜。”
张智旭一声吩咐,所有人都开始动作,从入户处开始一寸寸往里头摸。万幸的是房间面积极小,何昊武仅有的那点儿家当几乎无处可藏。牛文翊从床底拽出个积满厚厚一层灰的铁箱,使蛮力锤开锁,里头只有几件洗到发白的旧衣服。
他摊开抖了抖,什么都没有。
“靠,还以为是啥值钱宝贝呢,这也用得着锁起来!”
另一边,康佳乐在抽屉最里面摸出个咖色钱夹,人造革,边角磨得破破烂烂。他打开看,发现里头最大面额的一张纸币也不过50块钱。
“张队,您过来看这个。”
张智旭循声过去,接过钱夹翻看。也没什么特别的,不存在任何可疑票据,除去几张皱巴泛潮的纸钞外只有张褪色的双人合照。男的他看得出是年轻时候的何长林,模样端正,对着镜头咧嘴笑开。女的眼生,他猜是何长林的妻子。
张智旭将东西放回桌上,招呼周莹莹过来拍照装袋。
几人又翻找了片刻,最大的收获不过在掀起的床垫底下发现四台小偷见了都得避着走的叙利亚风旧手机。一台磕坏了屏幕,两台摔碎了摄像头,还有一台刮花了漆,加一起都不值四位数。
“全都带回去让技侦恢复数据,”张智旭吩咐,“钱包也带回去,其他再仔细看看,漏掉什么没有。”
所有人又翻翻找找花去半个多小时,再无其他发现,于是归置好物证,收拾收拾准备离开。
对面的走廊尽头,一个身披黑色雨衣的人正隐于暗处无声凝视着他们。五官悉数罩进宽大的帽子里,雨水顺着雨衣下摆滴答滴答砸在地上,幽幽鬼影般悚然骇人。
警察鱼贯离开筒子楼,随即数道红蓝警灯刺破岑寂长夜,车子呼啸离去。
他远远看着,右眼细微眨动。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始入V啦~红红非常非常感谢各位天使宝宝们一路走来的陪伴和支持,未来也会努力做出更精彩更美味的饭给大家吃,请宝儿们多多支持多多评论,爱你们!໒꒰ྀིっ˕-。꒱ྀི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