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审查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单云骁脸上的时候，他醒了过来。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以及早已燃尽的蜡烛残骸。

单云骁大喘着气猛地坐了起来，昏迷之前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脑海——被替换的红酒、滚烫的小盒子、未说出口的话、冰冷的数据传输、绝望无助的嘶吼，和白景行那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话“我不叫这个名字”……

剧烈的眩晕感瞬间击中了单云骁，他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为了支撑住自己，他的手只能紧紧抓住红木的餐桌椅，力度大到指尖泛白发颤。

昨夜那人决然冷酷的背影又好像鬼魂一般跃上了他的视网膜，单云骁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着，近乎咬牙切齿般在心里咀嚼着那个名字。

白景行……不，该叫他Viper……

这个骗子，这个凶手，这条阴狠狡诈的毒蛇……

他身上的疤根本就不是在孤儿院留下的，那是他曾在无数次任务中取人性命的证明；他手上的茧也根本不是因为他常年做化学实验的缘故，而是刀枪棍棒留下的痕迹。

这个和他朝夕相处两年的人、单云骁愿意托付全部身家性命的人，从来都不是什么温和善良的高中化学老师。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笑容是假的，拥抱是假的，那些深夜里的耳鬓厮磨、那些清晨醒来的温柔对视、那些他以为会持续一辈子的点点滴滴——全部都是假的。

白景行不存在。这个世上只有一个神出鬼没又从不失手的危险杀手，Viper。

单云骁喘息着，双目血红一片。警署的情报显示蛇的行动风格向来都是一击致命，不留丝毫痕迹，同时也不留任何活口。

见过他真容的人，都已经下地狱了。

可他为什么没有杀了自己？

单云骁脑中嗡嗡作响，梳理不出任何一个合理的可能性。昨夜白景行拿着针管向他走来的时候，他都以为蛇准备好了要灭口了——可他醒过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自己？

单云骁将这问题死死压在心底，他知道此时此刻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前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在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之前——

他勉强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头脑仍然发晕，但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让视线恢复清晰。这里看上去和昨夜那个温馨的家没什么不同，但单云骁就是知道一切都变了。白景行的照片消失了，他的一切生活物品都被拿走了，单云骁确定就算此时他叫来鉴定组来提取生物痕迹，这个房间里也绝对只会有自己一个人的DNA。

杀手蛇谨慎到骨子里的行事风格，他们早早地就见识过了。

他扫视了一圈，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手机。踉跄着抓起手机扑在椅子上，单云骁拨通了西提的电话。

嘟——嘟——

三声过后，电话那头传来了刚刚起床后还带着几分困倦的声音：“喂？老单，咋了？”

单云骁下颚鼓起，勉强挤出几个音节：“西提……你来……”

“啊？怎么了？”西提从未听到过单云骁这般嘶哑破碎的声音，一下子就清醒了，赶忙问：“怎么回事？你昨天不是计划的好好要和白老师求婚吗？怎么这个状态？白老师没同意啊？”

好友毫不知情的疑问像利刃一样瞬间穿透了单云骁的胸膛，那种昨夜得知真相后的、撕裂般的心痛再次涌现在了心口。单云骁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声音嘶哑可怖：“你来接我……我要去找局长……”

手机里已经传来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了，是西提在准备出发了。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不是，老单，到底是什么情况，大清早的——”

“……清剿行动被泄露了。”

电话那头静止了一瞬。

然后是西提不可置信的声音：“怎么会？！这么绝密的行动，是从谁那——”

“从我这。”

单云骁一字一顿地说。

*

恢复体力之后，单云骁面对着被紧急召回的威猜局长、高级督察、情报组长等一会议室的高官领导，一五一十地陈述了全部的真相。

他说他昨晚在家中被人下药失去了行动能力，说他的个人设备被解锁并拷走了全部的行动计划，说所有情报已经全部泄露，说完成这一切的正是以化学老师身份潜伏在自己身边的、海德拉组织的顶尖杀手，Viper。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平稳，没有一丝一毫要为自己开脱的意思，只是平静地陈述了全部的事实。

