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湮灭

“滴答，滴答。”

海德拉地下基地最底层阴冷干燥的走廊里，有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正在缓慢而坚定的前行。

白景行正向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前进，靴子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潮湿的、暗红色的脚印。

在他二十六年的短暂人生里，白景行从未如此刻一般狼狈过。他像是从鲜血中爬出来的——右肩上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从那里沿着他的右臂往下淌，浸透了整个袖管，然后从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腰腹也在渗血，子弹掀掉了巴掌大的一块皮肤，下面的肌肉组织暴露在冷空气中，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阵火辣辣的、像被烙铁烫过的疼痛；左侧大腿上还缠绕着几圈被血浸透的绷带，每走一步，绷带下就会渗出一小股新鲜的暗红色液体。

走廊的深灰色地面上，顺着白景行前行的路线，已经延伸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血液沿着地砖缝隙缓慢流淌，从最初的鲜红逐渐干涸为深褐色，像在暗示他的生命即将凋零。

白景行的额角也破了，血从发际线流下来，沿着眉骨、颧骨、下颌，在脸上画出了几道不规则的、暗红色的轨迹。但在这张被血污和汗水覆盖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仍然是透亮的，那里面那里面看不出痛苦、恐惧或犹豫，只有无法被任何外力动摇的坚定决心。

骨头在尖叫，肌肉在呻吟，可他没有停下步伐。经过数个小时的惨烈战斗，他从地下一层硬生生闯到最后一层，身上到底挨了多少刀他自己都数不清了——但他终于来到了帕亚所处的这扇门前。

身后隐约还能听见喊叫声、爆炸声，白景行清楚自己刚刚留下的那些障碍在高威力武器下撑不住太久，用不了多长时间赶来的援兵就会追到这里。

他要尽快。

想到这，白景行一把推开了门。

“哒，哒。”

走进房间，白景行抬头看向了他此行唯一的那个目标。

帕亚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个高大的保镖，而他本人则坐在长桌后面那把高背的真皮座椅上，镇静得像是在等老熟人。

此时两人一个优雅从容，一个狼狈濒死，视线撞上的瞬间，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钟，帕亚才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然后说：“我的小蛇，你总是有让我刮目相看的本事。一个人一路搏杀到我这里，看来在海德拉的这十几年，我们确实教会了你一身好本领。”

白景行没说话。

帕亚的神色沉下去一些：“我本是最看好你的。但你却总是叫我失望。我以为上次的惩罚足够让你学乖一点，不想你却仍是这般的执迷不悟。蛇，我想你已经完完整整地体会过回声的力量了吧？为了救那个警察，把自己搞成这种生不如死的境地，值得吗？”

白景行的手指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答帕亚的这个问题。

帕亚见状再次开口：“说说吧，这次不要命地闯进来是要做什么？强忍过一次之后发现确实受不住，想到我这来拿解药，是吗？”帕亚停顿了一下，“虽然你用这种方式给我们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但以你的潜力，我还确实舍不得杀你。我可以破格再给你个机会，只要——”

“你想多了。”白景行笑了一下，声音嘶哑：“我不是来拿解药的。”

帕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确实没想到白景行会这么说。回声是什么样可怕的毒素？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折磨下坚持着不求饶，他本以为白景行这次杀上门来也是为了向他索求解药来着，却听那人说：

“我是来杀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帕亚眯起了眼。

半晌后他嗤笑了一下：“蛇，别开玩笑了。你拿什么杀我？就凭你现在这个站都站不稳的模样？你还拿得住刀吗？”

白景行微微颔首，目光却自下而上地逼视过去，两道寒芒自瞳仁底部迸射而出，凌厉得令人脊背生寒。

他冷漠地回道：“试试看吧。”

“……自不量力。既然如此，”帕亚哼了一声，像是终于被消磨尽了耐心，一挥手就对两侧壮如小山一般的保镖下达了指令：“那就杀了吧。”

两名保镖的反应速度极快，但白景行比他们更快。在两人刚刚抬腕准备射击的时候，白景行已经如同一道残影般消失在了原地。他借由仅有的掩体在这间空荡的房间中如同蛇一般穿梭着，那两人的火力看似将他压制得只能不断狼狈地闪避，但事实上没有一颗子弹能真正接近他的衣角。

他的身体轻盈得根本不符合物理规律，整个人的动作灵活的宛如正在完成一支死亡之舞。那两人的枪口始终咬的死紧，白景行知道自己不能同时暴露于两人的射程之下，但他也没打算一直躲下去——他在等一个机会。

终于，他听到了左侧密集的射击声中出现了短暂的一秒停滞——是那人在更换弹夹。白景行半秒钟都没有犹豫，从腰间抽出手枪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瞬间从逃命的猎物姿态切换为了致命的猎手，枪口抬起的瞬间就锁定了左侧那人的眉心！

