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寻生路
夜火抓着小腿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抽筋绷紧的地方渐渐松开，疼得没那么厉害了，长长喘了口气。
瞥见袖口方才被茶水打湿了一块，他取出里面的东西一一擦净，忽见那张二百两面值的银票上墨痕竟然被晕染开来，不禁大为震惊。钱庄的银票在印好以后都会涂上一层特制的防水油，怎么会被洇湿呢？
他赶紧用手帕在银票上擦了擦，没想到金额的墨迹一抹之下竟全部消退了，只剩下一片空框子，是张拿了钱庄的空白银票，自己往上乱写金额的假票！
他奶奶的！
他嘴唇一阵哆嗦，气的鼻孔都张大了一圈，蹦起来就冲到床前，一把将那公子从帐子里揪了出来。
“喂！你给我起来！”他夹着嗓子模仿女人的声音，怒道，边变回花魁女相边使劲晃了晃公子的领口。
公子刚才办完事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睁开眼，表情有些茫然。
夜火把假银票怼到他眼前，质问道：“这算怎么回事？”
公子张了张嘴，表情一时有些紧张，但随即却又耸耸肩，嘟嘟囔囔地道：“就是你看到的这么回事喽。”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德行。
夜火气的狠狠把他往床脚一摔，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咣”的一声，朝他伸出手吼道：“给钱！”
公子揉了揉脑袋，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夜火一把抢过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皱眉道：“还有呢？”
公子淡淡地道：“就这些。”
夜火眼珠子瞪的冒出来一片血丝：“你是不是想死？”这些最多也就有个五十两！
“那你喊人来打死我吧。”公子摊手道：“反正我花的只剩这些了。我得了乏日症，横竖命不久矣，现在就只想怎么爽快怎么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你他娘的……”夜火气的简直牙根都痒痒。他在青楼赚的打赏和过夜钱都是要和老鸨平分的，现在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上当受骗，这损失就得要算在他头上，该给老鸨的一百两还是得给一点都不能少。
他奶奶的这笔晦气生意做完不仅一文不赚，反而还得倒搭进去五十两！就算报官把人抓了，他这种跑商的又不是本地人，没法找到他家里去拿钱，只能是关他个几周在大牢里吃白饭罢了，钱还是要不回来！
夜火越想越觉得生气，却又无计可施，心说总不能白白便宜了这臭猪，哪怕只为泄愤也得揍他一顿，便也没喊人来，直接自己拎起他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揍得他左边脸蛋子先高高肿起，然后又依样把右边也捶成了同样高度，宛如一个对称的屁股。
没想到这不要脸的非但不道歉讨饶，反而还露出了一脸很爽的表情哼哼起来。贱！真是太贱了！夜火顿时感觉更恼了，拽着他领子就直接一把将他从窗口扔了出去。
窗子底下是后院里堆放马桶的地方，公子正巧一头扎进了其中一只里，就像坐上去一个屁股，被桶里的恶臭熏得呕吐起来。
楼下路过的小厮们见了，惊讶地抬起头问：“花魁，这是怎么了？”瞥见从夜火没有整好的领口里露出的颈子和胸脯，不禁红了脸。
“是个白嫖的。”夜火冷声道：“把他给我轰出去！”说完便关了窗。
坐回茶桌前，悻悻然连灌了五杯茶后，夜火才感觉怒火消下去一些。
他解开变身术，拆掉发髻换回自己的男装，穿上斗篷用兜帽遮住脸，走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翠红院。
即使身患乏日症，也并非一点希望都没有。他才不会像这蠢猪公子一样只会自暴自弃胡作非为，到处给别人找不痛快呢。他要想办法自救。
出了花街，七拐八绕到了另一片街区，夜火在一间名叫天星堂的医馆门口停步，轻轻叩门。
日杀之变以后人们都是日落而作日出而息的，现在外边正值艳阳高照的时辰，地下城里除了花街那种通宵达旦的地方，其他人早都熄灯歇下了，天星堂里也是一片黑，但门被叩响后却立刻就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一个老头的身影，像早就在等着夜火一样紧贴门站着，虽没掌灯，但也没去睡。
老头弯腰驼背，留一把浓密的白胡子，脑顶的头发却几乎全秃光了，只剩一缕像乌龟尾巴一样细细的小辫，在后脑勺上用红绳扎着。
夜火点点头跟他打个招呼，低声道：“龟爷爷，我决定要去了。”
