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照沈惜文给的路线,导航的最终目的地是滨海港口,无数游轮船只在此停靠,海风中晃荡起伏。
越靠近,沈惜文的表情变得越怪异,她盯着车窗外,绷紧了身子,像是在防备什么。
温颂橙看在眼里。小雅已经告诉他沈惜文的身份,小雅未来是个干大事的人,居然把院长身边的人都挖来了。
小雅说,沈惜文被拐卖过,长大后四处打工,打听消息,是为了找妹妹才来到福利院。
“就在这儿下吧,”沈惜文道,“他们都没在。”
温颂橙停好车,走到沈惜文身旁时,沈惜文牵着小雅的手,站在岸边,目光平静眺望遥远的海平线。
“你在看什么?”
沈惜文不答反问:“你觉得海的那边是什么?”
温颂橙神色微顿,惊讶于沈惜文竟提出和他从前一样思考的问题,而他也把唯一得到的答案告诉她。
“各国的海上分界线,有上千个岛屿。”
沈惜文点头:“是的,那里有很多私人岛。也许有个岛的名字你听过……天使岛,万家的岛屿。”
听到名字的一瞬间,温颂橙想起采访视频里的老人,面对镜头微笑说道——每个孩子都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天使。
在他死去的小木屋,找到的那枚徽章,图案同样是天使的翅膀。
“那里是干什么的?”温颂橙问。
“不知道,我没去过。”沈惜文语气淡淡,“不过我知道有哪些人去了,孩子、客人、送过去的工仔,大部分名单都会在我手里过一遍。宋先生,你想去看看吗?”
温颂橙一时半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三人一路往前走,往三号码头去,走得越深海风越大,几乎让人快站不稳身,沈惜文带路,温颂橙在后面牵小雅。
沈惜文停下时回头,见青年为了让小女孩站稳,自己差点摔下楼梯,纯白的短外套脏了,他细致地擦去污渍才继续走。
是个爱干净的富少爷。沈惜文想。
他们终究没走太远,沈惜文指着一艘靠岸的游轮,中等大小,外饰普通,在众多船中很低调。她说:“这艘船会在三天后出发,把客人带到天使岛。对你而言,搞到张邀请函应该不难。”
温颂橙沉默一瞬,问:“除了客人,还有什么身份可以上岛?”
沈惜文思考片刻:“岛上还需要一批新的人手,比如服侍生,我可以给你安排假身份混进船……至于上岛后,就看你了。”
那里就不是她能插手的事了。孤立无援之地还要时刻保持伪装,稍有不慎就丢命,二十年来没人做到。
“你没想去过?”风中,询问听不出情绪。
“因为我比较胆小,害怕回不来吧。”沈惜文话语一顿,“而且我在院长手里,她也不会轻易放我走。”
温颂橙看着她:“找到你妹妹了吗?”
沈惜文低低“嗯”了声:“在岛上,姐姐没本事带她回来。”说罢,沈惜文仰头笑着,“小雅的朋友也在天使岛,我亲手送过去好多孩子啊……我总希望有一天,我们这些有错之人都罪有应得,他们都可以平平安安回来。”
海风吹痛了她的眼睛,她偏过去的脸流下泪珠,淌到唇角,比海水还咸和苦涩。
小雅睁着大眼睛打量着游轮,又看见游轮下浑浊的海水,积云之下,整片海都是暗沉的。
她似懂非懂,但她乖乖巧巧的,什么也没问。
温颂橙不再问了,送两人回到福利院。
走之前,沈惜文还是告诉他:“宋先生,你有三天的时间考虑,放弃也没关系。”
闻言,温颂橙只是冲她们抿唇轻笑,兜帽的白绒毛拂动,干净、温柔,他像一捧雪。
“……后来听说颂橙去世了,我身体抱恙,没能去参加葬礼。他明明是个很好的孩子。”老人坐在老藤椅上,遗憾叹息。
老人虽年纪大了,但记性好,口齿清晰,仍能清楚叙述当年的事。谭雨欣朝缄默的男人看去:“牧今越,我没说错一个字。”
牧今越一直维持着平淡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简单谢过老人家,就要告辞离去。
老人从背后叫住他:“颂橙这孩子聪明懂事,从不麻烦别人,却曾找过我三次,都是为了你。”
一次为了换同桌的事情。
一次为了当众澄清,不是牧今越推谭雨欣下水。别人不在乎的,他在乎。
还有一次,早恋被罚,校领导在场,而温颂橙还是私自跑出校。
“他情意重,你们缘分浅。”老人说,“斯人已逝,过去没必要一直耿怀。要以后遇见这样的人,还是尊重他的真心一二吧。”
牧今越的背影狠狠一顿。
他们都明白,错过就是错过,他不会再遇见第二个这般真心待他的人了。
他明白。
他继续走啊,没回过头。
到楼下,谭雨欣以为就此完事,自顾自地打算离开,保镖又拦下了她。
谭雨欣回头恶狠狠瞪着。
“事还没完,去下一个地方。”
……
“宋先生是吗?请跟我来吧。”
温颂橙跟着狱警,从候见厅走到指定的窗口,一路上,狱警交代他:“你们有半个小时交谈的时间,犯人精神状态不稳定,尽量不要刺激她。”
温颂橙淡淡颔首。
等坐好,隔着一面玻璃窗,温以凌被人带进小房间里,她消瘦了许多,无心打理的头发散乱扎着。
温以凌掀眼瞧见他,先是愣住,然后被巨大的惊喜代替,她激动地扑到玻璃窗上,被狱警按住。
温颂橙很淡定,指了指挂墙上的听筒,示意她。
温以凌接起听筒,被毁过的嗓子沙哑难听,说个字都疼,但她还是充满喜悦:“小橙,你来看我啦!”
