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报仇
赵北执步履仓促,胸腔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惶急与慌乱。
他现在什么也想不了,只想确认沈南笙的安危,哪怕他明知道这是个陷阱,也会义无反顾地往下跳。
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朝两边打开。
已然有两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黑衣男子候在门口,其中一个上前一步,没有什么废话,直接伸手:“手机。”
赵北执没有半分迟疑,抬手掏出手机,径直递了过去。
黑衣人接过,并没有翻看一眼,抬手一扬,直接将手机扔进了电梯旁的垃圾桶。
屏幕微光仓促一闪,随即彻底熄灭,瞬间斩断他与外界的所有联络。
“上车。”
一辆通体纯黑的轿车静静停在电梯口。
赵北执干脆地弯腰坐进后座,那两人一前一后坐下,既没有蒙住他的眼睛,也没有绑他。
赵北执心中了然,傅林烨这是笃定,他在见到沈南笙之前,不会做任何反抗。
车子平稳驶出地下车库,缓缓驶离霓虹璀璨的繁华市区。
天际绚烂的霞光一点点被暮色吞噬、沉落,化作沉郁压抑的黄昏。
沿途车流日渐稀疏,林立高楼逐一消失在视野尽头,周遭景致愈发荒芜偏僻,道路蜿蜒向前,直通向城郊空旷无人的荒地。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窗外的一草一木,都刻骨般地熟悉。
是那座废弃多年的孤儿院。
是傅林烨早年一手投资、一手掌控,藏尽无数肮脏罪孽的人间炼狱。这里掩埋过无数孩童的哭声,滋生过虐童黑幕、权色交易,是缠绕赵北执半生的噩梦源头。
很好,一切从这里开始,那就从这里结束吧。
轿车最终稳稳停在锈迹斑斑的老旧铁门外。
两层小楼破败颓朽,墙面大片墙皮剥落,枯黄杂草疯长至半人高,空洞的窗洞漆黑幽深,如同无数双暗中窥伺的眼睛。晚风穿堂,在空旷楼宇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呼啸,荒凉阴冷,浸得人心底发寒。
黑衣人引路,几人踩着斑驳锈蚀的台阶拾级而上,最终抵达二楼的天台。
黄昏薄暮沉沉笼罩,朦胧昏沉的光线铺满整座天台,荒芜破败的环境里,竟突兀地摆着一张铺着米白色桌布的木桌,红酒与高脚杯整齐分列,还有牛排和沙拉,晚风轻轻拂动桌角,闲适静谧的氛围,诡异得令人心惊。
天台冰冷的栏杆边,静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是傅林烨。
那个被全网通缉、罪迹昭彰,被赵北执亲手撕碎所有伪装、掀翻全部产业、斩断所有退路,逼得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此刻的他,丝毫没有通缉犯的狼狈仓皇,姿态闲散从容,身姿优雅得像是在此等候老友赴宴,眼底深处却蛰伏着经年累月的疯戾与阴鸷。
听见身后渐近的脚步声,他缓缓回头,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赵北执,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来了。”
赵北执根本懒得与他周旋,抬眼的第一瞬,视线便凌厉地扫遍整座天台,目光掠过每一处角落,心底骤然一松,紧绷到极致的脊背悄然松弛。
没有沈南笙!
一直压在他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一路上的惶恐尽数散去。
他活到如今,不惧身死,不怕鱼死网破,唯独怕沈南笙因他涉险,怕沈南笙因他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只要他平安无虞,这世间所有的苦楚、所有的胁迫、所有的绝境,他皆无所畏惧。
心神彻底安定,赵北执抬眸迎上傅林烨的视线,声线冷硬平稳,不带半分波澜:“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林烨缓步走到餐桌前,开瓶倒上了两杯红酒,优雅地朝他抬了抬下巴:“坐吧。”
赵北执立在原地没有动,只冷冷地注视着他,对他这套无聊的把戏恶心至极。
傅林烨端起一杯红酒,从容落座,语气慵懒随意:“小执啊,这段时间,你送了我这么多份大礼,我今晚就要离开这里了。走之前,我也送你一份大礼吧。”
赵北执依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看一堆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傅林烨抬眸瞧着他,眼底掠过几分熟稔的嘲弄:“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性子还是一点没变,不听劝、不服软、不低头。好歹也在娱乐圈待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是半点长进没有呢?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性子,还有你的这双眼睛。”
赵北执压抑着自己胸腔内缓缓升腾而起的暴戾,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费尽心思把我骗到这里来,到底是要干什么?”
