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请罪

第47章 请罪

痛……痛。

冷……冷。

害怕……害怕。

王爷……王爷……

王爷!求你救救阿令!!

姬令猛然睁眼,从沉黑的梦里惊醒过来,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间陌生的客房。

他怔了好半晌,下意识地要翻身下榻,却发现自己手脚都绑缚着丝帛,把伤口牢牢包扎起来。

他垂目望着双手愣了神,又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掀开被褥。

没有被侵犯的痕迹,只有新净的里衣,妥帖地穿在身上,就像是相府里下人们做的一样。

可这里不是相府。

而他也不再是……宰相。

只不过是一个名存实亡的残躯而已。

正楞楞坐着,忽有脚步声传来。他抬头看去,对上一双惊诧的眼眸。

那丫鬟显然诧异于他的苏醒,愣了愣才道:“公子,你醒了?”

姬令怔怔点头。

丫鬟舒了口气,又道:“太好了!我去请我家大人!”

跟卢承业一起步入的,还有府内的大夫。他眉头紧蹙的脸上难掩嫌恶的神色,却始终一语不发,直到众人尽数退却。

“你来干什么?”卢承业问。

姬令张了张口,没能第一时间发出声音,随后才哑声道:“……我来找你。”

“找我作甚?”卢承业眉间的沟壑更深。

“我求你!”姬令膝行到他身前,一把攥住他的袖袍,“我求你告诉我王爷在哪!他的坟茔空了……被人掘走了……我求你告诉我他被人带去了哪里!”

“王爷?”卢承业疑惑地道,“坟茔?”

姬令忙不迭地点头。

卢承业忽地冷笑一声,甩开他的双手:“嵇相莫不是在说笑!王爷饮下鸩酒以后,早就被你们挫骨扬灰。莫说坟茔,一个衣冠冢都没有!!”

“不……不。”姬令仓皇地抓住他的袖子,“有的……有的!就在京郊少阳山北麓,那片坟茔所在的地方……最高的那里,就是他的坟墓!”

卢承业眯起眼来,细细打量着姬令。他忽然开口道:“可我听闻,那里埋葬的,是嵇相爱妻。”

“是他……是他!”姬令激动地道,“他就是我的爱妻……我把他葬在了那里!”

卢承业露出反胃的神色。他以袖掩唇好半晌没有说话。他抬起眼来倏然一笑,眼眶却已经红了:“嵇令,你做这副把戏给谁看?王爷已经尸骨无存!做一个莫须有的坟茔又有何用?”

“不是的,不是的!”姬令连忙解释,“他根本就没死!他就是我府中那个贱奴!只是后来他……不幸……我才把他安葬在那里,想要日后与他合葬!”

卢承业的瞳孔放大了。他一时之间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蓦地俯身下来咬牙切齿,一把攥住人衣襟问:“你说什么?”

“我说……”姬令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当时我府中那个贱奴,就是——”

“——啪!!”

清脆的掌掴声响起。

姬令的头脸偏向一侧。

他的耳畔嗡然,视线发黑,脸颊火辣辣的痛,隐约的血腥味在口里蔓延。

“你、说、什、么?!”卢承业颤抖着手,一字一顿道,“你说那个……贱奴……就是……王爷……本、人……”

“……是……”姬令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跪行到人面前,涕泗横流地道,“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我求你帮我把他找回来,我求你帮忙找回来!!”

“你说他死了。”卢承业声音冰冷。

“是……是。”姬令泪流如注,“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一时失手!!”

“啪!!”清脆的掌掴声又起,姬令的另一侧脸颊高高肿起。

“我就不该救你……我就不该救你!!”卢承业颤着声音道,“我就该让那两个侍卫把你糟蹋到死……不,不止两个,要二十个,两百个!!”

“二十个也好,两百个也行!!”姬令攥住他下袍,哽咽着哀求道,“求你!!求你帮我找到他!你一定知道王爷身边有什么武艺高强的能人,是他带走了王爷!!”

