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盘山公路。
一辆白色的车猛然刹停在路边,李先生抬起视线,透过紧闭的车窗往被雪掩埋的山上看,一片雪白里只有墨深的树重重伫立。
在他的车前不远处,还停着一辆不起眼且破旧的灰色面包车。
“周舟,你来这里干什么?”
李先生没想到,在这儿附近办事,还能偶遇许久没见的周舟,她一个人走在路上,步子匆匆。
李先生叫住她,感到很意外和惊喜,尤其是下一秒对方还主动求助自己,很急切的样子。
就是不明白她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人。”
周舟抿了抿唇,开车门,细风刮着雪花漫进来,在她微微发白的脸颊化成小水珠。
“找人?!”李先生惊诧地看了眼儿山上,“这地方还有人啊,再说你自己怎么找?我陪你去吧。”
周舟摇头,说不用了。
她下了车,又再次叮嘱李先生别跟上来。
李先生只能放弃自己的想法,要离开但终究不太放心,于是对着女孩的背影大声说:“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不知道她听到没有。
周舟纤瘦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树林深处,消失在他一直追随的视线里。
这会儿风停了。树林里静悄悄的,灌木丛埋在雪里,只有一串深深的脚印,穿黑色衣帽的男人在行走,肩上扛着昏迷的青年。
走到半途,青年悠悠转醒,却闭着眼没有动作。
温颂橙在想很多事情。
他想起在医院做的噩梦——阴暗狭小的木屋里,男人独自绑架了他,把他打成重伤,却在杀他的最后一刻霍然停手,放他逃了出去。
他本以为这人是苏言。
可苏言在岛上死前说——他不知道0126三人要杀的人叫温颂橙,等看到名字那一刻已覆水难收,他晚来一步,最后只去了温颂橙的葬礼。
回到滨城,他知道了当初杀他的有两波人。
这个答案在范卓口中得到确认。
范卓和温以凌的手指骨折和声带损坏都是叶渡做的,当晚,他也没离开过教堂。
甚至在盘问范卓和温以凌时,叶渡就站在现场若无其事看着。在“凶手”眼皮子底下,两人哪里敢吐露关于他的事,于是……叶渡做的一切成功推到另一波凶手身上。
干干净净,无人怀疑。
如果温颂橙没有复生,如果没有苏言无意间的一番话,那么除了牧观山,谁也不知道还有个叶渡。
藏得多好啊。
温颂橙缓慢睁开眼,张嘴说:“叶渡,你居然还想用同样的手段骗我两次。”
不知道给他注射的是什么药物,虽然他提前打过拮抗剂,但现在还没恢复完全的力气。
远处,一栋木屋出现在视野里。
叶渡没想到他会提前醒来,还揭穿自己的身份,说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不禁道:“两次?”
“……”
温颂橙愣了愣,转瞬就明白过来叶渡不知道他真正是谁,以为自己这次绑架的是宋澄。
他悲凉地勾了下唇:“上一次,你就是这样要杀温颂橙的吧。”
叶渡沉默地没说话。
“他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么,叶渡。”
叶渡本来不想跟他多谈,但他的话戳中了最不愿面对的回忆,半晌后:“没有。我只是受人所托。”
如今的宋澄也是。
“人?……牧观山对吧,你们怎么会扯上关系?”这是温颂橙最不理解的地方,以及,“车祸后你消失的四年究竟去了哪里?”
叶渡不回答了。
温颂橙对眼前这个人太过于熟悉了。
记忆中的叶渡,还是十九岁早熟的少年,能撑起一个家,外表玩世不恭实则情深义重,爱恨分明,行事从来都磊落。
他的性格,他的作风准则,决定他无论如何都绝对做不出背叛挚友的事来。
难道熟悉的尽头是全然陌生?
还是那四年——
被背叛的滋味温颂橙尝过不少,这还是头一次感觉如此荒谬和心寒。错愕过后,情绪被怅恨代替,他死死咬着牙关:“牧观山给你什么好处,让你不顾过去情谊来杀我,嗯?我真的没想到是你啊,叶渡。”
林间风声渐起,吹雪迷了双眼,男人始终默然,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说啊!”
他恢复力气,猛烈挣脱起来,两人摔进雪地里,倒在仅一步之遥的木屋前。
“为什么不说话!叶渡!”