“你说你这个孩子,怎么总是这个样子,仗着自己不怕死,目中无人得很。”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北执,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你现在有了牵挂,多少会有点不舍得死了呢。”
“我是舍不得死啊,”赵北执冷眼瞧着他,“可是,你今天并没有打算放过我,我舍不舍得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不不,我并不想要你的命,”傅林烨身体微微前倾,眼神赤luoluo地盯着赵北执的脸,语气暧昧,“我只是想在离开前,圆我自己一个念想。”
浓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赵北执冷冷嗤道:“我虽然不舍得死,但我也并不怕死。”
“我知道的,你是不怕死的,可是...”傅林烨语气陡然一转,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阴冷,“你也不怕他死吗?”
赵北执神经倏地提起,浑身不自觉地绷紧。
只见傅林烨抬手,指尖轻曲,轻轻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响穿透晚风,落定在死寂的天台之上。
天台通往楼下的铁门被猛地推开,沉重的摩擦声刺耳。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强硬押着一个人拖拽而上。
那人浑身狼狈不堪,衣衫褶皱破损,额角磕碰出大片擦伤,渗着暗红血痕,唇角破裂红肿,脸颊遍布淤青,显然在此之前,已经遭受毒打。
是关景瑜!
傅林烨看着赵北执脸上神色几变,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了?明明松了口气,怎么还一副这样难受的样子,看清楚了,这不是沈南笙。我的确没那个本事抓到沈南笙,但是我抓到了他,是你叫他来调查我的吧,哈哈哈,现在,他够不够筹码让你为了他,做出一点点牺牲呢?”
赵北执瞳孔骤然剧烈收缩,浑身血液瞬间逆流、凉透四肢百骸,他倏地看向傅林烨:“傅林烨!你到底想怎么样?”
傅林烨静静看着他难得失态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愈发阴柔残忍,眼底是病态的快意:“我想怎样?很简单啊,我要你跪在我跟前,伺候我,取悦我,只要你让我快活了,我就放了他!”
赵北执牙关紧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清晰传来,他却恍若未觉:“你做梦!”
“是吗?难道你朋友的命都不值得你屈膝一次吗?还是说,你还是跟当年一样的冷血?”
傅林烨缓缓起身,眸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莫名兴奋:“还记得你小时候吗?就是在这里,你不肯听话、不肯顺着我的时候...”
他抬手指向护栏下方,挑眉说道:“我就是在这里,把你那只猫,扔了下去!苗苗是不是到今天都不知道,我曾经给过你机会的,只要你愿意听我的话,我就放过她,可是你不肯,你死都不肯啊!他们所有遭受的痛苦,折磨,乃至死亡,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不肯听话,不肯做一个乖孩子。”
字字剜心,句句诛魂。
尘封的童年阴影骤然回笼,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全身,那些压抑多年的恐惧、愧疚与无力感,瞬间席卷赵北执的所有思绪。
“以前你不听话,所以你的猫被摔死了,”傅林烨的目光冷冷扫过关景瑜奋力挣扎的身影,语气轻浅平淡,仿佛在闲谈寻常琐事,却藏着最狠戾的杀机,“现在,如果你还不听话....我不介意,从这里,把他扔下去。”
被死死压制的关景瑜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小北!别听他的!老子才不怕死!你别”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黑衣人粗鲁地按住头,强行将粗糙的布条塞进了他的口中。
所有急促的劝阻、绝望的嘶吼、愤怒的控诉,尽数被死死封堵,湮灭在喉咙深处。
