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云栖

第49章 云栖

岭南的深秋仍有些闷热,蕴着延绵不散的湿气,让人从肺里头就开始发痒,恨不能从早上咳到晚上。

但这里已经是一个明智之选,因为冬天就快来了。每到寒冬,男子的腿就开始隐隐作痛,直痛得夜里都无法安寝,无论燃多少盆炭火都无法缓解。

他靠在卧榻上,一手掩唇咳嗽起来。有脚步声从门外临近,一个高大人影推开房门,带着未散的湿热走了进来。

“咳咳……咳咳咳……”

在轻微的呛咳声里,那人过来把他扶起,一边心疼地道:“先生又没有饮药?我瞧见药罐里的汤药没少。”

“无妨。”男子声音沙哑,“不过是咳嗽罢了,还没到用药的程度。是药三分毒……咳咳,这几日你去了哪?白日里总不见踪影,夜半三更才姗姗回来。”

那人动作一顿,有些心虚地道:“出去转了一转,哪也没去。”

“……嗯。”他半阖上眼点了点头,“回去歇吧。明日要授新课,要把生徒们的蒙书准备好。”

“阿肆明白。”那人道。

男子阖了眼,却不闻脚步声离去。他诧异地睁开眼,又问:“怎么还不去?”

阿肆露出踌躇的神色。许久,才道:“……先生,我有一事,想……”

男子眉梢微挑,却没等到接下来的话语。

对方咬了咬牙,最后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向他抱拳一礼道:“那我这便去了。”

“嗯。”他点了点头。却见对方仍旧站在原地,脚下仿佛生了根一般。

“到底怎么了?”他主动开口问,“前几日便见你魂不守舍,今日更是一反常态……是发生了什么事,叫你这样心神不宁?”

对方的唇紧紧抿起,许久,忽然往地上一跪道:“先生,对不起。”

男子倏然一惊,立时下榻要将人搀起。对方却跟个倔驴也似,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他长叹一口气,直起身坐上床沿道:“说罢。有什么事要让我解惑?是朝廷征兵了,你决意要从军不成?”

对方一惊,随后叩首道:“先生哪里的话!阿肆此生只会追随先生,无论去哪里,都永远不离不弃!”

“这是作甚?”他把对方扶起,注视着对方的眼眸,“你要去哪,都是你的自由,做下的决定,告知我一声便成,无需这样谨小慎微。”

“不。”对方斩钉截铁道,“我此生是先生的人,死是先生的鬼,先生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不会离开。”

“……”他长叹一声,松了手。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没忍住,他揉着额角又问。

对方的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良久,才道:“……先生,我有一事……”

“说。”他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我有些乏了,长话短说。”

眼见他面露不虞,对方有些慌张,一咬牙开口道:“是这样的。前日里,我听说了一则轶闻。”

他凝视着对方,等着接下来的话语。

“……倒也没什么事。就是一个人犯下了滔天罪孽,已经几乎算以死赎罪,只为求见被他伤害的那人一面。

“但被他伤害的那人已经伤痕累累,虽然并不愿以牙还牙,但恐怕也不会想见他哪怕一次。所以……到底该不该让他见这一面?”

对方的话语十分拗口,弯来绕去,他花了很久才听懂。他沉吟许久,道:“既然不愿见,那便不见。”

“可那人似乎真的已经忏悔,并以身经历了所有的一切。”

“那便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见一见。”

“可被他伤害的人或许不会愿意,毕竟那些痛苦和绝望都是他曾亲手施予的。”

“那便不让他见,让他一辈子忏悔去吧。”

“可那人都快以死谢罪,还是旁人阻拦才苟活下去。”

“那就让他见一见,好了却残生之愿。”

“可这对被他伤害的人又何其不公?更何况对方或许根本不想见。”

“那便去问问那人愿不愿见。”

“……那如果先生,如果那个人是你,如果你被人害得遍体鳞伤、几乎死过一遍。对方历经千难万险,想要过来见你一面,你会不会愿意给他再见你的机会?”

听到这话,男子一时怔然,好半晌没有开口回应。在对方忐忑的目光中,他倏尔一笑道:“那还是不要见了,没什么好见的。”

阿肆把这个意图传达给了姬令。

当然不是原话,他只冷冷道:“该受的罪你已经受了,你现在可以滚了。”

姬令露出迷茫的神色,随后又变得惊惶。他跪爬过去攥住人下袍,语无伦次地问:“怎么就这么结束了?你不是说要我生不如死!你就这么把我放走了,我怎么向王爷赎罪?求求你,求你继续折磨我!折磨我到死为止,让我好去见王爷……”

阿肆居高临下看着他,神情不为所动,半晌才道:“杀你,脏了我的手。”

姬令一怔,颓然跌坐在地。

“我劝你明天之内赶紧滚。”阿肆转过身道,“否则我若是改变主意,就不会让你这么好过了。”

姬令没有走。

他甚至希望对方改变主意。

他卧在杂乱稻草上等人回来,却始终等不到那个高大的人影。

他像是被这个世界给抛弃了,偌大的天地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执起那曾经染过血的长鞭,一圈圈缠绕在自己颈项上。

