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转眼到出发去洛顿的日子。
温颂橙打算待一周左右,带的行李不多,和宋潇他们一起去的机场,牧今越临时有事并没有来送他。
贵宾休息室里。
纪琛兴致勃勃地聊洛顿的特色美食,等落地后怎么规划带温颂橙探索洛顿,还要去洛顿这座自由之城最著名的黑市玩。
纪琛说,牧今越的名字最初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他可是知名度最高的人物,黑市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纪琛似笑非笑,“你过去,说不定待遇比我还好呢。”
温颂橙微微一笑,只道:“我很期待。”
他说着,目光却越过纪琛的身影,落到候机厅落地窗外停驻的一架白色宽体客机上,有工作人员在例行检查,很快就可以登机了。
洛顿。
这是他第二次去洛顿……
游神天外的思绪忽然被放置在桌上的手机震动声打断。
温颂橙看了一眼。
是熟悉的电话号码。号码主人是那位帮忙找到周立的线人,后来温颂橙再问接不接国外的单子,价格好谈,帮他去洛顿和附近城市找个隐秘的疗养院。
也许是线人那边有消息了。
温颂橙拿起手机,走到没人的地方,接起。
电话接通后,那边背景非常安静,以至于一声莫名的轻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温颂橙手指抵着窗玻璃,蓦地变了眼神。
他语气冷冽:“你是谁。”
“……哎呀,真没意思,我还没说句话呢就知道了。”电话那头的人慢悠悠说。
温颂橙一字一句:“牧、观、山。”
对方笑吟吟地应了。
“你怎么拿到这个号码的?他在哪里。”温颂橙手指慢慢掐紧,对着电话语气依然冷静。
“别担心嘛。”牧观山道,“人现在在我手里,活得好好的,就是不太听话,把他绑起来了。”
“你想干什么。”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宋澄,你让你偷偷调查我的地方,是想干什么呢?”牧观山语气是笑着的,嗓音可以称得上柔美,却无端的让人感到危险。
笑里藏刀才是他的本质,笑得多妖艳美丽,下手就有多狠。
一朵含有剧毒的香花。
温颂橙缓缓复述:“你的,地方?”
“嗯哼。”
牧观山看不见另一边的青年顿时冷得跟冰渣似的脸色,开口道:“给你个地址,我们见一面。既然你这么想知道他的过去,那我就做顺水人情,把你要的东西送你好了。”
“那我的人呢?”
“能做线人的,背后关系都复杂着呢,我还能怎么着?”牧观山笑,“见到你,那边自然就放人了。一个小时,过时不候哦。”
挂断电话,牧观山坐在三十层高的大厦外面露台,背靠椅子,双腿悠闲地交叠着,手支着下巴俯瞰高楼下人们行走的渺小影子。
等他手边的咖啡冷却时,该来的人也现了身。
温颂橙平稳站到他面前,从上而下很快扫了一眼,微笑着寒暄:“许久不见,牧二少最近事务挺烦忙的吧。还有空管我的事。”
牧观山在外人面前的形象都是精心打理的,西装熨得妥帖,仪态举止完美,哪像现在这样,温颂橙低眼瞧见他的袖扣都没扣上,领结也松散。
看来,牧今越给牧观山找了不少麻烦,让他已经无心顾及这些了。
“坐。”
牧观山眯眼同样打量了他一会儿,等人在对面落座后,笑了笑:“你的事情比那些糟心的有意思多了。”
温颂橙开门见山:“东西呢。”
“别急,先听我讲个故事。”牧观山说,“宋澄,你还记得一个人吗……哦不,你肯定记得。”
“谁?”
牧观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吐出:“温颂橙。”
他没错过青年眼里的微微一怔,恍若水波,很快就消散了,恢复成平淡的情绪:“我当然知道。”
接下来这个故事会很漫长。
牧观山想着,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来,抽支烟,慢条斯理点燃后才道:“不介意吧?”
青年随意瞥一眼:“……利群?看不出来,你也会抽这个东西。”
还是白底的,二十来块。
实在配不上牧二少精贵的格调。
牧观山笑了一声:“有人喜欢。后来我随手拿了一支抽,偶尔觉得尝试下也不错。”
青年不语。
接下来半个多小时,牧观山讲起温颂橙和牧今越高中的事。最后烟灭了,故事讲完了,青年表情始终散漫,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说完了?看来你对他们俩的事了解得很清楚呀。”温颂橙似笑非笑看着他。
就知道当初是牧观山搞的鬼。
牧观山看着他:“你好像反应不大?”