“好吧，那你到西市青阳客栈，地字丙号房。”龟爷爷道：“别忘了我告诉你的暗号。”
“嗯。”夜火点头。
“跟小岚说了吗？”龟爷爷问他。
“还没……”夜火道：“我不想让她担心，请您也先帮我保密吧，拜托了。”
“唉……我知道了。”龟爷爷轻叹一声：“但我劝你最好还是尽早实话实说，否则乏日症发病后还能有多少时日……谁也说不准。若是没能好好珍惜最后的时光，没有抓紧机会多多相处的话，往往会更遗憾……”
夜火低下头浅浅一笑，只道了一句：“放心，我不会死的。”便转身离开了。
龟爷爷在他身后又是一声叹息。
到了青阳客栈，夜火悄悄摸到一楼地字丙号房门口，凑近门缝小声说出了暗号：“夸父查日。”
门锁应声而开，是一道用口令操控的小法术。房间很大，已经来了不少人了，有些单独坐着，有些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交谈。
这里即将要举行的是一场秘密招新大会，来者都是为了加入一个名叫“夸父”的组织。
这夸父组织是个以查清日杀之变的原因为目标，以找出让阳光恢复正常的方法为宗旨的民间组织，由城主之妹一手创建，就是夜火现在所居住的这座名叫“阳花城”的地下城。
但由于城主不支持他妹妹去搞调查，在阳花城里通缉了夸父组织，让兵士一天到晚四处明察暗访、见着就抓，所以夸父的活动都只能在暗地里秘密进行。
龟爷爷是夸父组织的人，在给夜火看病时发现他得的是乏日症后，便把今夜这场招新大会的消息透给了他，要他好好考虑考虑。
虽然得冒被抓的风险，但夜火最终还是决定要来。只有找到让阳光恢复正常的方法，乏日症才能治好，因此哪怕希望再渺茫，他也得尽力一试。
他想，如果只是为了要自己活命的话，他可能也会产生懒得折腾、自暴自弃的想法吧，但一想到必须要继续照顾好妹妹才行，他就感到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死，绝不能留小岚在这世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等待中，旁边有两个女人悄悄唠嗑的声音传了过来。
“……好美的脸啊，他会不会就是那位有名的副首领？听说超英俊的那位？”
“北墨公子？不是吧，来这儿的应该都是新人吧？而且他是个狐妖啊。”
“那你说他会不会比那位北墨公子还英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呢！”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北墨公子啊。”
第三个女人的声音兴奋地插了进来：“我见过我见过！”
“那，究竟谁更俊一些？”
“这个……不好说呀，嗯……感觉都挺俊的呢……”
夜火猛一抬眼，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就见三个年轻大姑娘正偷偷侧目打量着自己，一见他看过来赶紧转过身去，捂着脸发出几声银铃似的娇笑。
夜火叹了口气，心想会来这里的人一般不是自己就是亲朋好友中有人患了乏日症，性命堪忧，这几个姑娘却还有闲心唠这些有的没的，真是心大的可以。
另一旁一对夫妇之间聊的话题就正经多了。
“你打听到一般有几成机会能入选了吗？”
“不固定。他们说都是按实力来，如果不能满足要求，哪怕招不到人夸父也不会收。”
“唉，希望咱俩至少要有一个能选上。爹的病情又加重了，硬骨散是真买不起了。”
“谁说不是……”
他们提到的“硬骨散”是一种能有效缓解乏日症的药物，但价格高昂，有很多病人都为此倾家荡产，而夸父组织的首领却承诺会给所有成员都按月免费拱药，这就是组织虽被通缉，却还能吸引到如此多人想来加入的原因。
靠窗边有个男人高声问道：“谁是主持的？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啊？都等半天了。”
一名兔妖少年闻声从屏风后缓步走出，仪态中带有一股远超年龄的稳重，两条长耳朵垂在脑后一点不晃。
“我是夸父组织的联络员星星。请大家稍安勿躁，再宁耐片刻，首领理惠小姐正在赶来。招新大会待她到了以后即将正式开始。”他沉声道。
又等了一会儿，一名兔妖少女突然着急忙慌地冲进门来，把屋里众人都吓了一跳。
“阿姐！”星星朝她跑过去喊道：“这是怎么了？小惠姐姐呢？”
“小，小惠姐姐过来的时候被兵士发现了！”他姐姐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就在离这儿没多远的巷口！她引走了一小部分兵士，但还有一大帮正在整个搜查这一带！招新大会只能暂缓了，咱们现在必须赶紧先撤！”
说话间，窗外已能听见兵士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火把的红光照亮了窗棂，客栈前门被猛地拍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