单云骁说完之后，整个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就是混乱的一片。

有人摔了杯子，有人愤然离席，更多的人恨不得指着单云骁的鼻子骂。

“所有行动计划？！全部？！”

“那他妈是我们日夜奋战快一年的心血！”

“单督查，你怎么能——”

“蛇？就是那个蛇？”

单云骁垂下了视线，安静地承受着全部的责难，没有丝毫辩解的意思。

直到威猜局长开口打断了一切的混乱。

“安静。”

会议室里的所有声音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局长，而威猜局长审视的目光已经转到了单云骁身上。

他开口问道：

“单督查。那名奸细到底接触、窃取到了多少涉密信息？”

单云骁抬头，不躲不闪地迎上了局长的目光，然后说：“全部。”

威猜局长闭上了眼睛。

那个动作胜过任何咆哮和质问，会议室里没有人敢出声，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事实——花了一年多时间筹备的行动，无数人心血凝结成的计划，上百名警员的生命安全，全部建立在一个被敌人渗透成筛子的基础之上。

“立即终止行动。”威猜局长睁开眼睛的时候，声音里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指令，“通知所有行动单位，原定收网时间取消，新的行动方案待重新评估后下发。所有参与本次会议的人员，从现在起不得离开警署，不得使用个人通讯设备，不得与外界进行任何形式的接触。”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曼东府警署近十年来最混乱、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一道道紧急指令从顶层会议室发出，像涟漪一样扩散到整个警备系统。正在前往潜伏点的便衣被紧急召回，已经就位的技术监控小组接到指令后立即撤离，与卧底人员约定的联络窗口被全部切断——每一个环节的紧急叫停都伴随着巨大的损失，但没有人敢冒哪怕万分之一的险，去赌那些情报还没有传到海德拉的手中。

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传到了府署更高级别的官员耳中。先是分管副署长，然后是署长本人，然后是府内分管公共安全的最高行政长官。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质问、咆哮、要求书面汇报的声音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在焦头烂额地处理着这紧急情况的时候，一切混乱的源头，单云骁被留在了会议室内。

他没有被铐住，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但单云骁确认自己在被监视。

一直到第三天，所有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警署内部才启动了对单云骁的内部审查程序。

单云骁被带到了讯问室，坐在他对面的是四个人，威猜局长坐在中间，剩余的三人单云骁不认识，那已经不是警署内部审查部门的人了。

因为案件涉及海德拉组织的渗透，且泄密人员为高级警务人员，按照程序，此事已经被移交给了更高级别的、独立于曼东府警署体系的联合审查委员会。

监控摄像的红光开始闪烁了，单云骁知道审查开始了。

那名陌生的女审查官率先开口，要他完整陈述和白景行自相遇以来到情报泄露那晚中间发生的一切，不允许省略任何细节。

单云骁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陈述。

讲到他们的相识、相知、相爱的经历时，单云骁尚可以保持平静。但在重复那晚发生的全部事情，那冰冷的真相、残忍的事实时，他仍然感到了钝刀割肉般的痛感。

说完了之后，询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女审查官又开口了：

“你说你和代号Viper的嫌疑人以恋人身份共同生活了两年。”

“是。”

“在此期间，你是否曾察觉任何异常？任何——哪怕是最细微的、让你觉得不太对劲的瞬间？”

单云骁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没有。”他说。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一些。

“你和嫌疑人同居期间，是否曾向他透露过任何与海德拉相关的行动信息？”

“没有直接透露。但他知道我的作息规律和工作节奏，这些信息足以让他推断出重大行动的时间节点。”

审查官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单督查，你之前多次接触过海德拉组织，我相信你也了解Viper的行事风格。”

“……是。”