听筒放在嘴边,他轻声唤:“姑母。”
妇人良久望着他,无法抑制地流下眼泪来。
等温以凌的情绪稍稍平复些许,温颂橙才开口问她,语气平缓,像医生在问诊病人:“你还记得温以清吗?”
温以凌点头。
她当然记得,温以清是她的弟弟,天生读书的料子,寒门出身的博士,人人都夸他前途无量。
“你知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的?在哪儿工作?”
“你爸爸是研究员,”温以凌努力组织语言,“在保密单位工作,他说。工作地方远,规矩严,我将近十年没见过他了。”
十年后,温以清突然回到滨城,带着妻子,带着孩子。
“十年——”,温颂橙喃喃,“十年里,你真的没见过他……没见过我吗?”
温以凌露出笑容:“对啊,小橙,第一次见到你都这么大了。”
然而青年脸上并没有笑容。
也许温以清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了保护家人,他一个字都没有朝姐姐透露。
今日一趟,不过更加证实自己的存在而已。
温颂橙不是温家夫妇的亲生孩子,而是养子,或者连养子都算不上。
温颂橙垂下眸,只说:“好。”
然后呢?温以凌有点慌乱,她猜到了这场短暂的对话即将结束,她又开始深一声浅一声喊着小橙。
温颂橙静静听着,对她说:“以后我不来看你了,姑母。”
温以凌的眼泪流不完,委屈地像个孩子,但她是个长辈呀,她用长辈的语气说话,慈和,沧桑,无奈:“对不起啊,小橙。”
“出狱后,多照顾自己,找个工作,好好生活,别总是顾着范卓。”
“好,姑母知道了。”
“我走了。”
“嗯,姑母知道了。再见,小橙。冬天到了,记得穿厚点,出门要戴围巾……”
在妇人絮絮叨叨中,青年的背影越走越远。
见到那个人以后,谭雨欣忽然明白,牧今越对待她的方式还是太客气了。
入户门已经被踹烂了,仅仅站在玄关处,一眼望去就可以看到,客厅清理出一块空地,正中间,男人被绑在椅子上。
四周都被人把守着。
听见动静,男人抬起头,模样简直惨不忍睹,即使鼻青脸肿了,他还能做出恐惧的表情。
谭雨欣勉强认出他,是牧今越手里资料上的男人,更准确说,是六年前在公告栏贴信的那位高二男生。
他恨不得磕地求饶:“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什么都交代!求求你们饶了我吧!”
挣扎幅度太大,男人连着椅子直挺挺地栽倒在地,谭雨欣瞥见一直冷眼瞧着的牧今越动了。
牧今越脱下外套递给旁人,一边戴上黑手套,一边慢条斯理朝男人走近。
他扶起椅子,语气称得上亲和:“你慢慢说。”
男人盯着他,惊魂未定,忍不住大喘几口,对方顿时不耐地皱眉,男人忙不迭道:“不是我干的……不是我愿意干的!那个男的威胁我,把信给我,要我拿去张贴全校。如果我不照着去做,他就找人打我。我没办法才……”
“哪个男的。”
男人只是犹豫两秒,肩膀处传来一阵剧痛,对方手覆在上面,眼珠漆黑俯视他。
“不记得了么?”
“记得记得,”男人叫道,“他的眉骨有一道疤,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混混,他被开除过!”
谭雨欣挺诧异的,时隔多年,牧今越居然能强行扒出藏得更深的人。
那个混混背后,怕是还有人。
难道当年真不是牧今越做的?谭雨欣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如果是他,何必自导自演这一出……
“我说完了,真的,我只知道这些了!”男人抓住对方昂贵的衬衫衣袖,小心翼翼求他,“老板,你能不能放过我……我没做很过分的事,况且我也得到处分了……”
在牧今越注视下,男人声音渐渐低下去。
牧今越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你觉得你的惩罚,只是一张轻飘飘的处分?”
男人没听懂,下一秒,他的身边围上来两个黑衣人,按住他,两只手不受控地举起。
他惊恐瞪大眼:“你干什么,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响彻整个客厅,牧今越抓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向后掰折,漫不经心地,仿佛在随意摆弄关节娃娃。
十指骨折。
“这才叫惩罚。”牧今越说。
……
臻蓝会所。
牧观山被人领着进去万怀元的包间。
一进门,万怀元就在看他,但很快瞥开了眼,低头品茶。
说实话,两人完全算一类型的人,看对方就像照镜子,互相看不惯很正常。
牧观山笑眯眯坐下。
“万少爷,找我有什么事呢?”他说,“不知道我哥哥的人在到处找我吗,我可是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来的。”
万怀元听见“哥哥”两字,手中动作微妙地停顿。
牧观山注意到,装作恍然大悟:“噢,又打听他的事?”他无奈摇头,“给你讲很多遍了,家族遗传的精神病,人看起来正常,实际早就疯啦。”
牧观山语气很轻快,万怀元觉得他也疯得不相上下。
万怀元想了片刻:“跟他待久了,能发现他是个疯子吗?”
