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反差

伊万转到行动部的第二年秋天，被万斯总长从首席分析官提职做了副部。

事实证明克劳斯多年前的判断一点都没有错，伊万的头脑天生就是做情报工作的料。在短暂的适应磨合期后，他快速接手了情报部的大部分事务，带头重构了情报筛选流程，建立了一套新的优先级算法，使误报率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大大减少了外勤探员因情报有误产生的伤亡率。

被提职后，和更高的权限等级相对应的是，伊万更加忙碌了。

卫承川和他说过好多次希望他能停一停歇一歇，他的身体经不住这么折腾——但伊万常常是表面点头安抚，下一次忙起来的时候又什么都忘了。

这天，卫承川刚刚结束一次为期三天的外勤任务，半夜十二点才赶回到两人的公寓，却发现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空荡荡的。

伊万还没回。

打开冰箱，他发现他给伊万准备的三天的早餐都没有动过，房间里的陈设也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显然伊万这三天都没有回来过。

卫承川极其缓慢地、压抑着吐出口气，顾不上换下身上染血的作战服，转身就往情报部走。

在办公室门口和值班的小助理僵持了四十分钟，伊万才结束一个会议赶回来。

他甚至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办公室门外还等着人，一手拿着平板一边还在和身边的人交代，“第37号那批，今天下午四点前必须送到行动部手里，不要经过三层中转，直接走我的加密通道，附件在……”

脚步匆匆的副部长直到感受到身前的阴影才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一点，“……承川？”

看着伊万那双漂亮眼睛下面过于明显的青黑，卫承川一直压抑的火气终于控制不住地蔓延开来——

他声音很沉：“伊万长官，您看看几点了。”

伊万身体一僵，对身侧的人说了一句“按我刚刚说的去做”，就拉着卫承川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伊万坐在沙发上，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卫承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看着那人掩盖不住的倦态，一双剑眉拧得更紧了：“你多少小时没合眼了？”

“……我在办公室睡过一会儿。”

“一会儿？几小时还是几分钟？”卫承川下颚鼓起，“和我回去。”

伊万坚定的摇了摇头，“承川，我走不开。”

闻言卫承川的眼睛好像要喷火：“离开几个小时ARC会垮吗？这个世界会毁灭吗？最近有什么事值得你忙成这样？你还当你是过去那个能连轴转七十多个小时不倒下的人吗，西里斯？”

“我——”伊万看起来想争辩一下，但很快被卫承川的下一个问题打断：

“你上次从医疗翼醒过来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西里斯？”

“……”伊万沉默了几秒，然后缓慢地说：“照顾好自己……再晚也要回家睡觉。”

“那你做到了吗？”

“……”

卫承川的声音发沉，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上个月，我刚从运输机里走下来，就听说你在办公室里晕倒了。一路跑到医疗翼，看见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冰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你知不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我——”

卫承川说不下去了，在那一刻，他真的以为伊万要再次离他而去了。

不想和爱人发火，他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握住伊万的手腕把他从沙发上带起来，“和我回去。就睡几个小时，然后我送你回来。”

怎料伊万开始挣扎起来，“承川，我真的不能——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卫承川音调控制不住地拔高，“不知道你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况？不知道你那次晕倒是因为心脏负荷过大？还是不知道医生说你必须保证每天至少六小时睡眠否则那些神经损伤的后遗症会越来越重？”

伊万的嘴角几乎抿成一条直线，仍在坚持：“就这一次。我保证，这次真的很重要。”

卫承川眼神幽深、语调冰冷：“比你的身体、你的生命都重要？”

伊万垂下头不愿和那双漆黑的眼睛对视，没有说一个字，但卫承川知道他的答案。

他知道伊万是什么样的人。牺牲精神、奉献主义，从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直到现在，这一点都没有改变过。

心头一片冰冷，卫承川又缓缓地问：

“……比我都重要？”

伊万闻言抬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助理却在此时敲响了房门。

“伊万长官，万斯总长找您。‘第三道锁’解开了。”

知道情况紧急，伊万把嘴边的话咽下去，扭动手腕挣脱卫承川的束缚，几步就走到了门口。

见伊万已经要推门离开了，卫承川声音嘶哑，喊他：“……西里斯。”

“承川，这次事关Trench的残余据点，我必须得去。……等我结束，我们好好谈谈。”

