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天长地久
贝儿今年十岁了,就读于上海一所私立国际学校。
两个哥哥不在家的时候,贝儿大多住校,偶尔也会去冯苗苗那里小住。苗苗在上海一家知名心理诊所工作,一有空就会接她出去,带她去吃好吃的,买漂亮的小裙子。
贝儿被大家妥帖呵护着长大,在外人面前性格虽然有点内向,但在熟悉的人跟前,还挺活泼的。加上她本身就长得很可爱,一双眼睛尤其好看,在学校里很受欢迎。成绩嘛,中等偏上,两个哥哥对她也没什么要求,只要她开心就好。
她还是很喜欢画画,也很喜欢她的美术老师林纾和,林老师长得很漂亮,也很温柔,对她也非常好。
这一次,贝儿将代表学校参加ICAC国际少儿美术大赛,林纾和担任她的指导老师,平日里总会抽出空余时间来额外辅导她。
临近比赛,林纾和想趁着周末和贝儿敲定她参赛作品的选题方向。得知她这个周末要回家,就跟她商量,打算周日去她家里和她对接创作选题的事。
贝儿闻言却有几分迟疑。她家里的情况特殊,文叔叔特意叮嘱过她,不能在外面说家里的事。
林纾和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色间的犹豫,语气温和体贴地说:“是家里有什么不方便的吗?那要不然你来我家?老师去接你?或是让家里人送你过来?”
贝儿轻轻摇了摇头:“老师,我可以先给我哥哥打个电话问问吗?”
林纾和摸了摸她的头:“当然可以了。”
贝儿走到一旁,拨通了赵北执的电话。听筒响了许久,始终无人接听。她估摸着这个时间,小北哥哥应该是在飞机上。于是转而拨通了沈南笙的号码,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听筒那头环境有些嘈杂,沈南笙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了过来:“贝儿。”
“南哥...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嗯,你说。”
“我要代表学校参加一个美术比赛,我们美术老师打算周末来家里给我辅导一下,我可以邀请她来家里吗?”
“是你常常提起的那位美术老师林老师吗?”
“嗯。”
沈南笙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答得十分爽快:“那当然可以了,我上次跟你小北哥哥还商量来着,想请林老师吃个饭,她能来家里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得到应允,小姑娘瞬间就开心起来了:“那南哥要亲自下厨哦,林老师喜欢吃油焖蒜蓉大虾。”
“哈哈哈,我看分明是你这个小馋猫想吃吧,”沈南笙低笑,“放心吧,大虾少不了,再给你们做─道柠檬鸭。”
“咦,柠檬鸭可不是我爱吃的,那是小北哥哥的最爱。”
沈南笙说了句什么,那边太吵了,贝儿没有听清,她问沈南笙:“南哥,你在哪呢?怎么这么吵?”
“机场呢,正要去接你小北哥哥。”
“啊?”贝儿挺操心,“你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嘈杂的人声。
“南哥?…南哥?”
“你个小乌鸦嘴,被人认出来了,不跟你说了,”那头的沈南笙像是快步走了起来,“周五放学,我们去接你回家。”
“好。”
周末那天,林纾和按照贝儿发给她的地址,来到了长宁区青溪路的璟宫别墅区。
车子缓缓停靠在小区外围,道旁两排参天香樟层层叠叠,浓密枝叶把院墙之内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黑雕花铁艺大门静静闭着,几名黑衣安保笔挺地站在岗亭两侧,外来车辆不许直接驶入,林纾和降下了车窗。
保安上前,态度客气有礼:“您好,请问拜访哪一户?”