关景瑜只能剧烈挣扎,肩头剧烈的颤抖着,猩红的眼眸死死望着僵立在原地的赵北执,盛满焦急、绝望与心疼,字字无声,却万般滚烫。
傅林烨却笑着朝他说:“别这么激动,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我们小执,他未必打算出手救你。”
暮色彻底沉落,浓稠的黑夜笼罩住整座废弃的孤儿院。天台阴风瑟瑟,卷着荒草的寒意,吹得人心头发紧。
但今晚的月色却很好,像是照不见这人间丑陋的一隅。
傅林烨重新看向身形僵冷的赵北执,声音温柔地说:“小执,你了解我的,你是个小疯子,我是个大疯子,我做事向来不讲常理,不择手段,但我从不食言,今晚只要你乖乖听话,你和他都不必死,可是如果你还是这么不乖...就不要怪我不念旧情了。”
傅林烨笑意晏晏地往后退了半步,说:“选吧。”
赵北执瞧着他,极度的恶心反而使他异常平静。
他突然勾唇笑了,说:“好啊,可以。”
傅林烨明显一怔,随即摊了摊手说:“我先声明,我不可能先放了他,我只要一放了他,你肯定会直接跟我拼命。”
赵北执点头:“不用!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不要让他们看着。”
傅林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当然可以啊,我也不想让他们看你。不过嘛...”
傅林烨转身走向桌边,从口袋里拿出一袋药粉状的东西,当着赵北执的面,倒进了酒里,他拿起酒杯晃了晃,朝赵北执招了招手:“过来。”
赵北执走了过去。
傅林烨将酒杯递到他面前,赵北执垂眸望着杯中酒,迟迟没有动作。
“放心,只是一点助兴的东西,让你更兴奋更投入一点,我可不想做到一半,你突然废了我,”傅林烨把酒杯往他跟前递了递,语气暧昧地说道,“乖,它会让你更快乐的。”
赵北执面无表情地接过了酒,在傅林烨如毒蛇一般黏腻恶心的目光里,仰头将酒喝了下去。
傅林烨满意地扬声吩咐手下:“都背过身去。”
那些人拎着还在剧烈呜咽挣扎的关景瑜,齐齐背过身。
傅林烨并不着急,岔开腿坐到了椅子上,抬起手看着腕表,大约过了七八分钟,赵北执眼前开始不断飘出五光十色的光影,浑身发软,一股躁意翻涌上来,他头脑昏沉,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
傅林烨伸手一把将他拽了过去,他像是软了骨头一样踉跄着跌跪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傅林烨扶住了他,指尖用力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直视自己。
赵北执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潮,眼神迷离,眼尾泛着水光,那是一张被药性催生出的风情万种的脸。
傅林烨的手指虚虚沿着他的脸颊轮廓缓缓地描摹,语气带着病态的喟叹:“你可真美啊!你要记住,你是自愿的!自愿被我上的。”
他抓起赵北执的手,按在自己衬衣的第一粒纽扣上,微微后仰脖颈,命令道:“解开它。”
赵北执像是被药物迷糊了心智,乖乖伸手解开了第一颗纽扣,紧接着是第二粒...
傅林烨放松地往后靠了靠,目光像是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缠黏、阴冷、贪婪,寸寸描摹着赵北执的一举一动,细细着欣赏眼前这幅他筹谋许久的画面。
就在傅林烨心神松懈、沉浸在掌控一切的快感里的刹那...
赵北执骤然抬眼,电光石火之间,他猛地掏出口袋里早已拧开笔盖的钢笔,借着俯身的姿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傅林烨脖颈扎去!
钢笔尖端狠狠扎入傅林烨颈侧。
“啊!”剧痛骤然袭来,傅林烨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呼。
背对着的几个保镖闻声猛然回头,神色大变,立刻快步冲上来想要制服赵北执。
药性持续侵蚀着躯体,头晕目眩不断袭来,赵北执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他顺势一把攥住傅林烨的衣领,将人狠狠拖拽着往后退,直抵天台锈迹斑斑的护栏边缘。钢笔死死抵在傅林烨颈间,形成挟持之势。
“别过来!”赵北执嗓音发颤,“再过来,我就先扎瞎他的眼睛!”