伊万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关上了门。

*

三天后，情报部指挥中心。

经过接近一个礼拜的日夜攻坚，情报部终于从大量的数据信息中提取到了Trench隐藏基地的具体位置和大概的内部结构，组织了一场联合多部门的终极行动。这次ARC准备充分，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誓在将这个隐蔽又残忍的邪恶组织彻底铲除。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数十个实时画面无声地跳动着，每一帧都是远方战场传来的生死瞬间。几十位指挥员、分析员在各自的工位前忙碌，键盘声、低语声、偶尔响起的通讯请求交织成一片压抑的嗡鸣。

伊万坐在指挥席左侧，戴着通讯耳机，面前是三块辅助屏幕，分别显示着战场态势、人员定位和实时情报流。他的脸色比几天前更白了一些，眼下那层青黑几乎要洇进皮肤里，但那双异色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

伊万调出A组的实时定位画面，屏幕上十几个绿色光点正在向目标建筑缓慢推进。

视线扫过一串人员编码「AS-SE-C.W.」，伊万的指尖一颤。

他知道这是谁。

从几天前那场不欢而散之后，两人再没有来得及见面。没想到再收到他的消息，却是通过冰冷的屏幕和远程传来的生命信号。

指挥中心里声音此起彼伏，伊万分出一部分精力处理着不断涌入的情报，另一部分却不受控制地往那个绿色的光点上飘。

他……

等他回来，再和他道歉吧……

伊万知道卫承川对自己多有关心，他把自己的身体看的甚至比他的命都重要。可是有些紧急的时刻伊万不得不做取舍，用暂时的透支换取更长远的利益，比如今天这个任务。

他为了捣毁这个组织几乎付出了一切，已经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刻，万不可功亏一篑。

伊万坚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想起卫承川那天破碎的“比我都重要？”，仍然不可自抑的感到了些许难过。

等他回来，伊万想，等他回来，他再——

“长官！”焦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紧急情况！A组遭遇重火力压制！”

伊万顿时神色一凛，猛地扭头看向显示器上的人员定位——

A组的十几个绿色光点正在剧烈闪烁，眨眼的瞬间有几个就已经变成了灰色！

伊万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他紧盯着那个「AS-SE-C.W.」的光点，生怕错过一点点变化的痕迹——

绿点在闪烁，在移动，但没有变灰。

卫承川带着仅存的几名队员，在敌人密集的炮火攻击下，突围到了核心建筑的西侧走廊。

频道开启了，伊万能听见背景里传来的密集的枪声、爆炸声、还有远处敌人逼近的呼喝声，和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A组遇伏，剩余五人，敌方至少三个小队，坐标（032，771），三层西侧，请求紧急支援。重复，请求紧急支援。”

伊万面上肌肉紧绷，修长的十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下达指令，然后按下了通讯键：“D组正在向你的坐标移动，预计十分钟抵达。……撑住。”

话音刚落，那边还没有回应，耳机里突然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指挥中心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中央大屏上传来的实时画面显示，片刻前还完整的建筑体西侧，在一片硝烟过后仅存下残留的一角！

那正是卫承川刚刚报告的位置！

伊万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此时他已经顾不上别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绿色光点——

编号「AS-SE-C.W.」的小点，闪烁了几次，然后熄灭了。

屏幕全灰。

伊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身体控制不住地晃动了几下，单手撑在桌面上才让自己没有倒下。

“长官！”助理慌忙上前，却在看清他脸色的那一刻惊得忘了动作——那张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赤裸裸的恐慌。

此时，伊万的耳朵里，指挥中心里所有嘈杂的声音——技术员的汇报、通讯频道的呼叫、键盘的敲击声——全都被隔绝在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之外。

他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个变灰的小点。

不可能……伊万的嘴唇在颤抖，不、不可能……

卫承川！你回来！

卫承川！！！

“……咳。咳咳。”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他的呼唤，通讯频道在爆炸后，终于又传来了来自前线的声音。

那个小点闪烁了一下。

又闪烁了一下。

代表生命的绿芒回归了，伊万的听觉也回归了。

“……卫承川！”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卫承川！报告位置状态！”

耳机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移动声音和压抑的闷哼，伊万的心又揪紧起来，“卫承川！你回复！”

“咳……西里斯……”那边的人似乎在移动后找到了暂时的掩体，声音嘶哑，“你能听见吗……”

