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宾主
啪的一声脆响,四下万籁俱寂。
李怀济的耳中却阵阵嗡鸣,连带着视线都天旋地转。
他勉强攥住姬令下袍稳住身形,顶着火辣辣疼痛抬眼望去。
就见柳茂贞颤抖着手指向自己,声线愠怒如同利箭入心:“你是什么玩意儿,敢顶着这张脸做这等事?若非此处乃是嵇府,你现在已经身首异处!哪里来的低贱东西,也敢长得肖似王爷?你再用这副皮囊做这等作态,我不管你是在嵇令手底下还是哪里,我都一剑将你斩了了事!!”
姬令的轻笑在头顶响起,随后一只细腻的手抚上李怀济脸颊:“柳右丞何必如此急怒?这贱奴长什么样,原本就是爹生娘养。莫非因为与什么人长得几分相像,便不能拥有自行选择的权利?入我府中为奴可是他心甘情愿,他愿意跪在我脚底下做这些事情。你柳右丞管天管地,还能管到我嵇令府中不成?大胤律法数百条,可没有一条规定奴婢该怎么做。”
柳茂贞浑身颤抖,字不成句,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道:“……我不管这贱奴是否出于自愿,若你再如此作践这副皮囊,那所有一切都将没有转圜余地!你不就是想为陛下修建行宫么?那便坐下来好好谈。行使这等腌臜手段,真是罔顾君子之风!”
“哟,柳右丞这是想通了?”姬令眼波流转,望向卢承业道,“不知卢尚书又作何想法?”
卢承业面色已经黑沉如墨。他没有看这里任何一人,只盯着不远处花木冷冷道:“柳右丞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姬令发出愉快的笑声。他笑得前仰后合,抚弄李怀济面颊的手也愈发温柔。他忽然低下头望向李怀济,托起他下颌轻柔问道:“你同我去待客可好?看来两位贵客,对你兴趣匪浅呢。”
李怀济没有回答,只无声眨了眨眼。姬令便笑着松开手,转身迈步悠然道:“跟上吧,佳茗已为贵客备好。”
李怀济垂下头,刚要跪趴下去,就被一只手攥住上臂,同时听见柳茂贞咬牙切齿的声音:“你给老子站起来,堂堂正正地走!!”
李怀济第一次获得了站立行走的权利。
而他已经忘了上一回是什么时候。
他的膝骨已经退变,长出了厚茧便于爬行,可并不适合站立,故而当整个身体压上之时,便带来咯吱的声响和钻心的疼痛。
他咬着牙齿站在原地,迟迟没有迈开步伐。走在最前的姬令忽然脚步一顿,眼波扫来凉凉地道:“怎么,贱奴做久了,已经不会做人了?”
李怀济没有回答,只咬牙迈开步伐。右脚甫一触地,他就右膝一软险些跪倒下去。他习惯性地将手撑向地面,却被一双手中途搀住。他错愕地转首望去,就对上卢承业关切的眼神。
他的心头一痛,立刻别开目光。他借着人搀扶的力道重新站稳,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前面两个人走得并不快,偶尔可以听见并不友好的低语。而卢承业并没有收回手,只稳稳搀住他一同前行。
在绕入一道回廊的时候,他听见身侧的人低问:“……你,不会说话么?”
李怀济动作一僵,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做了个摆手的动作。
搀着他的手指一紧,随后对方的声音发颤:“你真是心甘情愿留在嵇府的么?我可借此机会将你赎出,为你置办一处田地也好铺面也罢,让你生活无虑衣食无忧——”
“卢尚书好大的面子!”前方传来姬令冷笑,“竟想越过我这主家撺掇奴婢私逃。他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有理由把他抓回来,一刀一刀剐了那不听话的手脚。”
李怀济浑身一颤,立时把臂膀从卢承业手中抽回。卢承业眼睁睁望着他独自向前行去,忽而被一股莫名的冲动占据脑海。他快步走到姬令身边,语声焦急道:“你把他给我!!……只要你愿意把他给我,我可以——”
“卢大人。”柳茂贞恨铁不成钢的话语传来,“你这是作甚!换来一个与王爷肖似的,焉知世上没有另外一个?今日是一座行宫,改日是什么,是你卢氏的基业么?莫要着了这孙子的道,平白无故让他拿捏!!”
如同一桶冷水浇下,卢承业瞬间冷静下来。姬令听了这话也并不发怒,只笑盈盈地在门前停了步伐,侧身往旁边一让道:“茶室到了。二位大人,请。”
三人很快分宾主落座,唯有李怀济还立在门口,踌躇不前。
卢承业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隐约的关切之色。柳茂贞却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自从掴出那个巴掌以后。
姬令倚坐在主位,一手把玩着空空如也的茶盏。他撑着额角打量李怀济,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还要哪位大人给你沏茶不成?”
李怀济睫毛一颤,默默地躬下身去。一声暴喝陡而响起:“说了你给老子站起来!!否则休怪老子剑下无情!”
“啊呀呀,”姬令故作惊叹,“柳右丞可真是难得的暴脾气。谁能想见而今文质彬彬的柳右丞,昔年也是走马斗鸡的纨绔子弟啊。”
“昔年又如何,而今又如何?”柳茂贞冷笑,“总好过有些人从始至终都是无情无义,怀揣一颗喂不熟的狼子野心。”
姬令啧了一声,不再回话。只重新看向李怀济,悠然道:“罢了,你便如此走进来,为贵客们沏茶吧。仔细莫要泼了茶汤惊扰贵客,否则只好家法伺候。”
李怀济默默挺直脊梁。他迈步跨过门槛,向着咕嘟沸腾的茶壶走去。他提起壶柄,先向柳茂贞行去,注满茶盏又转而绕向卢承业。
“还真是吃里扒外的东西。”姬令那边传来一声冷笑,“怎么养都养不熟,沏个茶还要紧着外人先用。”
李怀济垂着眸定在原地,像是聋了,又像是被定住了。
卢承业的目光投来不住地使着眼色,他却如同双脚生根了一般,不愿意挪动分毫。
“罢了。”姬令笑容阴鸷,“既然喜欢为贵客斟茶,那便多斟几盏。喜欢站在那处,那在贵客回府之前,你也不必挪动了。”
李怀济慢慢垂下了头,不再动弹。
一只手接过茶壶,让他手上一轻。他下意识抬眼,就看见卢承业安抚的眼神。
这目光只交汇了很短的一瞬,随后卢承业便转过头,向着姬令讪笑道:“二位相爷都已位极人臣,无论谁人侍茶都自可坦然受之。下官却不过区区尚书,可当不起这张脸来亲自沏茶。没得百年之后王爷问起……要斥责下官不懂事了。”
语罢,他把茶壶一倾自斟了一盏,双手端起向姬令示意一番,又递至唇边轻啜一口,才轻轻搁下。
姬令莫名一笑,收回目光。待仆役为自己注上茶汤,所有闲杂人士退去之后,他才慢慢端起茶盏,一边轻缓嗅闻,一边将目光扫过三人,似笑非笑地道:“既然有意商谈,那便开始吧。只不过这贱奴身子骨弱,恐站不了多久……还请二位大人提纲挈领,长话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