“情报显示，他的手法向来干脆利落，且从不留活口。”审查官停顿了一下，然后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请你为我分析一下，他为什么没有选择杀了你？”

单云骁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审查官重复了一遍，眉毛挑起来一点，“那我们一起来分析一下。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推测，他之所以没有杀你，有两种可能性。”

“其一，他可能在长达两年的伪装过程中对你产生了某种超出任务需要的感情，这种感情让他在最后关头无法下手，即使这意味着留下一个巨大的隐患。简单来说，他舍不得杀你。”

“其二，你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也许是你承诺了某种配合——比如在未来特定条件下继续向他提供情报，比如不追查他的下落，比如利用你的职务之便为他或海德拉提供保护——作为交换，他留你一命。”

听明白审查官言语中的暗示之后，单云骁看上去像被侮辱了。

额角青筋暴起，单云骁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绝不会当叛徒。”

女审查官审视了他一眼，又开口：“所以，你认为是Viper舍不得杀你？”

单云骁狠狠摇头：“不。”

那样冷血无情的毒蛇，彻头彻尾的骗子，又怎么会对他有一份真感情？

“你否认他对你的情感，又坚持你的忠诚。那你来分析一下，他到底为什么没有杀你？”

单云骁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呼吸了好几次，仍然只能说：“我不知道。”

沉默。

又过了很久，审查官在笔记本上勾划了最后几笔，然后对他说：“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了解。请你先在门外等候，我们将商议对你的处置问题。”

单云骁点点头，走了出去。在门外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工作人员才又把他带了进去。

结果是由威猜局长宣布的。

“单督查，经联合审查委员会调查核实，你在清剿计划筹备期间，严重违反《警务人员保密条例》及《内部安全管理规定》，将个人移动终端及备用终端暴露于非授权人员接触范围内，导致绝密级行动情报遭敌方组织窃取，致使行动全面终止、警力资源重大浪费、警务人员生命安全面临严重威胁。以上事实，证据确凿，你本人亦供认不讳。”

单云骁没出声。

威猜局长接着说：“根据《警务人员纪律处分条例》第十四条、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并报请府署联合审查委员会批准，决定撤销你曼东府大都会警署一级督查职衔，降为二级督查，免去前线总指挥职务。对此，你是否有异议？”

“没有。”单云骁平静地答。他知道，仅是降职而没有刑事处罚，已经是局长费力为他争取的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直到他又听到威猜局长说：

“此外，即日起，你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触、参与、知悉任何与海德拉组织相关的调查、行动及情报工作。此限制无期限，直至另行通知。”

单云骁抬起了头。

“有问题吗？”威猜局长问。

“……有。”单云骁的声音干涩无比，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在这个房间里提出任何要求，但他还是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接受降职。二级督查也好，普通警员也好，甚至降成最底层的巡警——我都没有任何异议。但是局长，关于不得接触海德拉这一条……我请求您收回。我不需要担任任何指挥职务，我只要能继续参与追捕——”

“单督查。”威猜局长打断了他，“申请驳回。我知道你为什么想继续参与清剿，但不行。我不怀疑你的忠诚，但当你被卷入和那杀手的复杂关系之后，你就不适合继续参与这个任务了。恨意会让你失去判断力，会让你在关键时刻感情用事。况且，蛇没有杀你，我们假设他对你保有了一分不舍，而你呢？万一有一天你们真的碰面了，你到底是会扣下扳机，还是会犹豫不决？”

“我当然会扣下扳机！”单云骁拔高了音调，“我不会犹豫，我会找到他，然后亲手——”

威猜局长摇了摇头。“这只是你现阶段对自己的认知。而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单云骁狠狠握拳，下颚鼓起。

“签字吧。”

威猜局长的声音不容质疑，递给了他一份文件。

“单督查，从今往后，海德拉组织，和那个代号Viper的杀手，你都不要再牵涉进去了。”

“好好反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