几个保镖不敢贸然上前。
热浪不断冲击大脑,意识一阵阵发飘,赵北执很清楚,再这样耗下去,自己迟早会失去判断力。没有丝毫犹豫,他调转钢笔,锋利的笔尖狠狠朝着自己小臂划下。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灼热的鲜血立刻渗了出来,刺骨的疼痛强行撕开混沌的迷障,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神智。
他冷着眼看向对面一众保镖,声音狠厉:“先把关景瑜放了。”
傅林烨颈间刺痛,却似乎十分享受这场对抗,笑着示意手下:“放了关景瑜。”
保镖们还没来得及解开绑着关景瑜的绳子,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一道道车灯刺破黑夜,由远及近飞速逼近。
几名保镖不过是为钱替人卖命,此时听到警笛声,哪里还敢逗留,立马四下逃窜,疯了一般冲下楼梯逃命。
傅林烨却毫无惧色,只剩病态的癫狂,丝毫不管自己颈边的血已经流了一脖子,他侧头贴近赵北执,阴恻恻地挑衅道:“警察来了又怎样?我又判不了死刑,说不定我表现好还能减刑。”
他像情人一样对着赵北执呢喃:“恨我是不是?那你推我下去啊..小执,你敢不敢!?”
傅林烨笑着看着赵北执,像是十分期待死在他手上一样。
他是罪恶滔天的罪犯又如何?只要赵北执敢动手把他推下去,他就是故意杀人,要因为他背上杀人罪,要锒铛入狱,一辈子都无法摆脱与他纠缠的宿命。
赵北执垂着眼,小臂的伤口不断传来刺痛,可他毫不在意,他缓缓扬起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说:“你好天真啊,傅林烨。”
话音落下,他缓缓松开了抵在傅林烨脖颈上的钢笔。
傅林烨猝不及防,错愕地转身望向面带笑意的赵北执。
赵北执眼底带着一丝漠然的怜悯:“你以为我今晚为什么会来?因为沈南笙吗?”
傅林烨难得露出惊诧的表情,脑子有些跟不上赵北执的话。
“就你这点本事,根本不可能抓住他,”赵北执难得善意地提醒他,“我到这里来,是为了你啊。倘若你真的成功离开了这里,世界那么大,我到哪里去把你抓住!”
傅林烨不信:“你今天来,只是想把我引出来,把我送进监狱?”
“怎么可能!”赵北执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侧头轻声在他耳边低语,“我要杀了你啊...我要..送你下地狱!”
有些债,必须自己亲手讨回来!
有些人,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就是污染空气,浪费粮食!
赵北执在某些时候,有他自己的世界运行法则,从他的猫被扔下楼的那个瞬间,从冯苗苗无数次哭喊着在他面前昏死过去的时候,从他无数次在少管所被打到奄奄一息的时候,他早就不信世间所谓的善恶终有报的法则了。
他深爱着沈南笙,他还有贝儿,可是,有些东西他无法放下,也不应该放下,血债必须血偿!
也许,他的确就是个疯子,疯子就疯子吧,他早就已经忍受够了,他就是要亲手报仇!
警察成群的脚步声轰然炸响,密密麻麻直冲向顶楼。
天台门口瞬间涌入大批警察和特警。
千钧一发,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投向护栏边的两人。
赵北执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决绝的笑意。
他身体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后倒仰,姿态逼真,在天台入口的那个视角看来,完全就是被傅林烨狠狠一推,失去重心摔向楼下。
傅林烨本人都骤然僵住,错愕失神。
就在赵北执身躯越过护栏、即将下坠的一瞬,他垂落的右手骤然发力,五指如铁钳一般,死死拽住了傅林烨的手腕,就像是他坠落之际,出于求生本能拼命抓住身边唯一的人。
下坠产生的巨大牵引力瞬间拉扯过去。傅林烨脸色骤白,整个人被硬生生拽离地面,紧随其后,一同坠向楼下!
……
“小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