“砰！砰！”连续的两声枪响，那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手指搭上扳机，一颗9毫米的弹头就已经穿过了他的额骨，下一秒他整个人就直直地向后倒去。

白景行的动作没有停歇。他迅速调转了枪口，准备在另一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起把他解决掉——但手指扣下扳机的时候只传来了几声咔哒咔哒的空响，白景行神色一紧，他没有子弹了！

另外那名保镖动作极快，白景行立刻做出判断闪身躲在长桌下，下一秒几颗子弹就从他的头顶呼啸着飞了过去。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但头脑仍是镇定的——摸向腰侧那里时发现已经没有备用弹匣可以给他更换了，于是他干脆利落地丢掉了手枪，转而摸到了那把陪伴他许久的战术匕首。

要近战了。

白景行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如同猎豹一般冲了出去。他的重心压的很低，在以最快的速度接近着那个男人。那人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不要命地冲出来，连开数枪企图阻止他前进的步伐，然而也是徒劳。白景行灵活的闪躲，但长时间的消耗和失血仍然减慢了他的行动速度，在距离那男人不到五米的距离时，一颗子弹终于穿透了他的左肩——但他仍然没有停下来。

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在下一瞬间已经跳到了男人身前，左手抓住那人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右手腕，猛地向外一拧，那人的手指在那个瞬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手枪从掌心滑落，砸到了地上。

“操！”那个高大的保镖狠狠地咒骂了一声，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现在只剩下肉体和肉体之间的搏杀了。能留在帕亚身边的贴身保镖当然不是吃素的，那人的块头比白景行大了整整两号，肩宽、臂长、体重都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每一拳都带着惊人的力量。

两道体型差距巨大的身影瞬间纠缠在了一起。若放在往时，白景行不会耗费太多精力就能将这人踩在脚下，但现在不同——现在他几乎很难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完全是凭借着最后一分意志在战斗。那个保镖显然也意识到他已经在体力不支、濒临昏厥的边缘了，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十成十的力量，势要取他性命。

白景行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拳，每一次打中他的时候那男人都猜测白景行会受不住倒下了，但他只是摇晃了两下就重新攻了过来。几次交锋下去男人的额角开始浮现出层层冷汗，此时此刻白景行在他眼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不再是那个垂死挣扎的猎物，而是任谁也无法打败的、完全不要命的地狱杀神。

他开始恐惧，而恐惧会让他暴露出弱点。一记右摆拳打空之后，他的身体向右侧多转了半寸。白景行在那半寸的时间里动了，他猛地缠上了那人的后背，用双腿扣住了那人的腰，左手从那人的左肩上方向前探出扣住了他的下颌，右手同时从那人的右肩上方向前，双手在那人的下巴下方交握，小臂紧紧地箍住了那人的颈侧。裸绞成型的那一秒，他的小臂同时压迫住了那人的两侧颈动脉，血液通往大脑的通道被切断了！

但那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凶，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手不可能会坐以待毙——男人的右肘从下至上，然后狠狠地砸在了白景行的右侧肋骨上！

骨裂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清晰地传进了白景行的耳朵，剧烈的疼痛像一颗炸弹在白景行的胸腔里炸开了——

“噗！”一口温热的、咸腥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喉咙里喷了出来！

白景行知道自己的肋骨断了，但他没有松手。他的手臂在那股毁灭性的疼痛中仍然死死地箍着那人的脖子，甚至比刚才更紧了。那人的肘击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白景行的肋骨上，但他始终没有放松一丁点的力道——终于在察觉到那人的身体因为缺氧而发软、丧失抵抗能力以后，白景行才以极快的速度从腰间把那把战术匕首抽了出来，刀身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白色的刺目的光，然后狠狠地割开了那男人的喉咙！

那名保镖的身体僵硬了两秒。只两秒，他就再也没有办法保持站立了，如同崩塌的建筑一般坍塌下去。

白景行从他的背上滑了下来。身上的每一处骨骼都在叫嚣着疼痛，但他强撑着站直了。

……结束了。

这场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白景行以中了一枪、断了好几根肋骨的代价，了结了那两名顶级杀手的性命。

帕亚片刻前还在嗤笑他的不自量力，可白景行再次向他证明了，一个不要命的人到底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在手刃这两名保镖之后，白景行再次看向了帕亚。

这一次，这看上去总是掌控一切、永远淡定又从容的黑暗帝国的掌控者，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些许不一样的表情。

“……”帕亚的指尖开始颤抖起来。

而房间的另一侧，白景行没有停顿太久。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越过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然后一步步地向帕亚走来。

