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背叛
一个月后。
曼东府大都会警署的行动部内，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被锁住了，但隔绝不住的声音仍从门缝中泄露了出来，引得路过的警员频频侧目。
门内，是单云骁和西提在争吵。
——事实上，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是西提的单方面输出。
从二十分钟前西提闯进他的办公室开始，两人就是这副一方怒气冲冲一方无动于衷的状态。西提的双手撑在单云骁的办公桌上，脖子和脸都红了；而单云骁则如同往常一样靠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无波无澜。
“——老单，我他妈是认真的，你停手吧。不能参加海德拉的清剿计划又怎样？总有人会代替你铲除那个集团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抓住那个人的！局里有那么多工作等着你去做，你就放过自己，别跟那条蛇死磕了，行不行？”
单云骁没说话，视线仍然定格在手中的报告上。
西提看上去更恼火了，“单云骁！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拎不清放不下的人？继续查下去是什么下场你自己明明清楚的很——局长都勒令你不许继续参与了，一旦被局里发现你这些违规违纪的事，你辛辛苦苦得来的职级还要不要了？还是你根本不在乎，降职、开除都无所谓？”
单云骁吐出口气，然后平静地看向他，开口：“我要抓到他。”
西提只感觉胸口的那口气快把他整个人都烧着了。“为了抓白景行，不，那条蛇，你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你是不是非把你自己的命搭进去才罢休！上个月的事你他妈都忘到脑后去了？你这脸上身上的伤都是从哪来的？你该感谢及时赶来的警车救了你一命，否则我现在只能在你的墓碑前和你说这些话！”
“……”单云骁沉默了。
西提说的其实不准确。不是赶来的警车救了他一命……而是……
而西提已经在继续输出了：“……没有后援，没有支持，我真不知道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次你侥幸保留了小命，那下回呢？海德拉那样的组织，蛇那样危险的人，你就打算一个人深入虎穴？拜托，算我求你了，老单，停手吧，我真不想有一天给你收尸。”
“……”单云骁抬头看向他，漆黑的眼瞳里只有近乎残忍的执着：“西提，我不能停。”
“你——单云骁——你他妈——”西提被他气的近乎眼前发黑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好话真是说尽了，各种各样的结果他也不止为他分析了一次，再难听的话也统统招呼上去了，可这个倔种，他还是不肯放弃！他就非要往那个深渊里跳！
“单云骁，你他妈到底能不能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为了那样一个人，搭上你的前程，甚至你的生命，到底值不值得？！是，他是骗了你两年，那又怎样？你还年轻，还可以重新开始！你没必要一直抓着过去的事不放！谁的人生还能没几个坎了？！你——”
“西提。”单云骁打断了他。“这是我的选择。我不会放弃。”
西提愤怒的话语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一般戛然而止了。他的手气得发抖，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良久后，西提才再次开口：“老单，你再这样执迷不悟，我以后就不会再给你提供任何有关于海德拉的信息了。我绑不了你，也劝不住你，我只能这么做。”
单云骁垂下了视线，把自己的好友逼成这样他内心其实是有些愧疚的，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两人僵持着，就在这时，单云骁的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在屏幕上跃然而出：
“港区西码头。今晚二十三点。海德拉护送货物。Viper在场。”
单云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下一刻没有任何犹豫地抓起了自己的皮夹克外套，匆匆套上之后就要往门外走。
“老单！”西提眼睁睁看着单云骁瞬间转化为了全身紧绷的状态——就像一头沉睡的狮子被突然唤醒了。他神色一紧，直觉告诉他那条短信的内容绝对和海德拉有关，于是他一把拉住单云骁的手臂，声音又急又快：“老单，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你收到了什么消息，但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来不及了。”单云骁摇摇头，挣开了他，“抱歉，西提。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等这一切结束，我再和你认真道歉。”单云骁已经拉开了玻璃门，最后说了一句：
