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两车相撞的时候,温颂橙的手腕也受了伤。家庭医生替他清理创口、简易包扎过后,温颂橙抬手示意不必再弄。
此时已是半夜两点,整座小洋房的灯都亮着,他从一楼客厅的沙发起身,走进书房里时有一堆人守在那里,气氛凝重得拧不出一滴水。
哈伦看见他,微微直起身,复杂的神色全写在脸上:“song……”
书房有个地下室,他从来不知道。
温颂橙盯着那个黑漆漆的通道入口,问:“怎么样了?”
隔了半晌,哈伦迟疑道:“没动静了,应该是控制住了吧。”
在众人默默注视下,温颂橙越过他们,沿着石梯下到地下室中。
地下室布置的格外简陋,空间也狭小,没有窗户,除了一张床几乎没摆放什么东西,一盏灯就足够照亮整块地方。
床上躺着一个人,一群白大褂和克里斯围在床边,他们在小声用外文交流着,注意到有人来就及时闭了嘴。
为首的医生同样是个浓眉大眼的外国人,对温颂橙微笑点头后,就领着其他人出去了。
温颂橙走到医生原来站的位置,垂下眼皮,视线全被床上昏睡的男人占据,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闭着眼仍能看出一副郁躁压下去后憔悴的面色。
温颂橙弯下腰,给他掖了掖被子。
克里斯没离开,对他说:“医生打了两针镇定剂,情绪稍微稳定后他就睡着了。其余的没什么大碍,但是……”
“但是什么?”温颂橙问。
“老大他吸入了大量猛性的精神诱发剂,普通的治疗药物根本控制不住他现在的……病情,特效药需要从国外回来,加上审批手续,还要等两天的时间。”
两天的时间,仅仅用连续打镇定剂就想维持牧今越的状态稳定是不可能的事。
温颂橙看向床头,克里斯所说的“普通药物”,依然用廉价的维生素瓶装着。
“他生病了,”温颂橙用平静的语气询问,仿佛真的只是生了个病而已,“什么病啊。”
克里斯犹豫很久,还是选择开口:“……今晚,你也看清了吧。不是普通的、可以医治好的病。”
温颂橙沉默。
车祸后,克里斯带人很快赶到,没有选择把昏迷的牧今越送到医院而是回到槐安街,半路上,牧今越忽然醒来,然后……一片混乱,几乎是又要出一场车祸的情况,差点三个大男的都按不住他。
攻击性极强,听不进任何人说话,温颂橙喊他名字也没有半点反应。
“是精神类疾病吗?”
“嗯,是双向情感障碍,存在严重幻觉和阴性症状的精神分裂症,以及器质性精神障碍的可能性。”
温颂橙静静听着他说,垂下的长长眼睫颤了颤。
“他的症状和其他病人不太一样。前期会出现普遍的浅眠、惊厥、脾气暴躁易怒症状,会有短暂清醒的时间,再后面……我没见过,老大病发的时候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准任何人进。”
牧今越发病,捱到后期的情况少之又少,克里斯算是最了解他病情的人都无从得知,只记得他病好清醒后,从房间里出来的样子,和死过了一遍没区别。
这间地下室,就是专门为此修的。
“瞒了我这么久,原来是这样。”温颂橙轻声喃喃。
当年不告而别出国,是为了治它吗?