此时此刻的白景行看上去像个真正的索命恶鬼。身上、脸上快被血色涂满了，可他的表情仍是无波无澜的，步伐仍是平稳坚定的。

帕亚本能地向椅背处后缩，吞咽了一下，然后从喉间挤出一句话：“……蛇，我们谈谈吧。”

白景行抬起小臂，随意地擦拭了下染血的嘴角，然后说：“你和我，没什么好谈的。”

帕亚的神色绷紧了，“我们养育了你二十余年，是我们给了你一切——”

“一切？”白景行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是给了我一切，还是毁了我一切？”

他虽无父无母，惨遭遗弃，但若一直留在孤儿院里，他仍可以过上平凡人虽然艰辛、但却普通的一生。

——也许他真的可以成为白景行。

可帕亚将他带走了。他从那一群孩子中选中了他，让他自六岁起就和各种刀枪、野兽为伴，十二岁起就开始为他完成各类见不得人的黑暗勾当。

这许多年，他一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活着。被驱使、被奴役、被套上致命的锁链，他的生命中充斥着无数的罪孽与杀戮，他也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已经接受了这就是他的人生。

但三年前，他接到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潜伏任务。

那是他……从未幻想过的一段人生。

在和单云骁袒露一切、窃取全部的资料的时候，他尚未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只当任务结束了，演员杀青了，不属于他的美梦该醒了。可当他切切实实地从正常人温暖平凡的生活中抽离出来，又转变为那条游离在城市阴影下的毒蛇时，白景行才猛地发觉，这如同泡沫一般美好而虚幻的两年时光，于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远远不止一场戏。

当一个人感受过这个世界上最赤诚的温暖和爱以后，他会自然地没办法再心甘情愿地沉入深渊。

——白景行开始思考，自己这身不由己的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以及，如果这黑暗、血腥、杀戮将永远伴随着他的余生，他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他其实很早就获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他早就做好了决定，早就开始思考应该如何结束这一切，而单云骁那次被围困差点濒死，则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若给他更多充分的准备时间，他也许还有机会选择一种不像现在这般惨烈的、也更周全的方式。但其实也没太多所谓，本来他也没打算活下去。

他早就决定了用自己生命来了结这罪恶的一切。

而现在，这一目标就快达成了。

想到这，白景行又向帕亚走进了一步。

这杀神眼底闪烁的光太过危险，帕亚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蛇，支援的人已经快赶到这里了，如果你杀了我，你也逃不出去。我们……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给你足够多的解药，你也可以活着走出海德拉，只要、只要——”

白景行的步伐没停，甚至没有停顿。

他说：“我说过了。我不是来拿解药的。”

白景行甩了甩手中的匕首——上一个死者的鲜血还沾在上面——他是来杀他的。

死亡从来没有这样逼近过，帕亚仿佛能看到死神在向自己招手了。恐惧让他终于坐不住了，他猛地从真皮座椅上站了起来、后退到墙壁的位置，同时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密的、黑色的遥控设备。

“……你别过来。”帕亚吞咽了一下，拿着那东西的右手举的很高：“我手上是这个基地的自毁装置，我按下去之后，这里全部的通道都会锁死，然后爆炸会毁了这一切！你的命也会留在这儿！”

白景行的脚步终于停了。

帕亚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短暂地喘息了一口气——他以为他终于有了可以要挟白景行的武器——却看见那人笑了一下。

白景行的眉眼弯起来一点，过去他笑起来的模样总是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但此时帕亚却被这渗人的笑容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听见白景行说：“帕亚，你真是……给了我个意外之喜啊。”

帕亚愣住了。

显然，他不知道的是，白景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本来，碍于自己叛逃者的身份和过于仓促的准备时间，白景行绞尽脑汁想了很多计划，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彻底毁了这里。最后，他只能放弃了，退而求其次地选择只取帕亚的性命——而现在，帕亚却亲手为他送上了这样一份大礼。

心里唯一的那一点遗憾也没有了，白景行三两步走到帕亚身前，在帕亚完全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以极快的速度将他手中的遥控器抢夺了过来，并一手掐住了帕亚的脖子。

帕亚挣扎着，尝试用手去掰、用膝盖去撞，但任何动作都没能动摇一丝那紧紧锁住自己脖颈的力道。帕亚想不明白这早就处于濒死状态的人是如何爆发出这般恐怖的力量，但很快缺氧就让他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白景行右手手指收的更紧了一些，然后在帕亚惊恐的目光中，他举起了那个遥控器，冲他笑了一下。

白景行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里，称得上平静。没有愤恨，没有犹豫，没有胆怯，只有早早做好全部准备、坦然赴死的从容。

白景行轻声说：

“一起，下地狱吧。”

下一秒，他的指尖按下了那个足以摧毁整个基地的红色按键。

“嘭——！！”

铺天盖地的爆炸，彻底湮灭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