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执念
李怀济浑身上下都在痛。
不只是双手、胸腹、额头,不只是那些被烫伤、被鞭打、被磕破的地方,连带着骨髓内脏,都让他疼痛欲死。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那痛扩散到四肢百骸,又接连直刺回脑海里。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或许是已经死了。他的周身各处都感觉很轻,像是拔除了什么负累,又像是已经灵魂出窍,再也没有肉体的限制。
他连动一个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也没办法彻底陷入昏迷,他就这样在疼痛里沉沉浮浮,混混沌沌,不得解脱。
“大人,您的手……”好像是太医令的声音。
“无妨,再看看他。”这是姬令的话语。
李怀济被翻过来又转过去,像是在上药又像是在盥洗,浑身上下一会冷一会热,口中灌入的时而是苦涩药汤时而是无味清粥。
“还要多久才能醒?”这是姬令在问。
“这……”好像听到人擦汗的声音,“最迟不过暮春。”
“暮春!!”姬令开始怒吼,“人都要长在床上了!!”
“……相爷稍安勿躁……”那人战战兢兢,“这已是度过了鬼门关,只需要精心调养便——”
“滚!!”
耳畔又彻底安静下来。
眼皮上覆盖的光一会明一会暗,似乎有什么微凉的东西抚过脸颊,又似乎只是错觉。李怀济半梦半醒之间,只听得人百无聊赖地唤:
“贱奴。”
“李怀济。”
“狗奴才。”
“伪君子。”
……
“你再不醒来,柳茂贞、卢承业的坟头草,怕是都得有三尺高了。”
李怀济浑身一震。他竭尽全力掀开眼帘。在几乎只有一线的视野里,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顿,随即俯身凑了过来:
“你醒了?”这话语听不出喜怒,“果然还得是这句话,才最管用。”
李怀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手脚并用把自己撑起,摆成一个跪伏的姿势。
姬令的阴影覆在床榻上,又延绵过来遮住他身躯。
“这是作甚?”姬令不阴不阳地道,“我可没叫你跪。”
李怀济把额头贴在手背上,声音沙哑,毕恭毕敬地道:“求相爷……放过……柳卢二位大人。”
漫长的静默以后,姬令的嗤笑声响起:“放过他们?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两百鞭,一鞭都不能——”
“还有一百七十九。”李怀济哑声道,“还请大人……赏赐。”
房内一时鸦雀无声,身前的阴影也没有动弹。许久之后,李怀济头皮一紧,头发被人提了起来,他被迫对上人咬牙切齿的面容:“一百七十九?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李怀济眼睫颤了颤,随即轻声道:“是……贱奴……没用……这回……定当——”
对方倏然松手,他上半身无力垂落。紧接着一只手裹挟掌风袭来,他被扇得侧倒在一旁。
面颊火辣,耳畔嗡鸣。在乌发遮盖的朦胧视线里,可见对方浑身颤抖。姬令抬手指着他咬牙道:“他们就真的那般重要,重要到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不过是两条好用的狗而已,值当你为他们这样付出?你在这里鞭子挨得死去活来,他们可能知晓你所受的一切?说不定还在弹冠相庆你终于死了,可以肆无忌惮以权谋私!!”
李怀济艰难地一点点撑起来,又重新叩首下去。喉咙如同火灼,他声音嘶哑道:“柳右丞、卢尚书都是清正之人,万不会行以权谋私之事。近年……是二位力排众议……为平定边乱拨出粮饷……大胤不能没有这等肱骨之才……还望、相爷、高抬贵手……”
短暂的沉默后,是姬令低沉的笑声。他笑得愈演愈烈,笑中似乎还隐隐带泪。他一把攥起李怀济衣襟,迫人抬首望向自己。他的面容扭曲声音颤抖:“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满脑子大胤大胤。为了你所谓的大胤,你手染不知多少无辜鲜血,又把自己磋磨成这副模样,可又有谁真的高看你一眼?昔日部将对你阴怀不轨,血亲兄长疑你肝胆忠义,一手养大的侄儿对你满腔仇恨,你为什么还要为了他们,让自己落入这个境地?”
李怀济面色恍惚地看着眼前之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他就像是已经失去所有力气,只软软倚在人紧攥前襟的手上。
姬令额角一跳,将他狠狠一掷。他狼狈摔上床榻,昏暗的视野里只听闻对方道:“我改主意了。两百鞭太便宜你。你若就这样轻易死去,我又该到哪里去寻乐子?我命令你把身子养好,养得毛色发亮,好让我牵出去,做一个任人赏玩的贱奴。”
姬令说到做到。
李怀济被照顾得很好。
一日三顿,药膳肉粥,都安排得熨熨帖帖。
只是他不被允许在床榻上睡觉,也不被允许用箸进食。
准确来说连双手都不能使用,只能跪趴在地面,舔食着温热的药食肉粥。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做多了竟已经麻木。李怀济已经会在饭碗搁下之前提前趴好,只为等待饭食送到眼前。
姬令总是踩着他的脊背欣赏这一幕,要么便是揉捏着他的后颈。他的长发被人一下又一下地捋顺,如同瀑布般铺散在单薄的肩背。
他的衣着依旧单薄无法蔽体,可而今已是春末夏初。这对于历经过寒冬的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他甚至不需要被褥就能蜷着睡着。
他蜷缩在床脚,踝上系着金链。这金链另一头连着床柱,用一机巧小锁固定。
每当姬令晨间转醒,他就要爬过去用口舌服侍一番。他的技巧愈发炉火纯青,姬令好几次都忍不住丢在他口里。
但更多的是弄在脸上,溅在他的眉目间、鼻梁上。对方总捏着他下颌细细欣赏,又把这些都细致抹回他嘴里。
他乖顺地尽数舐尽,又把脸靠上人膝头。姬令心情好时便会解开小锁,带他出去走走。
相府内的仆从对于这一幕已经见惯不怪,嵇相常走的路上都已清理碎石沙砾。相爷的贱奴身子羸弱不宜受损,若有什么划破手脚则将迎来雷霆震怒。
李怀济已经麻木。他没有任何思考的余裕。他觉得胸腹和双手都还残留着疼痛,即便这些地方都已痊愈如初。他会在姬令停下脚步时把自己尽可能地蜷起,又在对方伸手过来时顺从地抬起下巴,他像一个物件一样被姬令向每一个客人展示:
“看看,这是本相新进的罪奴,和叛王是不是很像?”
这个时候周围便会传来哄然大笑,有人夸赞有人却在讽笑。李怀济没有任凭这些话语入耳只把自己埋进姬令下袍,在对方堪称温柔的抚摸下平息着不知缘何的战栗。
“真乖啊……”姬令摩挲着他后脑,“乖得我都不忍心踹你了。早知今日如此,当初何必受那些苦?你就乖乖的什么也别想,只做我一个人的贱奴。我保准对你好好的,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好。”
这样的“平静”被一场宴饮打破。李怀济被姬令遗弃在花园的某个角落。他害怕地把自己蜷成一团试图抵挡无处可依的恐惧,忽而有一个声音在身后轻问:
“你是谁家的娈宠,躲在这里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