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聆心声
元神回体,渊明顿时睁开眼,与夜火和夜岚凑成一圈的额头一下分开了。
他仰面倒下,感觉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等眼前发黑的眩晕稍缓,才看清自己是躺在白灵山一个露天的山洞里。
周围很冷,到处堆着皑皑积雪。他身下是一方硕大的冰块,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
见他醒来,一帮狼族中人瞬间围上。二长老大声惊呼:“少主!你可算醒了!可担心死我们了!”
渊明撑手挣扎着想起身,二张老忙扶了他一把。看到对面的夜火也已经睁开眼在躺着,顺利醒来,他缓缓舒出口气。
二长老忧心道:“少主,你感觉怎么样?”
渊明道:“没……没有大碍。”
他嗓子哑得吓人,清了清,眼神一扫看到站在旁边的翎风空,问他:“翎风兄,是你带我们回来的?”
“是啊。”翎风空点头:“你们一直不醒,饭也吃不进水也喝不下,我只好带你们回来找人帮忙了。二长老说你这摄忆术不可擅动,只能等你们自己醒,否则元神受损就再也醒不了了。回来医师也只能用漏斗每天给你俩喂进点水,这都快半个月了,再不醒真是得饿死。”
渊明歉疚一笑:“让你们费心了。”
二长老招招手,唤侍女上前给他端来饭菜,但渊明刚从夜火痛苦的记忆中抽离,一时还缓不过神,没有心思多吃,便只拿了一碗稀粥。他又转身也端给夜火一碗,但夜火呆呆地躺着,毫无反应。
他知道夜火现在肯定也没心思吃饭,不想硬逼他,便喊人抬来担架,道:“先把夜火公子送到我府里的客房休息,随时给他备好餐食。”
下人领命。渊明又问二长老:“大长老找到了吗?”
二长老摇头:“还没有,我们一直在搜。”
渊明强撑着站起,道:“我已经知道他在哪里了。带人牵马随我来。”
二长老吓得赶紧扶他:“我们去就行了少主!您这身子还得静养啊!”
“我没事。”渊明道:“地方难找,说不清楚。”
他不顾二长老阻拦,上马就走。
夜火躺在担架上,听见“嘚嘚”的马蹄音渐行渐远,被抬出了山洞,又抬进另一个洞口,穿过层层遮光帘子,看到狼族地下城溶洞的洞顶出现在视野里,经过街巷、水路,乘船过湖,最后进了渊明的府邸,被抬进上次住过的那间客房。
下人拿来一壶茶,把他扶到床上后就退下了。
夜火睁眼盯着床帐,也不知躺了多久,有侍女来敲门,道:“夜火公子,婢女来给您送饭了。”
夜火挣扎起身,忍着头昏眼花踉踉跄跄走到门口,却没有开门,反而用门闩把门给插上了。
“咦?”侍女听到动静歪了歪头,敲门道:“公子?夜火公子?”
夜火不搭腔,默默躺回床上。侍女又喊了几声还是无人应,只好走开。
……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夜火心想。小岚不在了,我再也没有必须要照顾的人、没有必须要承担的责任了。
多年来,对不起妹妹的愧疚一直深埋在他心底,令他时刻煎熬、备受折磨,即使再活下去,余生也都会在煎熬里痛苦万分。这种折磨他已经忍受的够久,再也不想也不能承受了。他宁愿早点死去换来解脱。
昏昏沉沉地躺着,时睡时醒,梦中不知时日。侍女又多次来敲门送饭,但他全然无应。后来,渊明也来敲门,柔声道:“夜火,我们找到大长老了,我已经知道大能那块青铜板上写的是什么了。你出来吃点饭吧,我跟你讲?”
……青铜板?夜火在脑中机械地重复,但他已经完全没有兴趣,甚至都快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了。
他不想回应。
不知第几次又昏昏睡去,睡梦之中,他忽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琴声,如温润的微风穿林拂叶,轻轻撩起河面上几朵寂寥的水花,带来阵阵伤怀悲意。
那琴音哀婉至极,牵动夜火凄凉的心绪,没多一会儿就让他忍不住哭了出来,但哭过以后,压在胸口的窒息闷痛反而稍稍舒缓了一些,喘气也不那么沉重了。
他流着泪惊醒,发现这并不是梦里的声音,而是实实在在从门外传来的琴声。他想起来了,这是渊明的那把狼头琴。
琴声一刻不停,哀伤却也舒缓。夜火一开始心想:自己上路时还能伴着如此令人安心的琴音,也真够幸运的了。可后来又反应过来,渊明拉琴的时间未免也太久了,一直不停,岂不就是一直不眠不休?