“我要什么反应,”温颂橙淡淡道,“斯人已逝,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查疗养院。”
温颂橙静过几秒,笑一声:“……这不还有个人活着吗,我只好奇他。”
不等对方再问,他打断:“所以,东西呢。”
他的语气明显淡下来,摆明不想跟牧观山继续聊下去。
牧观山看了看他,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一份看起来就十分厚重的文件袋,封口都快撑开了。
“这是当年,他的心理医生一手记录的档案。不过,这人在他逃出疗养院那晚就自杀了。”
温颂橙接在手里,怪沉的,能有个两三斤重。
“这么简单就把东西交给我了,没其它条件?”
“你把它看完就行,记得告诉我……观后感。”牧观山又笑吟吟的,一看就非常狡诈的样子。
既然拿到东西,温颂橙也懒得再跟对方做表面功夫。他们不是同路人。
“走了。”
温颂橙离开大厦露台,消失在对方的视野后,脚步蓦地停了下来。
墙边搁置着一块撤下来还没处理的碎玻璃,他偏了偏头,看见自己斑驳的侧影,每个都皱眉神情复杂盯着他。
疑虑,担忧,恐惧,还是不可置信。
最后,他拨通一个电话。
“你好,麻烦帮我尽快安排下……我想见范卓一面。”
洛顿之行终究是取消了,宋潇他们已经坐上飞机启程,温颂橙继续留在滨城。
抱着怀里的文件袋,温颂橙略微思忖后,打车回到槐安街十六号。
每道门都留了他的指纹。
温颂橙顺利进到屋里,却没有人在。算算时间,牧今越应该还在公司忙。
现在是下午五点,空气干燥,西沉的太阳半悬在天边,蜜金色余晖穿过梧桐树杈斜落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茶几上的文件袋。
温颂橙喝了杯水回来,心情平复些许,才坐沙发上拿起文件袋拆开。
他用的力气稍大,封口撕开后,一堆东西从文件袋争先恐后冒出来,哗啦啦洒落一地。
很多,很多的照片和纸页,花白的,光怪陆离的,几乎快铺满他的脚下,反射着刺眼的金辉。
温颂橙仿佛没有任何反应似的静在原地。
许久,他慢慢弯下腰去捡,用尽了力气,手却在控制不住颤抖。
还没碰到,眼泪先一步啪嗒落下。
照片里的人模样越发清晰,黑发遮眼,皮肤冷白,阴郁孤僻的气质逐渐和记忆中那个十八岁少年重叠。
是牧今越。
不同偷拍视角下的牧今越。背景是一座小而苍凉的疗养院,或空荡单调的病房,只有一张床、一个格外单薄的身影。
大部分的照片,那个身影死寂得像一尊冰冷雕塑,坐着,站着,蜷缩着,一动不动。还有部分,医生护士按着他,面部狰狞暴戾,如同失去理智的困兽。剩下一两张,他直直盯着偷拍的镜头,没有一丝表情,瞳孔是空洞的黑。
身形消瘦、憔悴,不成人样。
这些照片下压着的,是对他的观察报告,来自心理医生的日记。
……
1月7日
夜深,我终于抵达这座与世隔绝的疗养院,并再一次见到他——我唯一的病人。在这里,暂且称他为Y吧。可能后面一辈子,我都要跟Y困在这里了。
我心甘情愿,Y呢?Y一直盯着窗外的鸟,没说过一句话,许是清楚自己的命运了。
1月10日
Y拒绝任何交流,不再配合我的心理测试,但我不得不做出初步诊断——性取向认知异常,情志偏执,长期自我情绪郁结,精神状态恶化,自知力缺失,建议长期封闭式疗养管控,强制干预矫正。
喜欢同性算病吗。早在1990年同性恋就从《国际疾病分类》中剔除,正式认定为人类正常性取向之一。
但是,Y没有选择。
1月18日
Y第五次催吐,不肯吃药。小观突然从国内到这里来,在他的要求下,几个裸-身女人进入Y的房间。这样的办法太过激了,我不禁有些暗自担忧。
果不其然,Y的房间传来惨叫女声,很快那些女人面色惊恐逃出来。身后,满屋狼籍,Y看来的目光……很可怖,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Y只说了一个字,“滚”。
小观认为Y不听话,决定给他断食三天。
1月21日
三天,七十二小时,Y没有进食分毫,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他仍不肯低头服软。
Y被软禁在房间里,各式各样的女人不断送进去,但Y拒绝触碰,更抗拒助性药物,并产生强烈的厌恶抵触情绪,看见女性就会应激呕吐,现在连女护士都近不了他的身。
小观对这个结果表示很遗憾,我本就不赞同这种做法,趁早结束也好。同时意味着,小观要对Y采取其它手段治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