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听说过玫瑰先生么?
窗外雷声轰鸣,雨雪夹着冰雹砸在正对拳击场的玻璃窗上。两人无声对视片刻,林听先一步动作,抬手伸向裴行昭指尖。
可裴行昭的动作更快,右腕灵巧一翻,轻飘飘地躲了过去,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听鼻梁的青淤。
“想要?”他右手倒左手,高高举起:“你这速度,挨打真不冤枉。”
林听没说话,就那么抬眸盯着他,突然左手一道虚晃,右手直冲裴行昭左臂而去。裴行昭的眼底闪过意外,顺势用胳膊一挡,欺身压上,两人的间距顿时缩至寸许。
“这不是有两下子吗?”裴行昭惊讶道,捏着耳塞的手停在中间,“想要就给我讲讲,为什么这么练。”
“不要了。”
林听淡淡撂下一句,跟对方错开些许,两手撑地站起身。
裴行昭脸色微变,耳塞揣进口袋,侧身拦住林听的去路,“哎,全分局最能打的人就站在你面前,干什么傻乎乎地跟那不长眼的沙袋前面挨揍?”
林听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裴行昭说着,抬手松去领口的两颗纽扣:“我现在正好有空,破例陪你练一会儿。放心,我有分寸,你什么状态我就什么力道,要来吗?”
林听没动,眼睛眯了眯,像在思考。
“害怕?”裴行昭嘴角一弯,正想再揶揄两句,只见林听复又垂下眼,后撤两步,摆出格斗姿势。
“来吧。”
姿势挺标准嘛。裴行昭心想。
林听话音刚落,右拳直冲裴行昭面门而来。裴行昭偏头避让,左手上抬一挡,林听一个错步猛顶上膝盖,又被对方用小臂生生拦下。
“还真练过?”裴行昭诧异道。
林听没搭话,第二波攻势紧接而至。出拳,肘击,顶膝不断,裴行昭一下都没反击,只是防。蓝衬被汗浸透贴着后背,清晰勾勒出肩脊和手臂的流畅线条。皮鞋踩在垫子上,稳当得像整个人钉入地底一样。
眼看林听又是一拳,他没躲,一把擒住对方手腕。裴行昭的力气很大,但也没下死手去抓。林听细瘦的腕骨硌得他心里一咯噔,拇指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按在他脉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他垂眼看着那只几乎捏不住肉的胳膊,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林听方才的动作。近乎肌肉记忆的出拳与格挡非常专业,全然一种身体比大脑还清楚要怎么打的本能。
“你的身手也没我想象得那么糟,就是力气绵了点儿。”
“......”
林听面无表情地挣动手腕,“裴队,请松开。”
裴行昭松手退后,看见林听胸口剧烈地起伏,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打湿,体贴道:“要不要休息会儿?”
林听摇摇头,撑着膝盖喘了片刻,又重新摆好姿势。
“......”裴行昭看着这个不知道在跟谁较劲的家伙,笑了,“行。”
一记快到叫人险些反应不及的拳挟着风声飞来,林听本能地抬臂去挡,下一拳已经挥上来了。他侧步躲开,拳面擦着耳朵飞过,紧接着又是一拳,林听避闪不及,锁骨被击中,一步踉跄。
不及他站稳,裴行昭硬邦邦的膝盖已经顶向他侧腹去了。
林听弯腰去挡,腹部虽免去一遭,整个人却被那力道撞得向后一仰,晕眩间朝地上直直摔去,关键一刻又被一只长臂结结实实托住后腰。
林听陡然一僵。温厚的手掌隔着一层薄棉贴在他腰上,这感觉太诡异了。
然而裴行昭也愣了一愣,除去唐骊公馆黑漆漆那晚,这是他第二次挨林听那么近。这个角度能看到对方凸起的锁骨和后仰的脖颈,线条和冷白瘦削的脸一样漂亮。
“咳咳。”
裴行昭尴尬地咳了两声,快速松开他,“最,最后一把。”
林听的体力已经明显不支,低垂着头喘气,两腿轻轻发抖,大概过了三五分钟才撑着腿直起身。
裴行昭动了,出拳比刚才明显慢了许多,力道也肉眼可见地收束不少。林听屡屡抬手,却总不及半程便泄了力,只能由攻转守。
直到又一拳直冲面门而来,林听一凛,意欲格挡的胳膊只抬了两下就脱了力,只得束手站在原地,认命般紧闭上眼睛。
唰——
一阵疾风从面部刮过,被汗濡湿的眉毛甚至感到几分清凉。
林听试探着睁眼,发现裴行昭的拳头稳稳停在距他鼻骨不及一寸的地方,两人隔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拳头相望。
窗外暴雨瓢泼,刺啦一道闪电将健身房照得雪亮。
“够了,今天就到这儿。”裴行昭收回拳头,从裤兜摸出耳塞,拉过林听的手放进去,“现在跟我走。”
“......走,”林听余惊未消,喘着气疑道:“去哪?”