后半夜温颂橙都待在地下室里,也收到了万怀元被万家人接走的消息,听说他心脏病发,进手术室到现在也没出来。
万家来人说要见宋澄一面。
温颂橙没理会,也没人传信,就让那人在门外天寒地冻站几个小时,最后识趣走了。
落了一夜的雪停了,天空泛起蒙蒙亮色,耳边传来风刮过似的声响,温颂橙睁眼便感觉一股力把他猛然推开。
他原本是趴在床边的姿势,猝不及防,身子往后退撞到一把椅子上,反手撑着椅背才稳住。
对面,牧今越正直勾勾盯着他看,眼底红血丝明显,又紧抿着唇,冷漠、暴戾还有一丝挣扎的痛苦都在他脸上显现。
他的视线往下移,注意到温颂橙撑着的手,包着纱布,有血从他的指缝缓慢往下流。他的神色明显一怔,又重新看回到温颂橙的脸。
温颂橙张了张嘴,刚想叫他的名字,床头柜搁着的放药物的托盘被挥到地上,声响哐当,砸得他清醒了点,也吸引来守在上面的人。
医生、手下一拥而上,各自焦急忙活,一下子把温颂橙落在了外围,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想等医生安抚完牧今越后看看他。
等来等去,等到床上的人清醒了,开口第一句就是让他走。
温颂橙愣住。
牧今越则虚弱地靠着床头,垂下的浓密睫毛遮住了眸子,唇瓣抿着,不肯多看他。
还放言,温颂橙不走,他就不肯吃药。
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但所依求的不是家长抱抱他哄哄他,而是用口是心非推开爱和关心。
一个别扭的生病的小孩子,才会那样做。
这幅场面在别人眼里看来是僵持,哈伦没怎么使劲地拽了拽温颂橙的胳膊暗示,克里斯问他累了吗,需不需要回去休息。
温颂橙看着那个不肯看他的人,提了下嘴角:“我回去啦,你乖乖吃药。”
漆黑纤长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温颂橙没多说什么,上了楼,走出客厅,接着往前院的铁门走去,地面的薄雪被踩出长长的印子。
身后追来一位医生,叫他宋先生,用生硬的中文问,可否让他处理一下他的伤口。
温颂橙不知道,宋家的灯也彻夜未熄。
他刚刚进了门,宋父宋母坐在沙发上,连该去公司的宋潇也没走,看起来像等候他多时了。
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看清青年身影那一刻,他们诧异失了声,宋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澄澄!你……你怎么搞成这幅样子!?让妈妈看看……”
宋父一怔后,威严地看他:“你去哪儿了,没个消息,知道我们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吗!”
“宋澄,万家来人说,你追万怀元的车在高架上出事了,要你给个交代。”宋潇说。
从车祸到现在,温颂橙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他偏过脸不让宋家人看到,先低声安抚宋母:“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
宋母担忧地蹙着眉,话又被温颂橙打断。
他的声音很疲惫:“让我休息一下,再跟你们解释,好吗。”
想问的话咽在嘴里,宋母回头看了看父女两人,松开握着青年胳膊的手,改口道:“没事,澄澄,你先回房间休息吧。”
温颂橙面上勉强带了点笑意,对她说好,拖着疲惫的身子上楼,关门,闷头什么也没想睡了一大觉。
这一觉睡得很长,梦境被掰成光怪陆离的碎片,每一片都在演绎陌生又熟悉的情景,背景失真的福利院、黑暗中对准他的枪,以及大雪埋葬的车祸。
情绪被东拉西扯,谁都要分走一点,最后揪成了一团乱麻,温颂橙坐在原地放空自己,那些碎片远去了。
一觉到晚上,卧室黑的只剩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温颂橙趴在被子上,用一只手摸索手机在哪儿。
摸到后他才换了个侧躺的姿势,解锁手机,弹出十几个未接来电,然后是哈伦给他发的消息,汇报牧今越的情况。
牧今越在他离开后吃了药,陆续打过两针镇定剂,效果越来越差,睡觉时间远比之前短。
醒的时候……地下室危险的器具都撤走了,牧今越让人用粗绳把他绑起来,暂时相安无事。
温颂橙简短回复了“好”。
他下床走到浴室,换下血迹斑驳的衣服,对着镜子洗干净脸,再打量——脸蛋线条较最初的模样瘦削了一圈,眼睛没那么圆而明亮,沾湿的发梢在滴水,一点也不卷翘。
温颂橙努力睁大眼,掐着脸颊的肉往两边扯,抓抓头发,几番摆弄没效果他就放弃了,镜子前站了会儿。
他确实不可能恢复宋澄的样子。
温颂橙下了楼,楼下一盏灯亮着,宋母坐在餐桌前,看见他笑了笑:“澄澄,醒了?给你留了饭菜热着呢。”
温颂橙轻轻嗯着,等他坐下,饭菜已经端到他面前了。在他吃饭的时候,宋母没多问,在对面安静看他,神情平展而柔和,周身仿佛有淡淡的温柔光辉。
温颂橙低着头,不敢多问,不敢多说。
但过了会儿,他还是开口:“对不起。”
“怎么了?”宋母怔忡。
“我没看手机,不知道有未接电话,让你们担心我了。”
“……没事就好。”宋母对他笑。
他是不是像个小偷,偶尔,他走神地想。
饭后,宋母收去碗筷,温声告诉他宋父在书房等他,让他去吧,别怕。
温颂橙进到书房,宋父在露台站着看外面,罕见地没有摆弄他心爱的木具。
十多个小时了,足够宋家弄清在臻蓝的事情完整经过,所以温颂橙没有主动解释,等着宋父先开口。
“过来。”宋父说,听不出情绪。
温颂橙站在他旁边的位置。
宋父显然没打算提万家,而是转过脸对着他,喜怒不形于色,良久后问他:“我问你,你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