温颂橙把对方压在身下,揪住他的领子,用尽力气的拳头捏得死紧,最后狠狠砸下去。
这一拳力量极重,对方被砸得偏过脸,戴的口罩脱落,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然后又是一拳,接一拳。
不甘的怒意发泄出来,拳头沾血,裹挟着地上冰凉的雪粒全往对方脸上招呼。
到后面悬停在半空。
静过数秒后,对方缓慢转回头,露出端正俊逸的五官,过去总是混不吝的笑脸此刻寒冷漠然。
他一字一句说:“我不是叶渡。”
“……”听见这话,温颂橙愣神了一瞬,“你……”
叶渡抓住机会,翻身把他双手反捆在身后,冷漠道:“既然知道了,就带着它一起消失吧。”
青年力气敌不过他,叶渡很轻松把人拖起来,走到小木屋门前,将要推开的一秒却猛地停住。
他低下视线,门沿的一层雪比周边薄些,不仔细瞧就容易忽视。
叶渡眼神一凝,转身就走。
哪知被他踉跄拖着的青年抬起一脚踹向门,不过瞬息之间,门后蛰伏着的俩人跳了出来,伸掌就朝叶渡抓去。
——是哈伦和阿k!
叶渡反应不及,被两道身影同时扑上来,下意识反手抵挡,被一股力踹得退后两三步,很快三人缠斗在一处。
温颂橙往后退到安全距离,交给哈伦和阿k他放心,只是活捉叶渡还需要费些时间。
风声越来越大了。四周的雪都被吹了起来,飞舞在空中肆虐,白茫茫一片。温颂橙眯着眼,视野受阻,连前面的三人都快看不清了。
他在风雪中分辨,那道激烈的搏斗声一直没停止。
时间过得很快,好似又很漫长。
忽隐忽现中,温颂橙模糊看见了前面一幕——满脸是血的男人被哈伦扑着压倒在地里,他费力抬起头,眼睛盯着前面几米外的身影,另一只手扣着枪,阿k劈手抢夺,而枪口从下而上——
注视着漆黑的枪口,温颂橙瞳孔骤缩。
枪响回荡林间,惊走了大片飞鸟,白色的天空和雪地,黑墨一般的树木,所有人静止在原地。
仿佛时间把他们忘在这里了。
温颂橙身体僵硬,脑海空白,只有眨不动的双眼茫然看着——
比阿k和他动作更快的,是女孩扑来挡在他面前的纤弱身影。
一颗子弹正中她的胸口。
没人知道她怎么来的,为什么在那一瞬有如此决心,迸发出强韧的力量后,转眼如同枯叶无力坠落。
雪地很快染出一朵红色的花。
“周舟!”
叶渡声嘶力竭:“舟舟!——”
他挣脱身上的束缚,跌跌撞撞爬过来,颤抖着手把女孩迅速失温的身体搂在怀里,手足无措地按着汩汩流血的弹孔。
一切已无法挽回。
叶渡低头忍不住呜咽,泪如决提,吹落在风中。
周舟的助听器掉了,她的世界很安静。只不过这次哥哥还活着,她躺在怀抱里,能感受心跳震动,抬眼就是哥哥的脸。
原来车祸时,哥哥的感受是这样啊。
周舟呢喃着说:“哥哥,不要哭。终于这次我保护你了,我开心的。”
她说话变得很艰难。
“哥哥,不要再错下去了,你不能,杀颂橙哥呀……”
“对、对不起,舟舟。我不该开枪的,都是我的错……”叶渡哽了一下,声音破碎不成调。
“对不起,我不是你的哥哥。”
可周舟听不见。
“哥哥……”
女孩的目光渐渐涣散开,细若游丝地一声声喊哥哥,怀着无尽的眷念和依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脑袋埋进他的怀抱里,闭上眼睛。
“……再见了。”
“不要,舟舟……”
风悄悄静下来。
在叶渡崩溃的哭泣中,周舟停止呼吸。
许久之后。
一道声音在喊他。
“叶渡。”
男人木然地说:“我不是叶渡。”
温颂橙半跪下,轻抚着周舟的头发,一会儿后,抬眼看向面前的人,维持着平静问:“为什么。”
“我是另一个人。只是催眠拥有了叶渡的记忆而已。”
“……”温颂橙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觉得可笑,“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吗。”
男人看着他:“我没骗你。”
“不可能。”温颂橙一口咬定。
“我是牧观山的男朋友,因为曾答应过他,所以洗掉了大部分自己的记忆,植入叶渡全部的记忆,伪装成他接近你们。”
“……”
温颂橙摇摇晃晃站起身,盯着他没开玩笑的脸,只觉得头晕目眩,好像看到一场荒唐的戏剧,那被愚弄的主人公赫然是眼前的人。
对方还浑然不觉。
“叶渡,你知道么。”
温颂橙稳住心绪,轻声说:“在你回来后,我给你和叶伟光做过亲子鉴定,你跟他存在亲生血缘关系。”
男人身体一僵。
“还有,你忘记了周舟天生高度直觉,从不会认错自己的哥哥。”
男人猛地抬头打断他:“不可能!”