“发现?哼哼,他惯会伪装,不然怎么把那群下属骗得心甘情愿对他卖命。”
万怀元对此略表遗憾,认为宋澄就是最好的证据,他被那人的虚伪面孔哄得分不清南北,才会跟那人拥抱、接吻,离开他身边。
如果他不帮他,宋澄就会一辈子蒙在鼓里。
一辈子?
他可不想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要的东西呢?”
牧观山如他所愿,拿出一包粉末扔茶几上。
黑色包装,方正的,跟小孩巴掌大小。
万怀元刚要拿起打量,牧观山好心提醒他:“现在别打开,它的挥发性很强,可以无色无味地融进空气,他一定发现不了的。”
在长达两年的时间中,思考如何折磨他的哥哥,几乎是牧观山最大的乐趣,尤其是观察他发病,像困顿的野兽,失去人的理性。
可他的哥哥又很聪明,总是很快发现他的花招,又或者很快就对刺激他病因的药物免疫。
牧观山命人不停对药物进行改进,直到他最满意的粉末出现。
人逃走了。
在某个下雪的夜晚,放了一场大火,消失在疗养院外。
“对特定的病人它才会发挥效果,普通人……至多闻了后兴奋一点而已。”
牧观山心情很好,“真期待它的表现啊。”
在温颂橙离开没多久后,一行人通过特殊手续,进到侯见厅,牧今越在小房间跟范卓见面。
知道来人是谁,范卓强烈反抗过,最后还是被拷着坐到牧今越对面。
桌子上,摆着一份纸和笔。
范卓几乎是瞬间想起——他倒在地上,随时要死过去了,老母亲却被逼着用他的血写下血书,男人的目光比阎罗还恐怖。
牧今越没动,对面的人战战兢兢发起抖来。
“您……您大驾光临,是有事吗?”范卓张开嘴,牙齿也在打颤。
“说说,你跟牧观山怎么交易的。”
“什、什么?”范卓不知道是谁。
“六年前,九封信,记不住了?”
范卓脑子从没转动这么快过,刚有了点印象就连忙点头:“记得,记得!”
“对不起!我不该鬼迷心窍,因为一点钱就答应那、那谁。”他是个人精,立马知道哪里错了,“我就负责递几封信,都是他们俩的错啊!……要不,我把钱还给您?”
“那信呢。”
“信……信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范卓欲哭无泪,谁稀罕那玩意儿,当初他复印一大堆,混在里面,兜兜转转早就在垃圾场扬成灰了吧。
早知道这人要,他就当宝贝供着了。
牧今越静了数秒:“牧观山给过你几封信?”
“八封。”
“还有一封,你怎么拿到的?”
“我抄的。”
等温颂橙睡着,范卓溜进他的房间,果真如那人所言,他看见了一封信,淌着月色的光辉,信纸都是很有质感的漂亮。
垃圾桶里,还躺着很多废纸稿。
他一边抄,一边讥笑。
“现在,把那封信的内容写下来。”
范卓一边写,一边哭着念。
牧今越,牧今越,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抬头看见了月亮。
弯弯的,像你的唇角。
……
我们只是同桌,对吧?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会望着你着迷?为什么要离开,再心甘情愿回来。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默许我过界的行为?为什么生气我的擅自离开。
我们不只是同桌,对吧。
……
天气预报小雪,我生日的夜晚没有月亮。
但我想,月亮已经落在我身边了。
喜欢月亮,我很幸运。
范卓磕磕绊绊念,记不住也写不下完整的信。谁都知道温颂橙的第九封道歉信是一封情书,唯独牧今越不知道。
等他知道了,再也没人记得那封被遗忘的信。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许久,牧今越低嗤:“……念的真难听。”
牧今越站起身,把纸折叠收好,最后才看向范卓的手,冷淡道:“这双手没用了,就废了吧。”
范卓不可置信,见男人不像在开玩笑,绝望地摇头,在抓他的狱警手里挣扎。
“不、不可能,我在坐牢,我已经在服刑了,你不能动用私权!”
为此,牧今越的步子多停留了一秒。
他似笑非笑:“我不能,你的狱友会关照你。”
清算两个,还差最后一个。
手机震动,亮起的屏幕显示一条未读消息。
一个定位地址——臻蓝会所。
==========作者有话说:==========
唉,写下“他情意重,你们缘分浅”这句时,忍不住回想了一遍小温过去的人生,耳机里恰好在唱“谁来赔这一生好光景,明明…”听得我心酸。
呃…然后情书部分嘛,不太满意,后面应该会继续修改下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