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声

蜡烛还在尽职尽责地散发着最后的热度和光亮，白景行看着完全昏迷的单云骁，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这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里，在这片表面温馨浪漫的空间中，发生了太多颠覆认知的事。

还是这个家，还是这两个人，但今夜过去之后，一切都将被摧毁了。

白景行静静地看了单云骁好一会儿，直到单云骁因为失去对四肢的控制能力身子一歪栽向冷硬的地板，他才伸手扶住了他倒下的躯体。

手臂处接触到的肌肤仍是温暖滚烫的，贴近他的瞬间涌入鼻腔的气息仍是清爽干净的，甚至这个类似拥抱的动作，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白景行垂下了一点视线，恍惚间想，他们最后一次真正的拥抱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一周以前了。而那时，他们两人谁也没意识到，那就是最后一次了。

白景行蹲下来一点，把单云骁摆成一个看上去是自然跌倒、但第二天醒来又不会太难受的姿势。

再起身的时候，他发现从单云骁身上，掉下来了一个丝绒的小盒子。

那小盒子在掉落的瞬间弹开了，两枚成对儿的银环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白景行僵住了。不知为什么，他本以为坚硬无比刀枪不入的胸腔，竟也在此时此刻撕扯出些许疼痛出来。

那戒指在烛火的映射下反射着光，像在和他对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分钟后，白景行活动了下僵硬的肢体，熟练地销毁了关于自己的一切生活痕迹，然后推门离开了。

*

两个小时后，白景行把车停在滨海区海岸线一处废弃的灯塔旁，然后推门下车，拉了拉风衣的领子，朝不远处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建筑走去。

这里表面上只是一处再平凡不过的联排别墅，但只有海德拉组织内部的人才知道，这处建筑的地下其实别有洞天。

白景行用掌纹解锁了大门，顺着石板路一直走了进去，又摘下了口罩，把面部对准了通道尽头那扇厚重的金属防爆门旁边的识别器。

“身份验证成功，Viper，权限等级S，允许通行。”

机械的女声播报后门打开了，里面是约莫二十平米的密闭房间，惨白刺眼的灯光让白景行不适地眯了眯眼。

眉头还没放松，白景行就听见了房间左侧顶部的通讯器里传来的守卫的命令声：“Viper先生，请卸除您身上全部的武器。”

白景行的眉头拧的更紧了：“什么时候我也需要缴械了？”

通讯器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请您见谅。鉴于您时隔两年多首次回归总部，这些检查是必须的。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白景行闻言后没再询问，只是沉默地取下了别在腰间的手枪、藏在靴中的匕首和一直不离身的腕表。完事后，他又开口：“可以了。”

第二道门开了，两名精壮的守卫走了进来，对他进行了细致的搜身、精准到指甲缝的扫描后，才终于结束了进入基地的验证环节。

“感谢您的配合。”守卫恭敬地向他低头，白景行没有理会，抓过自己的外套就走进了海德拉地下总部的核心区域。

这里与上层的逼仄潮湿截然不同。

走廊宽阔明亮，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滑瓷砖，顶部嵌入的灯带散发出冷白光。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全副武装的巡逻队经过，见到白景行时，所有人都会微微低头让路。

白景行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经过一间间功能各异的房间，最后停在一扇双开的大门前。

这是海德拉的主会议室，每当有重要事件发生时，这个国际犯罪组织的头目——大家都叫他帕亚先生——就会召集等级最高的四名S级成员在此碰面。

因为卧底任务的缘故，白景行已经两年多没有参与过这种会议了。一推开门，他发现那几个熟悉的“老朋友”已经到了。

帕亚先生还没来，所以没人敢擅自落座。其余三人都站在门前这一小片区域里，在白景行推开门的瞬间，他们的视线就聚焦在了他身上。

“呦，这是谁回来了？”一个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敌意，他代号Raven渡鸦，以残忍没人性著称，从白景行跻身核心成员开始，就摆明了和他不对付。白景行在组织里消失两年多，这段日子他过的可谓是如鱼得水，可现在他结束任务回来了，渡鸦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蛇先生吗？”站在渡鸦身边的一个身材高挑、留着利落短发的女人也搭腔开口了，她的左臂上纹了一只漂亮精巧的黑蝎子，是另一名S级成员，斯科尔。

三人中的最后一位是个沉默的巨人，他的体型最为庞大，肩膀宽厚如墙，说能把他们剩余三人装进去也不夸张，代号雷尼诺。他这个人向来寡言寡语，对组织内部的勾心斗角也向来不放在心上，只是对白景行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了。

白景行简单地回应了下雷尼诺，然后就忽视了挑衅般看着他的渡鸦和斯科尔，走到一旁，抱臂倚在墙上，准备等帕亚先生的到来。

但他这种全然无视的态度好像更让渡鸦恼羞成怒了。他轻哼了一声，继续开口道：“蛇，我说你现在还回来做什么？听说你这两年光顾着和你那小男友玩过家家的戏码了？和一个警察滚了两年床单，你还配得上你现在的位置吗？”