“……如果真的能结束的话。”
*
晚上十一点差十分，单云骁抵达了港区西码头。
曼东府的港区是这个城市最黑暗的角落之一，白天的喧嚣退去之后，剩下的只有生锈的集装箱、沉默的塔吊和从海面上吹来的、带着咸腥味的风。西码头在港区的最西端，是一片已经被废弃多年的小型货运码头，只有两个泊位，水深不够停靠大型货轮，这些年只有偶尔的走私船会在这里偷偷靠岸。码头周围是大片的堆场，堆满了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像一座座沉默的、铁锈色的墓碑。
单云骁正趴在一座三层的集装箱堆垛的顶端。这是他选择的视野最好的位置，爬上去之后可以俯瞰整个西码头。快到情报所说的运送时间了，他把身体压到最低，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码头的方向。
二十二点五十八分，码头的入口方向亮起了车灯。两辆黑色的SUV一前一后进入了单云骁的视野之中，中间还夹着一辆深灰色的厢式货车，标准的海德拉运送货物的配置。
一分钟后，车队停在了码头边缘的空地上。SUV的车门打开了，从里面下来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色战术服，迅速在货车周围散开，占据了四个方向的警戒位置，动作干脆利落。
单云骁的视线从那八个人身上一一扫过，但他没有找到那个他想要看到的身影。
……怎么会？
白景行不在这儿？单云骁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难道这次传来的又是错误的情报？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把注意力重新聚焦在码头上，知道现在只能随机应变了——然后，他看到了让他浑身血液近乎沸腾的一幕。
和蛇无关，而是他知道这次所谓的运输任务，运输的内容是什么了。
不是枪支，不是药品，不是任何走私货物。
是人。小孩子。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小孩子被从那个黑洞洞的车厢里拽了出来。他们的手脚都被塑料束带捆着，嘴上还贴着胶带，看上去像一群瑟瑟发抖的幼崽，这情景让单云骁浑身的肌肉瞬间就绷紧了。
该死的。他早该想到的。海德拉的业务从来不只是暗杀和情报交易，人口贩卖是这个犯罪帝国的另一根支柱。这些幼小无辜的孩子，在今夜之后，会经由这个黑暗的码头被运往世界各地——那可能是海外的人口贩卖网络，可能是器官交易的市场，可能是某些见不得光的地下工厂，甚至还可能是比这些更可怕的、更让人不敢去想的地方。
单云骁咬紧了牙关。他知道，错过当前这个窗口，这群孩子将永远消失在世界灰暗的角落里，再没有丝毫可能能够追踪到他们的踪迹。
下一秒他已经在内心做出了决断——他知道敌我力量悬殊，成功的可能性有多低，他知道他将很难全身而退，但身上肩负的沉甸甸的责任、一个正常人类应有的正义感让他没办法视而不见。
单云骁开枪了。
“嘭！嘭！嘭！”
枪声划破夜空，像一把利刃劈开了码头的死寂。三声枪响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单云骁的枪法很准，他先是瞄准了远离那辆货车的几名护送人员，在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有埋伏的时候就已经放倒了三人。然而，海德拉集团内常年刀尖舔血的成员显然也不是吃素的，剩下的几人在发现有人伏击的下一秒就全部进入了战斗状态——
“在集装箱那！”有人高喊，剩余的人已经开始朝枪声的方向还击。子弹从单云骁的头顶飞过，打在身后的集装箱上，溅起一串串灼热的火星和金属碎片。
肾上腺素冲刷着单云骁的血管，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知道自己留在这里迟早会沦为瓮中之鳖——对方人数众多，从多个角度包围他，他将会成为活靶子！
要离开这儿。他在心下迅速做出了判断，一个闪身就从堆垛上滑了下来，借助堆场里错综复杂的集装箱阵作为掩护，一边还击一边向码头的方向快速移动——他需要转移战场，不能让那些孩子被流弹误伤！
单云骁在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枪林弹雨中穿梭着。身后的追兵接近了，他左右快速张望了一下，然后借着前冲的惯性一个翻滚钻进了两台集装箱之间的夹缝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拼命用耳朵去捕捉那些被枪声掩盖住的、细微的声响——脚步声、喘息声、对讲机里的电流杂音。
至少四个人在接近这里。单云骁让自己冷静下来，在一片嘈杂中飞速地筛选着有用的信息。
左边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单云骁没有等他们靠近夹缝的入口，而是在那两个人的手电光束扫过他藏身位置的前一秒，猛地从夹缝里冲了出去，借助黑暗的掩护飞快地瞄准、射击——格洛克在他的右手掌心里跳动了两次，两发子弹在不到零点五秒的间隔里先后出膛！