他的语气那么笃定,投来的目光却在狠狠颤栗着,全身开始发抖,内心的天秤不由自主滑向另一端——真正的真相。
“你说的植入全部记忆,目前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但是,可以通过长期暗示、催眠和诱导,让人坚信某部分事件是亲身经历。”
再加上一些衔接的说辞。
而牧观山恰好是个很会玩弄人心、花言巧语的骗子。
叶渡嘴唇抖着:“不可能,不可能……”
你被骗了。
这四个字温颂橙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复杂情绪化作了一股面对现实无能为力的苍凉。
他们都错了。
偏偏替他们承受的是最无辜的周舟。
远处传来新的动静。山下,一行黑影正往这里走来,牧观山被绑住手,由两人押着,看清小木屋前的场景时,众人不由得愣住。
牧观山和叶渡撞上视线,两人都浑身狼狈。
这闪过的一秒。
在无声中轰然燃烧。
叶渡走到牧观山面前,盯着他,问他:“我是谁。”
牧观山并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穿过叶渡,先是看向血泊里失去生命的周舟,再看向安然无恙的温颂橙,最后扫视了一圈众人,回到叶渡身上。
叶渡:“我是谁。”
牧观山静了良久,忽地一笑。
“你不是都知道了嘛。”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好吧。”牧观山无所谓地耸肩,“我一直知道你,你是温颂橙的邻居——叶渡。”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砸得叶渡差点站立不稳。但他接着哑声道:“我怎么会出现在国外?”
“你出车祸后,我找了具跟你身材差不多的尸体代替,把你从手术室转移出国外,修复你的脸,顺便给你治骨髓病,嗯……就在洛顿的疗养院。说起来,你跟他还差点见面了呢。”牧观山看了站在温颂橙身旁的男人一眼,“记得你刚醒不久后看到的那把火吗?就是他烧的。”
叶渡断断续续昏迷了快两年。
他没出过房间,但对那场大火的确有印象。
“你当初说的不是修复,是整容。”叶渡心痛如绞,几乎难以呼吸,“你说,我是你失忆的恋人,自愿为你这样做的。”
他醒来的时候也曾以为自己就是叶渡,对彼时还不知道是谁的牧观山充满警惕。
对方亲昵抱住他,张口就是“宝贝,你醒啦。”
“不这样说,你能接受催眠吗。”牧观山随意道,“从抗拒到信任我,后面两年我可花费了不少功夫在你身上。”
不止。
牧观山还骗他爱他,他就真的……
叶渡闭了下眼,语气只剩下苍白:“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牧观山缓缓吐字,宛如刀刃在他身上割:“因为你有利用价值,你最好骗了。毕竟……你高中辍学,成绩差没文化,说什么信什么,还文献都看不懂。”
叶渡想起了。
在国外,他什么都听不懂,只有牧观山跟他交流。异国他乡,他不自觉逐渐信赖这个人。
当时牧观山拿了一份说是催眠原理的报告给他看,全是英文,牧观山就假模假样跟他解释,温声安慰他别害怕,没有副作用的。
他就信了。
他开始相信自己不是叶渡,强行剥开属于叶渡的感情,所以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对温颂橙下手了。
最后害死了温颂橙,害死了周舟。
他本该最在乎的两个人。
全都毁在他的手里了,都怪他,都怪眼前这个一直温言笑语哄骗他的人!
众人反应不及,叶渡把牧观山按倒在地,死命掐住他的脖子,目呲欲裂,一边流泪一边嘶喊:
“牧观山,你骗我多少!”
牧观山任由他掐着,也不挣扎,就对着他笑。
他越笑,叶渡用力越狠。
随即有人将他们拉开。
一群人七手八脚抓着俩人,分开拖走,距离越来越远,彼此注视着,爱恨浓烈得在焚烧。
两个最不该遇见的人。
叶渡突然挣开,一把捡起之前掉落在地的手枪,下一秒对准牧观山就开了枪。
砰,砰,砰,砰,砰——
一连五枪,子弹用尽。
牧观山错愕了一瞬,越过满地红白,只堪堪看一眼对方后,他的头颅垂下,便没了生息。
手枪脱落,叶渡跪倒在地。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冷眼望着这一幕,牧今越揽住温颂橙的肩膀,温颂橙在失神地不知道想什么。
最后一片雪花降落到他的手心。
不知不觉,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