卢承业冷眼看着姬令。

他一点也不想应承对方。

姬令是生是死、是畅快是难过都与他无关。

更何况,当看见对方涕泪横流的落魄模样,他的心中才稍微舒坦几分。

也只是几分而已。

他的王爷,他最敬仰的摄政王,曾经活生生在他面前,而他却没能认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被人折辱,却竟然没有伸出援手,甚至没能救人于水火。

以至于对方留在嵇府之中被磋磨,又真切地再死一次!!

是他无能,更是嵇令可恨,这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更甚者对方还陷害柳茂贞下狱问斩,以致人被匪徒劫走,生死未卜!

这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他要竭尽全力才不出手报复。

对方凭什么觍着脸,又来寻求他的帮助??

看到卢承业的神色,姬令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再度膝行半步,含泪仰首看着人祈求道:“求你……求你!我只想与他葬在一起!”

看见对方眼中的嫌恶,他连忙补充道:“只要你愿意帮我找到他,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无论是要叫两百个人糟践我,还是旁的其他……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卢承业开口了,声音冰冷而又无情:“糟践?把你糟践死了,死去的人便能活过来么?”

“王爷的身后名可以洗清么?他生前受的罪可以撤销么?”

“我们这些旧部所受的折磨,我们头顶上莫须有的罪……难道都能沉冤得雪?”

“你在这里惺惺作态什么?人死了便假模假样地流眼泪?”

姬令神情一怔。

他慌乱抹去脸上泪痕,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道:“我不哭了……我不哭了!”

“求你!求你帮我找到王爷。”

“为了能再见他一面,我什么都肯做!”

“什么都肯做?”卢承业眯起眼睛,“若是让你抛弃现在所有的一切,像王爷一样被碾落成泥,你也肯做?”

“那是自然!”姬令连忙道,“如果你需要一个贱奴……不,如果你需要一条狗,只要你愿意帮我,我就肯做!!”

卢承业冷冷睨着他。

半晌,忽然一挥衣袖将他掀开。

他转身背对姬令,额角青筋跳动许久,他说:“我不要你做什么贱奴,也不要你做什么狗,我看见你就恶心。”

“我只求你把王爷的清名还回来,把我们旧部的清白昭告天下。”

卢承业以为姬令会犹豫。

换作任何一个人也许都会犹豫。

或者至少也会讨价还价,再多加一些价码。

毕竟这可是一整个派系的声名,以及对方自己的名声。

但姬令没有犹豫。

他挣扎着翻下床榻。

他脚踩着地面往桌案歪扭走去,一手撑着桌面倾身取过水盂。

水盂的水打湿了包扎的丝帛,姬令恍若未觉又去取架上的墨条。

卢承业是看过姬令那双手的,血肉模糊,白骨森森。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把人带回府中。

他看到那双手吃力地握起墨条,随后在砚堂里研磨起来。

他看到丝帛上很快渗出血色,又顺着墨条淌落与清水混在一起。

到最后那墨色究竟是黑红还是红黑,他已经分辨不清。

姬令又把手伸向狼毫,攥着拳取了下来。

姬令铺陈纸张,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他的笔画歪扭,远不及当时写檄文时的潇洒快意。

他的墨行云流水,在纸上留下一个个字迹。

他的眼眶竟已湿润,源源不断淌着温热的泪水。

姬令看不清纸上的字。

但他知道自己应该说出的每一句话。

他清楚记得自己是如何构陷李怀济,又如何捏造罪名将其羽翼下狱。

他更记得自己是如何撺掇皇帝,在李怀济班师回朝之时将人生擒。

“陛下!纵然他或许现在没有反心,但边乱平定之后,整个大胤还有谁比他劳苦功高?”

“陛下,先帝将基业留给您,切勿被奸人所趁啊!!”

他不知道皇帝是否本就存着这样的心思。

但他知道如果没有自己的推波助澜,李怀济的失势不会来得这么快。

他也知道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踩在李怀济头上。

他是踏着人的鲜血才一步一步得到那些东西。

姬令的涕泗横流,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

到最后他已泣不成声,搁下笔撑着桌案颤抖着呜咽。

一双手取过那张白纸黑字,细细阅看。

漫长的沉默后,卢承业道:“你可知你将会失去什么?”