那两人被子弹的冲击力带着转了大半个圈，然后像一袋被扔下的水泥一样重重地摔在地上，已然失去了行动能力。但单云骁不敢放松半分，因为刚刚的交火已经再次暴露了他的位置！
“他在这儿！”有人在高喊。
剩下的两人在几秒钟的时间就向这边跑了过来，单云骁知道自己已经在他们的射程中了。那两人的火力压制几乎没有间隙，子弹从他的头顶和身侧嗖嗖地飞过，有一发击中了他身后不到半米的集装箱铁皮，瞬间就绽放出了一朵灼热的铁花。
该死的。单云骁在心中咒骂，要找掩体，要离开这——他弯下腰，以一种近乎贴着地面的高度向码头的纵深方向奔跑，然而，就在他即将撤离到另一个集装箱的拐角处时，一直死追着他不放的子弹终于还是狠狠咬进了他的下腹！
“唔！”剧痛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单云骁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推了一把，只能凭借着最后的意志闪身藏进了码头的阴影处。
在这短暂的喘息时间里，他低头看向了自己的伤口。黑色的皮夹克上有一个圆形的、边缘焦黑的洞，子弹已经完全穿透了他的腹部。他抬起左手捂住伤口，但这种程度的按压完全没办法阻止血液的持续涌出，体温、鲜血和意识都在以可怕的速度快速流失，单云骁很快就感觉到眼前阵阵发黑。
操……真他妈……要把命搭在这儿了……
身后两名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绝境。单云骁双目血红，已经在心中做出了决断——就算要死在这儿，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狠狠咬破舌尖唤回一分对于身体的控制权，单云骁飞快地更换弹匣，一推一拉，然后就重新举起了颤抖的右手，准备在敌人出现在射程内的时候立刻按下扳机——
单云骁全部的神经都绷紧了，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努力判断着敌人的距离。近了，很快，很快——
“啊！”
突然，一声惨叫穿透了黑暗。
单云骁瞳孔紧缩，握着枪的手臂都僵直了。
什么情况？听上去像是海德拉的人的声音，但这惨叫从何而来？他来不及呼叫任何支援部队，应该没有人能赶来救他才对！
很快，他听到了更多声音。
有利刃划破空气的尖锐嗡鸣，有拳头砸在肉体上的沉闷震动，有骨骼在重击下断裂的脆响，有动脉血管被一刀割开的呲呲声，还有濒死之人喉间发出的气泡翻滚的咕噜声。
这些声音几乎是在几秒钟的时间内同时响起，紧接着是稍远一点位置传来的、另一个人尖锐的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恐和愤怒的声音：“蛇！你他妈在做什么！你要叛变吗——！”
蛇。
白景行……？
单云骁眼睛瞪大了，很快他就听见那人以近乎撕裂的声音怒吼：“报告，蛇已叛变！重复，蛇已叛变！请求支援，我们在——啊！”
那人的声音被猛地掐断了，像是喉咙被人锁住了。然后是干脆利落的骨骼碎裂的声响，紧随其后的是身体倒地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单云骁的脑子几乎乱成一团。
因为失血，此时他已经处于摇摇欲坠的边缘了，但他强撑着不肯失去意识。
“哒，哒，哒。”
有稳定的、缓慢的脚步声，一点点接近他的藏身之地。
单云骁举枪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下一秒，那日夜折磨他的黑色身影，他化成灰都能认出的人，他奋不顾身追捕的目标，再次出现在了他模糊的视线边缘。
是白景行。
他穿着一身纯黑的作战服，整张脸都几乎隐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下颌那道凌厉的线条，和一双漆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紧身衣上有大片喷溅式的湿润痕迹，手中虚握着一把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战术匕首，此时还有猩红的血液顺着刀尖啪嗒啪嗒地流下来——那血液正是来自刚刚被他两刀割喉的海德拉成员。
这看上去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嗜血修罗，取人性命的匕首却没有对准自己，而是干脆利落地除掉了可以被他称为同伙的护卫队员。
单云骁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握枪的手已经拿不稳了，他用手指死死扒住集装箱的金属侧壁，才能勉强保持站立。
在黑暗的笼罩和血液的流失双重作用下，单云骁已经看不清什么东西了，但他的目光仍执拗地锁定在那个精瘦的身影上。
“白……景……行……”
单云骁的声音嘶哑无比，在吐出这个在心底翻涌过成千上百遍的名字之后，他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