“我能，卫承川，你现在什么——”

他未说完的话被一阵敲击金属的声音打断了。卫承川在叩他的耳机。

“……啧。什么破设备。”

伊万瞳孔急促收缩，他突然意识到爆炸可能毁坏了接收的信道或者影响了卫承川的听觉，他根本没有听到来自指挥部的呼唤！

“卫承川！”伊万在指挥中心徒劳无功地喊，却听到耳机那边的人似乎苦笑了一下：

“……怎么最后想和你说句话都这么难。”

伊万整个人都僵住了。

远在几千公里外的残破废墟里，卫承川正艰难地给自己被爆炸碎片击中的右腿止血。这层楼几乎被炸毁了，周边能喘气的只剩他一个。

耳机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敌人逼近的脚步声却近了。

卫承川垂下视线，一拉一推检查弹匣。

明知通讯可能已经被切断了，他更像自言自语地对耳机说：

“西里斯，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

“也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可能想说的太多了。”

“……还是对不起吧。那天不应该对你那么凶。我只是……”卫承川停顿了一下，“算了。你知道的。”

他叹了口气。

“如果我……以后谁能替我看着你呢。”卫承川喃喃。

差距悬殊的敌我数量，迟迟未到的支援，被击中动脉的右腿。

每一条都把卫承川向必死的路上逼近了一点。

他有点懊悔。

“……就这次出发的时候我没和你说等我回来。”

仅这一次，他赌气没有向许愿池里抛硬币，没有向他的神明许下誓言，幸运加持就消失了。

看吧，就说离了伊万他不行。

他似乎笑了一下。

怎么就这么寸呢。

没关系，好歹最后听见的也是他的声音。

“……西里斯，照顾好自己。”

敌人逼近了，他合上了弹匣。

……

单向通讯也彻底消失了，指挥中心的大屏显示三层西侧正爆发密集的交火。

伊万脑中嗡鸣一片，视线近乎发黑，一遍遍回荡着卫承川说的最后一句话。

“长官……”助理看着伊万那煞白的脸色几乎被吓坏了，他刚想上前搀扶一把，却被伊万挡开。

“D组还要多久。”声音恍若寒冰。

“……在路上，至少六分钟。”

伊万闭上眼，一股汹涌的恐惧几乎瞬间淹没了他——

来不及。

来不及！

他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只能用指尖掐紧掌心勉强保持清醒。

想办法。伊万强行屏蔽了所有负面情绪，强撑着维持着大脑高速的运转，想办法……

肯定有办法。他不会让卫承川死在那！他绝不会！

“……无人机。”

几秒后，那双异色的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盯住屏幕上那片交火区域，里面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调‘蜂群’。”伊万开口，快速下达指令，“现在，所有还能动的，所有存储在附近的，全部解锁。主楼三层西侧，现在就去！”

“长官，”助理吓得魂飞破散，“‘蜂群’是关键时刻才——”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伊万的声调陡然拔高，甚至带着股几乎从未出现过的狠戾，“调动所有，我是说所有！编号S-7到S-12的‘蜂群’，现在就解锁！去三层西侧！”

“长官，那是战略储备，您需经最高联席会议批准才能使用，擅自调用是严重违规，您会被——”

“现在调。”伊万的声音里带着不容质疑的威压，“执行，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

“长官……”

“我说现在调！”

伊万吼出来，整个指挥中心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工作，看向那个向来冷静克制的人。他站在那里，单手撑着桌沿，脸色白得透明，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里是玉石俱焚的狠绝。

没有人敢说话。

助理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开始飞快地敲击键盘。

“无人机群正在调往目标坐标——预计90秒抵达！”

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于伊万来说都像煎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维持着站立的，一双眼只能死死盯着那个微弱的绿色光点。

数十秒后，无数拖着尾焰的蜂群抵达，瞬间覆盖了交火的区域。又过了几分钟，D组的支援队伍和那仅存的绿色光点汇合了。

指挥中心的屏幕前，当看到那个身影重新出现的瞬间，伊万终于脱力般地滑坐下去，瘫倒在宽大的指挥椅里。

他脸上是一片死寂的灰白，嘴唇仍在发抖。那双赤红的异色瞳里，不管不顾的光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劫后余生般的空洞与虚脱。

“长官……”助理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里带着担忧和后怕。

伊万没有反应，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