姬令摇头。

他不是不知道将会失去什么,他是已经再也不在乎。

姬令被卢承业领着人送入宫中。

宫中内侍看到姬令都露出惊诧的神色。

姬令这时已恢复平静的神情,只着一袭素衣,长发也披散着。

这是一个戴罪的姿态,一个即将请罪的、承担所有一切的、知晓最终会是什么结果的姿态。

临入御书房前,他脚步一顿。

他转头望向卢承业,低声哀求:“能不能让我,与他……”

……葬在一起。

但他忽然说不出这个话,哽咽几度才道:“能不能……让我,离他,至少近一点?”

卢承业沉默许久,点了点头。

姬令长舒一口气,迈入御书房。

他把认罪的状纸搞搞举起,随后向着皇帝纳头拜下:“罪臣,嵇令。捏造罪名,蒙蔽圣听,专权乱政,残害忠良。恳请陛下降罪,赐臣欺君之罪,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姬令是正午入的御书房。

出来的时候,天色却已擦黑。

他的脸上满是斑驳泪痕,额前还有叩首留下的血渍。

没有人知道这对君臣在御书房内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当朝奸相即将迎来的下场。

皇帝仁厚,免其死罪。

但是活罪难逃。

前宰相姬令,擅权乱政、残害忠良,褫夺官职、徙三千里。

他要去岭南,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大胤的每一寸土地。

没有人再给他庇佑,没有人再予他疼惜。

卢承业立在城门楼上,垂目望着姬令在押送下徒步前行。

姬令的双脚赤裸着,从那日相见便始终赤裸,一直到现在,已经长出粗糙的厚茧,不再因为踩上砂石而流血。

姬令的衣着单薄而脏污,那是不象征任何身份的布衣,以及百姓群情激奋砸上去的泥渍。

“大人,这样是否太便宜了他?”身侧的随从咬牙问,“王爷的清名都未挽回,只不过释放了几位大人……要不要属下安排人在半道上截了,取了他的狗命?”

“……罢了。”卢承业叹道,“死了不过是一了百了,让他活着不是比死更痛苦?我要他日日夜夜都活在忏悔里,活在那篇认罪书里……王爷的身后名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陛下……唉。”

他转身向后,没有再看姬令一眼:“走罢。若他能活着走到岭南,我便帮他去问一问,问一问王爷究竟……被带去了哪里。”

姬令在烈日下行走。

一时又是寒冬。

身上的枷锁沉重,把肌肤都磨出了血泡。血泡又被磨破浸出血水,最后又变成腥臭难当的脓水。

但没有人为他打点,也不会有人有半点怜惜。他只能一直扛着沉重的枷锁,就像扛着那些罪孽一样。

有的时候他都分不清是不是罪孽。

为自己的亲族复仇难道有错?

可或许皇帝说的是对的,一命还一命,又为何非要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脚踩进及膝的积雪里,早已麻木没有知觉。

他的四肢都像是木棍一样杵着,只能机械地摆动。

他的脸耳手脚都已生疮,带来无法缓解的痒痛。

这些是李怀济所历经的日常。

而今又是他的日常。

押送的官差会把干硬的馒头扔在地上,看他像条狗一样啃食。

他也这么做了,只要能活下去。

只要能多走一步,再走一步又一步。

他要活着走到岭南,他要再见李怀济一面。

冬去春来,春夏交替。

秋日的第一片叶落时,姬令踏上了岭南的土地。

他尚未及露出欣喜的表情,就被人重重往前一踹。

他不得已扑倒在地上,擦得手肘和膝盖火辣辣的疼。

“我听说你要见王爷的墓?”一只脚踩上他的头顶。

那只脚把他往泥里无情碾磨,伴随着冷漠的声音道:“那先过了我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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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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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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