“12号,赵贝儿小朋友家,我是她的美术老师,我叫林纾和。”
显然事先已经有人和物业岗亭打过招呼,安保低头核对手中的访客登记名册,确认了她的名字,递来登记单据,请她填写身份信息。登记完毕,抬手示意道闸放行。
向内延伸的柏油路蜿蜒藏在古树之间,视线里看不见几栋房屋,每一栋独栋别墅之间隔了很远的距离,高高的围墙爬满藤蔓,墙外根本窥探不到院内分毫。
林纾和开着车沿着道路缓缓向前,心底悄悄泛起讶异。她早听说过这片别墅区的名头,知道这里绝非寻常去处,真正踏进来,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份与世隔绝般的安静,门外世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被这道厚重铁门彻底拦在了外面。
按着贝儿先前跟她说过的路标指引,她开到了12号别墅外侧,路边预留了临时停车的位置。
林纾和把车稳稳靠边停好,熄火下车,刚走到铁艺院门前,还没等她抬手按门铃,院门先从里面缓缓打开。
贝儿扎着蓬松的马尾辫,脚上穿着软拖鞋,一溜烟飞跑了出来,小脸蛋涨得红扑扑的,眼睛里是按捺不住的雀跃。平日里很少有外人能够来家里做客,今天终于有人上门,还是她最喜欢的林老师,她兴奋得不行,声音比平时都要响亮些:“林老师!您来啦!”
贝儿一把就挽住了林纾和的胳膊,身子还忍不住轻轻蹦了两下。
林纾和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跟着她跨过院门,沿着石板步道走上几级台阶,朝着主宅的入户门走去。
那扇厚重的原木入户门向内拉开了半边,赵北执站在玄关处,迎了出来。
四目相撞的刹那,林纾和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她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赵北执,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撞着胸腔,一股突如其来的激动漫过全身,让她放在身侧的手指,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赵北执的脸上带着礼貌得体的微笑,主动上前朝她伸出手:“林老师,你好。我是赵贝儿的哥哥,赵北执。”
林纾和愣了几秒才慌忙伸手跟他轻轻握了一下,他掌心微凉,短暂相触的那一秒,她指尖的颤抖几乎快要藏不住。她压下心底翻涌而起的惊涛骇浪,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笑意:“你,你好。”
赵北执微微侧身,抬手示意,请她往屋内走。
穿过玄关走进客厅,屋内装修风格简约,没有过度堆砌的奢华装饰,处处都透着生活的烟火气。靠墙矮柜上并排摆着两副款式相近的墨镜,茶几上随意放着两个磨砂马克杯,还有一只属于贝儿的粉色小水杯。
客厅靠落地窗的位置立着一座实木猫爬架,一只普通的田园狸花猫正蜷在中层平台上,背上覆着浅淡的狸花纹路,胸口与四只爪子却是雪白的。它正用爪子一下一下扒拉着架上悬挂的绒球,听见脚步声,抬眼朝门口瞥了一眼,随即又自顾自低头玩闹起来。
窗边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粉边的木茼蒿。她原先是不认得这种花的,只因为赵北执曾在好几段采访里反复提起过自己很喜欢这种花,她还特意去搜寻过,也曾买回家养过一阵子。
林纾和跟在贝儿身后继续往客厅走,目光扫过客厅角落,才瞥见墙角斜靠着两支钓鱼竿。林纾和看见鱼竿的瞬间心头微微一动,她记得沈南笙有一个粉丝都知道的爱好,就是钓鱼。
一个没由来的猜测悄然在心底冒了出来。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浮起的瞬间,她便看见沈南笙系着一条浅灰色围裙从开放式厨房走了出来,手里还握着锅铲。
林纾和彻底呆住了。
方才心底那点模糊缥缈的猜测,在此刻骤然和眼前的现实重合,即便心里隐隐已经掠过一丝预感,可亲眼看见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屋檐下,巨大的错愕依旧猛地攥住了她,使她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沈南笙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开口招呼道:“林老师来了,您快请坐,我锅里还炖着东西,先回厨房照看一下。”
林纾和这才猛然回神,连忙轻声应答:“…您先忙。”
沈南笙笑着朝她微微点了下头,便转身回厨房了。
贝儿可半点也不肯让老师闲坐着,立刻拽住林纾和的手腕,说:“哥哥们做饭还要好久呢,老师,我先带你去我的画室!”