“我办公室。”裴行昭收着力道抓住林听胳膊,另一手抄起放在训练垫上的外套,拽着人走了。
这是林听第二次进裴行昭的办公室,上次来去匆匆没仔细看,此刻坐在沙发上抬眼一扫,发现屋里出乎意料地整洁。
裴行昭走到办公桌边自然地将那副相框扣倒,随即弯腰从抽屉取出个银色的小匣,啪嗒啪嗒朝林听走过来。
“这......”
“坐着别动,”裴行昭在林听正对面的茶几上坐下,打开匣子搁在一旁,“擦药。好好一张脸叫你糟蹋成这样,领导看见又要怪我了。”
林听下意识向后一避:“不用,我自己......”
“说了别动。”裴行昭不由分说扣住他肩膀,另一手从口袋摸出块干净的方巾,尽可能轻地沾掉他鼻下的血丝。
气氛有些尴尬,林听转动眼珠,看着方巾一角的标志性logo淡声侃道:“裴队的日子过得够奢侈的。”
裴行昭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意识到林听说的是他手里那块已经染了红的半月工资。
“我哥配货买的,家里很多,你喜欢的话我改天带块新的给你。”
林听轻扯嘴角,摇头,“消受不起。”
裴行昭将方巾随手一团丢到茶几上,从药箱翻找出碘伏和医用棉签,熟练地抽出两根塞进药瓶蘸了蘸,然后朝林听的脸伸过去。
“......”林听倒吸一口凉气。
裴行昭一愣,再下手时动作更轻了,“娇气。”
天黑透了,街对面的广告霓虹在浓雾中变成流光溢彩的晕影。裴行昭半侧脸对着窗户,下颌线在昏光中利落得像被一把刀裁出来似的。
林听看了他片刻,问:“为什么总是盯着我?”
裴行昭上药的动作一顿,笑道:“我作为队长,有那么一两个重点关注对象不正常吗?”
“为什么是我?”
裴行昭笑得更开了,那是这张紧绷凌厉的俊容上极为罕见的表情。他用两指捏着棉签,微微用力地点了点林听面中相对刺眼的一处瘀肿。
“你、说、呢?”
林听睨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你今天怎么了?好端端怎么突然想到要练格斗?”
裴行昭看似无心地问,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又抽出几支新的。
“跟杨其早上拿来的成分鉴定有关?薛岗案和唐骊公馆案是谁的手笔,你心里其实有答案,是不是?”
虽然两人的相处时间不算长,但林听的反常都被裴行昭看在眼里,近乎自虐的举动更像一种无可奈何的发泄。
倏然一道闪电将林听的脸映得森白,两人沉默着看向对方,虚空中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上。
裴行昭等了好一会儿,眼看林听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抽出棉签打算继续给他上药,忽然听到对方问:
“你听说过玫瑰先生么?”
裴行昭的手腕闻之一抖,棉签擦着瓶身掉在地上。
“许君聿同志在追击玫瑰先生一案中不幸遇袭,英勇牺牲,用生命践行从警誓言......”
舟宁市烈士陵园,挺拔苍劲的常青树将陵园一层层围起,刺眼的阳光穿透叶隙,照在无数石碑上。
裴行昭作为异地系统的刑警,兀自站在黑压压人群的最后一排。
“山河无恙,英魂永存!”