白景行闭着眼睛，像完全没有听到这些嘲讽一般，平静地宛如一潭死水。

一旁的斯科尔见白景行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选择再点一把火：“是呢，在温柔乡里沉溺这么久，再好的刀，也会生锈，你说对不对？谁知道我们的蛇大人还是不是两年前那个一往无前的顶级杀手呢？该不会，该不会已经动了真感情——”

“说完了么。”

白景行抬起了眼睛，终于打断了他们。

“怎么，”渡鸦嗤笑了一生，“终于忍不住了？”

白景行没说话，只是三两步走到渡鸦和斯科尔身前，然后活动了下手腕。

斯科尔心下一惊，下意识退后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白景行摇摇头，“证明我还没生锈而已。”

话音未落，他已经飞快地出手，右手手指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力量扣住渡鸦的后颈，一拉一转就将他的脑袋狠狠砸向墙面。渡鸦根本来不及反应，鼻梁骨几乎被撞碎了，疼痛让他本能的哀嚎。“操——你他妈——”

白景行并没有理会，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另一侧。斯科尔正握着战术匕首警惕地看着他——显然他们并没有被缴械——但白景行不曾犹豫片刻，一个闪身就冲了过去，左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一个干脆利落的反关节扭转，斯科尔骨骼错位的“咔嗒”声就响起了。

五秒钟都不到，刚才还出言挑衅的两人一个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哀嚎，另一个则捧着扭曲弯折的手腕抽气。

那把战术匕首已经落在白景行手上了。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擦拭了下匕首，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雷尼诺，问道：“你也要来试试么？”

雷尼诺不动如山，“不了，谢谢。”

白景行点点头，把缴获的匕首重新塞进了自己的靴子里。在这种地方没有武器防身他始终是浑身不自在，好在有人主动送上门来。

那边渡鸦还在流血嚎叫，嚷嚷着要帕亚狠狠惩治他，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要我处置谁？”

一道低沉、凌厉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房间，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上去五十多岁，典型的东南亚长相，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外面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身着黑衣的保镖。

这正是海德拉组织的幕后头目，帕亚·颂德先生。

在那道身影出现的一瞬间，会议室里的四个人齐刷刷地跪下了。

“帕亚先生。”

整齐的声音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尊敬，只要帕亚出现的地方，没有人敢不向他低头。

“行了。起来吧。你们倒是热闹。”帕亚挥挥手，几人起身跟在他后面落座，包括仍在不断流鼻血的渡鸦——帕亚没开口，就是没让他离开处理的意思，所以他只能忍着。

帕亚扫了一眼略显狼狈的渡鸦和斯科尔两人，视线转向了白景行：“这是给你的欢迎仪式？怎么被欢迎的对象反了过来？”

白景行嘴角抿了一点，“我只是活动下筋骨，不想伤及同僚，还请先生责罚。”

“哦，是吗？你确实该罚，不过不是这个原因。”帕亚向后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点，但眼神没有丝毫笑意。“你的任务完成的怎么样了？”

“截获的行动计划的全部数据已经提交给您了。”白景行低头，视线死死锁在红木桌面上的一点。

“嗯，我看到了。很完整，你做的不错。”帕亚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除此之外呢？”

白景行几乎是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先生……”

帕亚打断了他：“蛇，重复下你的任务内容。”

白景行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寸寸冷下去。他努力维持着自己声音的平静：“从潜伏对象身上监控、窃取有关组织的全部情报，及时回传。”

帕亚又笑了一下，“后半句呢。”

白景行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逃不过去了。

“……结束后，清除潜伏对象。”

“嗯。看来你很清楚。我还以为这两年多的卧底，让你的脑子变迟钝了呢。”

“先生……”

“说说看吧。为什么不杀了他。”

白景行的大脑疯狂运转，然后尽可能维持平稳地道出了他早就准备好的借口：“……他是曼东府警署重点培养的对象。如果他在家中被毒杀或意外死亡，警署会启动最高级别的内部调查。杀一个高级警官的后果，远大于收益。”

“哦。是吗。”帕亚微微挑起眉毛，仍然微笑着看向他。“听上去挺合理。只是这一个原因吗？”

“只有这一个原因。”白景行根本不敢犹豫，回答的飞快。

帕亚看了他一眼，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虽然合理，但不代表你没错。擅自违抗组织的命令，你让我很失望，蛇。”

“但凭先生责罚。”白景行跪在了帕亚身侧。

“是该罚。不过传统的那些方法，我想对你来说都没什么用了。”帕亚停顿了一下，“这次试点新的吧。”

白景行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浑身寒毛直竖。

新的……什么意思……他本以为会是传统的电击一类的刑罚……

帕亚拍了拍手，身后的保镖在长桌上摊开了一个精妙的小小金属箱。

里面静静躺着两只针剂，一只蓝，一只绿。

帕亚取出了蓝色的那只，慢悠悠地向众人展示道：“多漂亮的东西。美丽的化学品，也有个好听的名字。”

顿了顿，帕亚又开口：“回声，Echo。透镜系列神经毒素改造后的强劲版本。传闻它会让人类的神经纤维像撕裂一般，只能感受到不断放大、不断回荡的、让人崩溃的疼痛。”

帕亚的语气更低柔了一点，“我的小蛇，就由你来为我们描述一下这是什么感觉，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