他担心起来,颤颤巍巍下床开了门。
渊明搬了个凳子坐在他门口拉着琴,脸颊凹陷,嘴唇干裂,气色差到简直不像话,看起来不止没睡,连水也很久都没喝了。
夜火大惊,心疼道:“你、你怎么不吃不喝?”
渊明停了手,嗓音也如他一般干涩:“你不也不吃不喝吗?”
夜火欲言又止,心道:我是不想活了。可这话想想还没什么,真让他说出口,他就感觉有些太过矫情,因此一语不发。
渊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他一会儿,沉声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夜岚小姐会遇害并不是因为你的疏忽,不是因为你不够仔细、没能尽早发觉,而是因为她自己就根本不想让你察觉。”
夜火眉头瞬间皱起,怒道:“你是想说是小岚自己自作自受吗?”
“不。”渊明仍保持着平静:“我是想说夜岚小姐人很聪明,虽然年纪比你小,但心智却一点也不逊于你。所以如果她打定了主意不想让你知道她做的事,那你就没法发现,她就是能瞒得住。”
夜火沉默了,双目圆睁。
渊明继续道:“她之所以选择这么做,是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想治好你的乏日症,让你能痊愈活命,因为她无论如何都离不开你。而她之所以如此珍视你、依赖你,正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把她照顾保护的很好,因为你是一个称职的好哥哥。所以如果要想她改变选择,那除非你一开始就不去做一个好哥哥,可难道对她好,还成有错了吗?”
夜火一怔,鼻尖忽地一酸,接着,眼泪控制不住汹涌而下。
渊明继续低声道:“夜岚小姐是被那个操纵兰姑的蛊师害死的,那蛊师才是罪大恶极、该受惩罚之人。你不该陷在愧疚里出不来,不该把内心的刀尖对着自己,而应该对准敌人。我想你现在这样,绝不是夜岚小姐会希望看到的。”
“可……”夜火一阵哽咽。
渊明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道:“夜岚小姐的记忆,我们之前还有最后一小部分没有看完。如果你还不相信我的话,就跟我一起去看看吧,看看她自己最后在心里对你是怎样的想法。”
夜火迟疑半晌,最终点头道:“……好。”
渊明让人牵来马,引夜火骑马出城,一路来到他们之前醒来时所在的那个露天山洞。
洞中冰块上并排放着两口棺材,一口是夜岚的,另一口盛着沾满白狼血迹的泥土,和他生前常穿的冠服衣物。
渊明神色悲戚,走过白狼的棺材,手指在棺沿上轻轻划过,然后来到夜岚棺前,低声道:“夜岚小姐,打扰了。”
他轻轻捧出夜岚的尸身,面朝夜火,道:“来吧。”
夜火闭上眼,三人的额头再度贴于一处。金光亮起,摄忆术发动,元神融入记忆中夜岚的视角,睁眼一片血色模糊。一双小巧的脚款款走至夜岚面前,隐入裙裾下。夜岚抬起眼,看到了一张小女孩清秀美丽的面孔,是她之前被炸伤后,夜火被黑洞吸走时记忆景象断掉的地方。
那小女孩长发披散,肩头背着一个用薄纱缝制的透气小包,里面装着一个透明的大水晶球,把一只长翅膀的巨噬蚁蚁王封嵌在内,只有头部和屁股露在外边。蚁王前额烙印着与那些蛊物兵蚁头上相同的缩地符纹。现在想来,这符纹肯定就是小女孩能远距离操控尸傀的奥秘所在了。毕竟是连活人都能瞬间送至千里之外的厉害法术,传输一点蛊术法力又有何难?
小女孩目光甚冷,居高临下地看着夜岚,道:“你还真是难杀,叫我不得不炸毁好不容易做成缩地法器给你陪葬。不过,我既已决定杀你,你就一定得死。”
她的嗓音轻灵悦耳,如鸟儿啼鸣,却透着十足的轻蔑。
夜岚嗓子里全是血,咳嗽着嘶声问:“你……你究竟是谁?”