他双手扯着鞭身加大力道,又在即将昏厥时动作一顿。

他趁着夜色爬了出去,爬出院落,爬上小路,往那高高的山岗上爬去。

天上落起了雨,电闪雷鸣。

地上一片泥泞,泥水溅在姬令的眼睛里。

他没有逃避,没有躲雨,只一步步往山上爬去。

雨水浸湿了伤口上的粗布,把伤口泡出钻心的痒痛。

但他没有停止,他一步一步,爬到山岗的最高处。

他开始用手扒拉着坟土,就像那个墓前一样。

他想再自私一回,就这么一回,偷偷与王爷死在一起。

哪怕那人把他掘出来又挫骨扬灰,他也死而无憾。

湿润的泥土在身后堆成小山。

又被雨水冲刷着化为泥浆流去。

姬令已经虚软得没有力气,他只用手臂往后拨着泥土。

他的指甲已经翻卷,十指的血肉翻白。

终于,他触到了坚硬的棺椁。

他加快了速度,直到刨开湿润的泥土,露出全部的棺盖。

他侧着身勉强把棺盖顶开。

他扑通一声滚进棺材里。

他仓皇抬手想要止住自己以免压到尸身,可手掌触摸到的,只不过是空无一物的虚无。

他的血液凝固了。

他的身体颤抖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一点点转头,借着一闪而逝的电光,看到空空如也的棺椁。

阿肆步入杂院时已经是五天后。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空荡的院落或是冰冷的尸体。

可姬令倔强地跪在院落中五体投地。

他脚步一顿就要转身离去,就听得身后传来磕头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响亮。

“求您让我见王爷一面。”

“求您让我见王爷一面。”

“求您让我见王爷一面。”

“求您……让我见王爷一面。”

阿肆的脚凝在原地,去也不是留也不是。身后的叩首声就像叩在心间,让铁石一般的心肠也似乎有了缝隙。

“不是我不愿带你去。”他忽然开口。他转身望向院落中的人,只见对方的额头已然血肉模糊,“是王爷他不愿意见你。他说伤害既已发生,再多赎罪都没有意义。你既然已经做了这许多事,接下来也该为自己活一次。王爷不恨你,但也绝不想原谅你。你不再见他,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姬令已经泪流满面。他的眼泪混着血水淌下。他的声音哽咽含糊不清:“……我哪儿也去不了……我没法为自己活……我生也是王爷救的,死也要为了王爷……我求你让我见他一面……哪怕远远的也成……”

阿肆沉默许久,随后道:“你别想了。我是不会带你去的。今夜之内你必须离开此地,否则休怪我阿肆手下无情!”

语罢,他往地上扔下一个钱袋,便毫不犹豫转身离去。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随后是绝望而又悲恸的哭喊。他额角青筋跳动片刻,却终究没有转身回应。

岭南道没有雪。

冬天也并不很冷。

但男子已经要披上厚厚的大氅,才能阻隔寒气钻到骨头缝里,带来延绵不断的湿寒和痛痒。

“先生莫要再勉强自己。”阿肆搀着他的臂膀道,“大夫说冬日里您不能久站,更遑论整日地为生徒解惑。”

男子抬起眼望向云端,看往灰蒙蒙的天色,叹了口气道:“我这身子骨不知还能撑多久。我只想为他们传授得更多些。这是我的微薄之力能办到的唯一事情,我不想在残生里什么都做不到。”

“先生又在说胡话。”对方沉下脸道,“什么残生,什么不知能撑多久?大夫说了您只要好生修养,一定能长命百岁。”

男子噗嗤一笑,转头看向人,眸中都是盈盈笑意:“你又在骗人。每一次骗人的时候,脸就黑得跟锅底一样。”

对方冷着脸别开头,不再看他了。

男子莞尔一笑,抬手拍拍人的手背道:“整日陪我拘在这院里,都闷坏了吧?今日那些小子休息,我陪你出去逛逛,可好?”

“我才不去呢,我都多大的人了。”阿肆道。又道,“罢了,先生想去,我陪先生去吧。”

不知道是谁陪着谁,总而言之是相搀着往街上去了。

天气寒冷,街上行人寥寥,偶尔可见孩童打闹,传来嬉笑的声音。

男子注目着那几个打闹的孩童,眸间浮现出温柔笑意。又转向阿肆道:“咱们得去置备点物件。冬至要来了,得请生徒们吃顿饭。”

“请他们吃饭?!”阿肆的眉毛竖了起来,“拜师的时候连个束脩礼都给不起……逢年过节还得先生请吃饭,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我才不去,谁爱去谁去。”

男子的眉眼压了下去。

“……”阿肆神情一滞,不情不愿地道,“我去置办就是了,不劳先生费心。”

男子的面色缓和下来。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路过一家药铺。男子的脚步一顿,望向铺面深处道:“进去看看……有几味药快没了。”

阿肆点头,便搀着他往里走去。却有一学徒抱着药闷头跑了出来,与两人撞了个正着,药包顿时散落满地。

阿肆立刻浓眉倒竖,怒声斥道:“哪来的瞎眼伙计!长双眼睛不知道作甚!这么大个人都看不见,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那学徒一边弯腰捡拾露出伤痕密布的小臂,一边躬着身连连致歉:“抱歉,小的不是故意,小的——”

“无妨。”男子开口道,“不碍事的。”

这话语一出,那学徒登时浑身一震,颤颤巍巍抬头望来,露出一张秀美脸庞。

看见那面容的一瞬间,男子心头一痛又立刻一紧。未及辨认这异样来源,就见对方红着眼颤声唤道:“……王……”

“这是我们云栖先生!”阿肆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一切,“不是什么王啊钱啊的公子!”

那学徒双眼一眨,竟然落下泪来。云栖则捂着心口后退半步,别开目光深重喘息。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阿肆连忙搀紧他,焦声询问。

“……无妨……”云栖蹙着眉,艰难吐气道,“……恐怕是……喘症犯了……扶我进去……坐坐……”

阿肆横了学徒一眼,那学徒立时收回手停驻原地。云栖在阿肆搀扶下往药房内走去,再回头看时,竟见那学徒已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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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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