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尽兴

第27章 尽兴

“你说你,好端端的踹人作甚,这一脚怕是要了他半条命!真的是无端作孽。”

“……我不知道他这么弱不禁风,我以为……嵇令会把他……”

“你长点心吧我的柳右丞!他的容貌与王爷如此肖似,嵇令连王爷都能亲手杀得,一个区区奴婢又算什么?”

“……他不会死了吧?”

“没事。”一只手从李怀济腕脉上收回,“那一脚踹乱了他的血气,歇息数个时辰便好。”

如释重负的吐气声响起。

漫长的沉默后,柳茂贞又开口了:“我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王爷对嵇令那么好,他怎么——”

“唉。”卢承业叹了口气,“这世间有人为名为利,你见过几人为了真情?王爷若在,嵇令无论身居何位,都不过是他的娈宠;而今他可以只手遮天,难道不比屈居人下来得畅快?”

“话虽如此,可又何必如此磋磨?竟连人死了也不解恨,要寻这样一个……”柳茂贞声线发颤,“你看看他的手,显然是烫过又长的新皮;你看看他颈下的肉,那上面多少疤痕,又代表着几多酷刑?这到底是怎么样的深仇大恨,就连人死了也不肯放过?不仅折磨王爷、折磨长得像王爷的人,还折磨你我旧部……”

卢承业叹息一声,没再回话。半晌以后只道:“为他换身衣裳吧。看着怪难受的。”

两人一拍即合。一人托起昏迷的李怀济,另一人来解他的腰带。解到一半却倏然停手,柳茂贞讷讷的声音响起:“……等等。”

“怎么了?”卢承业不解地问。

“……里面好像没穿。”柳茂贞颤声道。

“……”卢承业沉默许久,一边剥开李怀济衣襟,一边道,“这又如何?都是男子,还怕授受不亲不成。实在不行你闭了眼,我来帮他解衣。只是这房内也未预备衣物,要不找他们——”

“用我的罢。”柳茂贞道,“勉强遮一遮,总好过衣不蔽体。更何况,差遣他们去寻,不知道又给一件什么过来,没得又把咱气个吐血,那我可真忍不住要杀人了。”

显然是回想起初见时李怀济身上的轻纱,卢承业一时沉默下来,加快了解衣的速度。

很快,那身常服被悉数除尽。又有一身新的套了上来,衣料细密带着淡淡体温。李怀济被翻来覆去系上腰带,再就陷入无声的混沌中。忽然一只手轻拍他的脸颊,伴随着卢承业温和的呼唤:

“醒醒。喂……醒醒,天快亮了,我们有话要问你。”

李怀济从半昏半醒里睁开眼,就对上两双关切的眼眸。

更远的那双瞳仁一颤,立刻就别开了眼。

卢承业则始终看着他,轻问:“如何?心口还疼么?”

李怀济摇摇头。

卢承业舒了口气,又道:“抱歉。我们并非有意伤害于你,只是——”

李怀济按下他的手,坚定地点头。

于是他的话语也无处安放,只得沉默片刻,换了个话头道:“你真是……自愿入府的么?”

这一回,沉默的换成了李怀济自己。他缓缓垂下眼眸,十分缓慢地,点了下头。

“……啊。”卢承业的声音有些诧异,随后追问,“为什么?是你有家人在他手里么?”

李怀济迟疑片刻,才又点了点头。

“你可能知道你的家人被安置何处?”柳茂贞忽然转过头来,“我们去帮你解救出来,再偷偷营救你出府。”

李怀济抬眼看向他,随后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摇了摇头。

看见他的笑容,柳茂贞面色一僵,随后便很快转回头去,不再看这里了。

李怀济的目光却落在他只着中衣的身躯上,又挪向自己的,露出明显错愕的神色。

“……噢,是这样。”卢承业解释,“那件脏了,给你换掉。我们什么都没做……你不必担心。不是什么人都像那孙子一样丧心病狂,我是有家有室的人,没有这个癖好。”

李怀济攥紧了身上的外袍,没有回应。

“你会写几个字么?”卢承业又道,“我们有些话要问你,你这点头摇头的,也不方便。”

李怀济慢慢抬起手。他望着自己才长出新皮的嫩红手掌,许久,慢慢摇了摇头。

一声长叹响起。卢承业收回了搀住他的手。随后转头向柳茂贞叹道:“二十五万两,二十五万两白银!就这样打了水漂,什么也没能套到。柳右丞,这可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亏本的买卖了!”

柳茂贞低了头,声音沮丧:“……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好讲?”

“你打算怎么办?真从俸禄饷银里,还是救灾款项里,把这二十五万给挤出来?”

“陛下只道今年要见到行宫雏形,又没说一定非要建成。咱们先给他拨二十五万,让他暂且开工建起来。剩下的一半,明年再说。至于这二十五万么……”

卢承业凝眉望着柳茂贞侧脸。

柳茂贞沉默许久,倏地转头看来:“没有办法了,只能从饷银、抚恤和灾款各取其一,东拼西凑一番了。”

李怀济蓦然起身。

在两人错愕的目光里,他上前攥住柳茂贞上臂,含泪摇头。

柳茂贞静静与他对视,眼里竟也隐约泛出水光。最后却只抬手一挥,将他掀回床榻:“一个贱奴而已!竟也置喙朝野大事。你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在嵇令手里活下来罢。照他这个折磨的法子,你怕是活不过一年半载了。”

李怀济伏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失却所有的生机。

卢承业不忍的声音响起:“一个奴婢罢了,与他置气作甚?”又过来搀起李怀济,道,“你不懂,朝野局势多不由人。即便没有行宫这个缘由,也会被多方克扣的。”

李怀济垂着头不语。

柳茂贞长叹一声道:“还是王爷在的时候,这帮孙子安分许多。现在……趁着陛下正收拢部将,不知多少投机取巧之徒踏破嵇府门槛。他们愿意为一个位子花费万两白银,不知上位后又要如何变本加厉去讨回?最后苦的只会是百姓,官老爷不过继续歌舞升平罢了。”

“……可我们难道真要助纣为虐、同流合污么?”卢承业艰难道,“行宫一建,恐怕只是个开始。往后陛下选妃纳妾,修葺宫殿,少不得又要大费周章。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库银一次次流失,淌向原本不该去的地方?陛下也是王爷亲自教导,怎能——”

“嘘!”柳茂贞蹙眉示意他噤声,“这样的话,以后休要再提,谨记隔墙有耳!”顿了顿,他又道,“这天下本就是李氏的天下,又能有什么办法?君上治世辛劳想放松几分,作为臣下的难道还不与分忧不成?”

“可这一切又与……有什么区别!”卢承业愤然道,“昔日先帝与王爷联手起义,便为的是还百姓一个四海升平。而今新朝肇建便急于享乐,又如何把当年的初衷放在眼里!陛下不继承先帝遗志也就罢了,竟还要损坏这来之不易的基业?照我说还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太后娘娘当初自刎的时候,就该——”

他的嘴巴被牢牢捂住,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上面。柳茂贞震愕地看着李怀济,一时间失去话语。

卢承业也震惊不已,他慢慢转头望向李怀济。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话语,就听得门外传来三声叩门,随后是姬令似笑非笑的声音:

“鸡鸣晓鼓已到,不知二位大人可曾尽兴?”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忘筌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7章 尽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