小女孩昂首道:“已经说过了吧,我是林。”
她走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雪寂,抽刀一恢,使出融在刀身上的“解”之冰法,将冰冻的巨噬蚁蚁巢解封,而后拍拍背包里的水晶球,朗声道:“蚁王,叫你的子孙们出来把蚁巢抬起来,跟我走。”
“这、这不行啊!”蚁王声音发颤:“我们巨噬蚁只能在滇泐雨林里生存,适应不了其他地方的环境……”
“别废话。”林阴狠地打断它:“别逼我折腾你。”
“不、不行,这真的不行……”蚁王还想坚持,但林根本不听。她一把掏出水晶球就扔进了脚边被爆炸点燃的火堆。蚁王顿时痛苦惨叫起来,只好动了动触角向巢里的蚂蚁们下令。
无数巨噬蚁如黑色潮水般涌出,把小山一样的蚁巢从土里整个挖出,托起来跟着林,渐行渐远。
夜岚望向白狼的方向,白狼也瞪红了眼注视着她。两人一起挣扎着爬向对方,在一棵树下终于爬到了一起,指尖相触、掌心相贴,而后气喘吁吁地相撑着坐起,紧紧抱在一起。
夜岚的头靠着白狼的肩膀,白狼下颌一低,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
“为什么……不肯答应跟我在一起?”他低声问。
夜岚眼眶一红,沉默许久,才哽咽道:“因为我……我的身体太丑。”
白狼皱眉急喘一口气,又伤心又激动:“我怎么可能介意?我们本就都是妖,不能变成完整的人形又怎样?”
夜岚闭眼落泪,沉默地摇了摇头。她指的并非是自己不能化形的下半身,而是那些被泽野侵犯后留下的伤疤,以及疤痕所代表的含义。但她根本无法对白狼言明真相。连她自己都一直嫌弃着自己,又怎么敢奢望心上人能不嫌弃呢?因此,她只是哭。
白狼中毒愈深,大腿以下皆已化为脓血,眼神越来越涣散。
他声音很轻地喃喃道:“对不起,夜岚小姐……是我没用……不如少主的冰法修炼得那么厉害,没能救你……”
“才不是!”夜岚哭着打断他:“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不能带你去看极光了……不能带你,去你最想去的地方了……”白狼的声音越来越低,气若游丝。
夜岚一把扑进他怀里,颤声道:“最想去的地方……我已经到了。”
微风吹起白狼染血的发丝,他的头轻轻一歪,唇角似乎还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夜岚眼前黑了下去,再也看不清东西,呼吸也越来越浅。在意识涣散前的最后一刻,夜火于一片漆黑的视野里,听见了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拼命在心底留下的心声:
“北墨公子,我听白狼说起,您会一种名叫摄忆术的人族术法。若这段记忆能有幸被您看到的话,还请帮我把下面的话带给哥哥。”
“哥哥,感谢你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保护着我、照顾着我,一直都那么温柔体贴、坚强可靠。爹娘刚走时,你自己明明也那么小,首先也是个孩子,然后才是哥哥,可你还是一人抗下了所有,让我感觉那么踏实,一点也不像个孤儿。”
“跟哥哥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很幸福,真想能永远跟哥哥在一起啊……是我的想法太自私了,才招至如此报应。我对不起夸父组织的大家,更对不起哥哥你一向品性端方给我树立的好榜样……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原谅我,小岚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自从泽野那件事后,我能看得出来,哥哥你心里一直都有愧,不管我说多少次,我从没怪过你,也无法抹消。但我真的希望你可以走出来,别再被愧疚束缚。即使还是没用,我也要再说一次:我从没怪过你,从没觉得是你的错,我一直,都最喜欢哥哥了!老天保佑,请让我的哥哥一定要获得幸福,一定,要幸福……”
景象转暗远去,记忆结束了。渊明解开摄忆术,与夜火面对面抬起头,都是泪流满面。
渊明把夜岚的尸身放回棺中。夜火默默哭了一会儿,哑声道:“把他们两个葬在一起吧。”
“好……”渊明点头。
又哭了一会儿,夜火感到自己心底的那个沾满鲜血、由荆棘系成的死结正在缓缓解开,渐渐淡去。
他抬头抹了把泪,缓了缓,问渊明:“对了,北墨,之前在小岚的记忆里第一次看到那个叫林的蛊师出来时,你好像也失控了?却是为何?”
“啊……”渊明擦擦脸,沉声道:“因为她就是我的杀父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