画室毗邻客厅,朝向花园,一整面落地玻璃,推拉玻璃门隔开空间。站在画室里,视线斜斜穿过客厅,刚好能够望见开放式厨房。
画室十分宽敞,墙面层层叠叠贴满了贝儿大大小小的画作,成品与半成品错落排布,画架、各色颜料整齐码放在长条木桌上,靠窗铺着一块厚实的绒垫。
林纾和目光轻轻扫过墙面,心头微暖。满墙画作大半都是沈南笙与赵北执,软萌灵动的Q版小人、细腻写实的真人临摹、各种各样的相处瞬间,全都被贝儿一笔一画留存下来。想来日常无事,这两位总会耐心陪着小姑娘,安安静静做她的专属模特。
贝儿兴冲冲拉着林纾和坐到垫子上,摊开画纸,叽叽喳喳和她聊起这次美术比赛的构思,说自己想要画一片海。
林纾和嘴上应着,耐心听小姑娘讲述想法,心神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客厅另一头。她时不时下意识抬眼,透过落地玻璃望向厨房。
沈南笙正站在灶台前翻炒锅里的鸭肉,鸭肉经过长时间的焖炒,酱色浓郁入味。赵北执端着一碗刚切好的鲜柠檬走到灶台边,把瓷碗轻轻搁在料理台上,靠在旁边的消毒柜上一边看他炒菜,一边跟他说着话。
待锅里鸭肉焖得入味熟透,沈南笙抬了抬下巴示意,赵北执便将碗中新鲜的柠檬连同汁水一并倒进锅里。清爽果香瞬间裹挟醇厚肉香漫溢全屋,锅里汤汁咕嘟咕嘟轻轻冒泡。沈南笙快速翻炒拌匀,转小火慢慢收汁焖煮,一锅酸甜入味的柠檬鸭便做好了。
他随手拿起干净筷子,夹起一块裹满浓郁酱汁的鸭肉,自然而然抬手递到赵北执唇边。赵北执微微垂眼张口咬住,唇角不经意沾了一点晶亮的酱汁。
沈南笙微微低头,俯身轻轻凑近,温热柔软的唇轻轻蹭过他的唇角,将那一点酱汁吻掉了。
短暂柔软的触碰过后,沈南笙贴着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赵北执耳尖飞快地泛起一层薄红,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伸手轻轻推了一把沈南笙的胳膊,随即下意识转头,视线无意间朝着画室这边扫了过来。
林纾和心头猛地一紧,慌忙低下头,装作正认真在看贝儿摊在地上的画纸,假装方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林纾和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眼眶不知道为什么,慢慢地红了,心底那些原本飘忽不定的猜测,在此刻一点点彻底落了实。
当年《长衫与枪》爆火全球,“一笙执手”的CP超话一路狂飙,以断崖式的绝对数据碾压全网,
稳稳登顶CP榜单榜首,成了无人撼动的存在。沈南笙和赵北执的人气迎来前所未有的巅峰,全网热度断层领先,风光无人能及。
可极致爆红过后,两人却愈发低调,虽然各自都在拍戏,但再也没有合作过,也没有再公开同框过,杳无交集的状态,让漫天传闻愈演愈烈。
大概三年前,她的朋友有一次逛街,抓拍到了一张模糊的照片,说是偶遇赵北执,画面里的男人温柔地抱着一个眉眼和他极为相似的小女孩,姿态亲昵。朋友给她打电话感慨,说所有荧幕CP都是有时间限定的,轰轰烈烈过后,终究是各自人生、各自圆满,劝她不必再执着。
这几年,她看着层出不穷的争议与揣测,看着两人零互动的状态,慢慢学着自我宽慰。她和所有人一样,用“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来说服自己释怀。可说到底,嘴上是可以通透豁达,可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难以消解的失落与遗憾。
她一直很偏爱贝儿,只觉得跟这个孩子十分投缘,却迟迟没有深究缘由。直到此刻静静看着小姑娘,她才骤然恍然——贝儿澄澈的眼型、浅淡的眼尾弧度、眉眼间的神态,和赵北执几乎是一模一样。