“敬礼——”
礼炮轰然齐鸣,所有人同时抬起手。裴行昭的指尖紧紧抵着帽檐,正午的阳光刺进眼睛,酸得要命也没眨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捱到结束的,人群开始朝石碑前移动,他就木然地跟着。轮到他站在许君聿墓前的时候,舟宁市局的人已经走光了。松软的云絮在晴空下飞转,空寂的陵园只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崭新的黑白照片里,许君聿眉眼清冽,神情和他生前一样严肃到几近刻板。
裴行昭弯腰把自己带来的一大捧鲜花轻放在碑前,然后将其他歪斜的一一扶正。他感到眼眶有什么东西一直往下坠,抬掌一捂,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间滚落,喉咙挤出压抑哀恸的低吼。
“听说过。”
裴行昭闷应了声,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棉签,用手背悄悄蹭了把眼睛,起身后将肩背绷得更直。
“你怀疑他?玫瑰先生在两年前不就已经炸死了吗?”
“猜的,”林听说,“也可能是他手下的漏网之鱼,或者有人恶意模仿。”
裴行昭太清楚“猜”这个字从林听口中说出来几乎与确有其事无异,他的心脏猛一震荡,恨不能立刻让林听将这荒诞的猜测说个明白,转念又觉得兹事体大,对方未必会说真话。
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换了个问法。
“案情分析会你也参加了,对这两个案子现阶段的侦破有什么想法没有?”
林听铺在膝面的手指下意识拢了拢,抬眼看他,竟像是真有些话拿不定该不该说。
“这儿没别人,想到什么说什么,”裴行昭说,“有事儿我担着。”
林听垂下眼帘默了片刻,倏尔又警惕地朝门一瞥。
“莨菪烷碱提取自山莨菪,这种花也叫天仙子,原本是种药材,虽然有毒性但并没那么强。”
他收回视线,压低声音道:“杨其下午送了鉴定报告过来,根据物证提取量和普通成年人的体重比例推算,蜡油中的莨菪烷碱并没有达到625mg/kg的致死量,可薛岗和韩佳欣的死亡是事实,报告里也标出了几个跟标准库对不上的特征峰,我觉得——”
裴行昭呼吸一凝:“蜡油里的莨菪烷碱是改良过的强毒性衍生品?”
林听颔首。
“这不是一两个人就能做到的,种植,提炼,生产,每个环节都会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到运送环节只会慎之又慎。如果我是嫌疑人,我不可能用普通物流这种既不可控还容易被追踪暴露的方式。”
裴行昭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里的药瓶,眸光微微闪动,点头“嗯”了声,示意林听继续说。
“也不是说物流公司不该查,但我个人还是建议......重点排查凌霄里和唐骊公馆受害人家门口、小区门卫室的几处监控点位,确认是否在较短时间内出现过高度相似的嫌疑目标或包裹......”
裴行昭在林听还没说完时就已经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旁,一把抓起座机拨给牛文翊。
“裴队,有什么指示?”
“文翊,马上去一队找张智旭,重点排查凌霄里和唐骊公馆在短时间内有没有出现过高矮胖瘦相似的嫌疑人去送东西,或者外观相似的包裹,尽快!”
牛文翊盯了一下午监控的脑袋还晕乎着,嘴巴先一步作出反应:“是!”
挂了电话,裴行昭远远站在桌旁看着林听,因突然念及故去的许君聿而生出的哀伤非但没有减轻,甚至越积越重。
如果林听提出的侦破方向是真的,那事态就很严重了。玫瑰先生早前在舟宁一带兴风作浪很多年,作案手法残忍,对当地公安屡屡挑衅,环海国道一事就是最经典的例子。
不论是其残余势力还是有人刻意模仿,与其周旋都绝非易事。如今风浪再起,不安已如黑云压境,沉沉笼罩在城市上空。
裴行昭垂下眼用力一眨,林听似是有所察觉,有些担忧地望过去。
“我去趟一队办公室,监控这事儿我亲自盯。”
再开口时,裴行昭的神色已与平日无异。
“极端天气就别回家了,你要是困的话就在这沙发上休息。”
“我也去。”林听起身就要跟上,一抬头却在柜门玻璃中看到自己的脸,动作倏然一停。
“裴队,”
“可以找个口罩给我吗?”
【作者有话说】
625mg/kg的致死值是我根据实际微编的,请勿当真(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