原来当年照片里的小女孩,竟然就是眼前的小姑娘。
原来这么多年困住她的意难平、所有自我安抚的遗憾,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误会。
原来他们从未分开,那些低调隐匿,从来不是落幕,而是细水长流的相守。
午饭摆在餐厅里,沈南笙的手艺极好,油焖大虾香气浓郁,柠檬鸭酸辣开胃。饭桌上几个人闲话家常,聊贝儿在学校的日常,聊即将到来的美术赛事,没有人提起任何和他们二人相关的话题。
午后的日头稍稍西斜,林纾和准备告辞。贝儿牵着她的手,送她往院子铁门走去,沈南笙与赵北执跟在身后,一路送她到门口。
树木间的风轻轻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林纾和停下脚步,忽然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两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柔软、释然又滚烫的笑意:“其实五年前,在威尼斯电影节的签名区,我曾经得到过你们的签名。”
话音落下,沈南笙微微一怔。
赵北执眉峰轻轻一动:“…是不是那个,在本子里印着我们‘结婚证’的姑娘?”
这一句,瞬间撞得林纾和心口发酸,鼻尖微热。她拼命点头,眼底漾开细碎水光。
她真的没想到。
时隔数年,人潮汹涌里萍水相逢的一面,他竟然还记得。
赵北执眸色柔和下来:“我当时印象挺深的。”
沈南笙笑着接口:“他后来还特意去超话群里保存了好几张你们P的结婚证呢。”
赵北执不好意思地瞪了他一眼,对林纾和说:“我当时还以为你会把我们签名的那张图片发超话里呢。”
“我当时怕给你们带来麻烦,就没敢发。”林纾和急忙解释道,“那张签名我担心时间久了会掉色,回去以后特意过塑了,现在还在我家里的好好收着。”
她抬眼,目光真诚又滚烫:“我...我能跟你们拥抱一下吗?”
“当然可以。”
赵北执朝她张开手臂,林纾和上前,与他礼貌相拥,随后又和沈南笙抱了抱。
等松开手的时候,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她声音带着哽咽:“谢谢你们,真的,特别谢谢你们!我真的,真的特别圆满了。当年在威尼斯,我就许下祷告,愿你们往后岁月,平安顺遂,前路坦荡,朝朝暮暮,自在如风。现在,我能当面把祝福送给你们,我真的很开心!谢谢!”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南笙眼眸温柔,侧头轻轻望了一眼身侧的赵北执,再看向林纾和,声音温和诚恳:“是我们该谢谢你。”
赵北执安静静立在旁边,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沈南笙的手腕,眼底盛满了融融的暖意,无需言语,尽是温柔。
贝儿仰着小脸,看看老师,又看看两个哥哥,似懂非懂地晃了晃牵着她的手:“老师下次一定要再来家里吃饭,陪我画画!”
林纾和弯下腰,温柔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发顶,轻轻点头。
转身踏出那道铁艺大门时,晚风穿过层层香樟,簌簌落了一地温柔的光影。
她缓步走在悠长静谧的林荫道上,胸腔里翻涌的温热情绪久久不散。
当年威尼斯人山人海里匆匆一面的邂逅,当年年少赤诚纯粹热烈的喜爱,原来从来不是一场空。
世人总见爱恨起落、风月无常,可她今日终于亲眼见证……
原来真的有人,熬过万千流言、隐过半生热烈,把当年万众期盼的情有独钟,走到了岁岁相守的天长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