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冒犯

第55章 冒犯

姬令走出刑房的时候,已经气虚目眩,分不清楚东南西北。

他的全身上下都在痛,又分辨不出究竟是来自哪里。或许是十指,或许是双足,或许是脾肺,或许是骨髓……

他的四肢虚软,浑身无力,额间躯干都是密布的虚汗,里衣湿凉地贴在脊背上。

他扶着墙才勉强稳住身形,随后一点一点,沿着矮墙往前继续挪动。

要早些习惯才行。

不能被先生看出端倪。

他这么想。

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回到药房,刘大夫见了他脸色关切地过来询问,他有气无力地摆手,拖着比千钧还重的步伐,一步步挪向自己的房间。

房门被推开他蹒跚着步入,在天旋地转的视线里他扑向床榻。黑暗沉沉向他袭来,他眉间一松,彻底没了意识。

“无咎怎么还没来?”

云栖懒懒倚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床沿,随后一只手捉住他的,强硬地塞回锦被:“先生问他作甚?想必是不愿来便不来了。”

云栖眉头蹙起翻了个身,锦被滑落露出半边肩背,又被人眼疾手快地捉住被角,严严实实掖在身下:“他不愿么?那日我瞧他,似乎激动得紧。”

阿肆嗤笑一声,道:“先生多虑了。咱们这破烂私塾,哪容得下那一尊大佛?”

话音未落,院门便被人叩响。阿肆脸色一沉转头向外,却迟迟没有动作,额角青筋跳动。

“怎么了?”云栖好奇道,“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开门?”

阿肆咬了咬牙,犹豫半晌,终究是转过头来道:“先生,那无咎……不是什么好人。”

“阿肆何出此言?”云栖面露疑惑,“我瞧着倒是个诚心向学的,说话做事倒也利落。”

阿肆好险没发出一声冷笑,竭力压抑自己才勉强平静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分明出身显赫却隐姓埋名,绞尽脑汁要往先生身旁钻营,不知道存了什么坏心思,先生还是多加提防为好。”

“我这把骨头有什么值得人惦记的?”云栖失笑,“莫非是骗财,或者是骗色不成?这不是有你在旁边,我们武功盖世的阿肆在侧,哪怕是妖魔鬼怪又有什么可怕,更何况区区一个学徒?”

“先生!”

“阿肆!”

两人对峙许久,阿肆终究软了下来。他垂下头颅,有气无力地道:“先生,阿肆只是不想你再受伤。”

“明白。”

“有的东西看起来柔弱无害,实则可剥皮刮骨。”

“我知道。”

“那无咎真不是个好东西,满腹祸心的白眼狼。”

云栖不说话了。

阿肆抬头看去,就见人捂着心口,小口地艰难喘气。

“先生!”阿肆骤然色变,上前半步道,“您……”

“……无妨。”云栖攥紧衣料,抬起眼虚弱地道,“旧疾罢了,没有什么要紧。”

“今日还是不会客了吧!”阿肆蹙眉道,“您这样子怎么能行?”

“说了没事。”云栖面色惨白,却仍挤出一个笑容道,“怎的,瞧不起我这把骨头?”

阿肆的嘴唇抿紧。他看着人眼中都是杀气。许久他才垂下眼眸,低低道:“我知道了,您千万保重自己。”

云栖有气无力地挥手,命令他立刻开门迎客。

他又在原地僵立了会,才慢慢转身,一步步往门外走去。

姬令满身都冻得僵麻,却仍然没有挪动哪怕一步。

院门内没有半点响动,就像他早就无法挽回的一切。

但他仍旧执拗地站着,就这样站在原地,任由寒意一点点把自己侵袭,让整个人都凝成一块寒冰。

他的眼睫低垂着微微发颤,落在自己拎着纸包的青紫手背上。

忽然有脚步声响起,他的睫毛一颤。

他迫不及待地抬起头去,就在半开的门扉里,对上阿肆寒凉的眼神。

他不觉打了个寒噤,因为每个午夜从噩梦里惊醒,他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这双眼眸。

冰冷、厌恶,而又杀机密布,却因为不可言说的原因而被迫隐忍。

而今阿肆也正用这眼神看着他,大有他敢上前一步,便将他活剐了的阵势。

但他仍旧坚定不移,抬起右脚迈步入内。

他的靴履跨过门槛,踩在了院落的地面上。

“想清楚了。”阿肆在他耳畔道,“若是一朝迈入,便从今夜开始。”

姬令没有丝毫停顿。他的步伐反而更快。即便因为那句话语,四肢百骸都开始幻痛起来。可他依旧一步接着一步,迈向那人所在的去处。

“我可能会忍不住杀了你。”阿肆又道,“在我失去耐心那一日。”

姬令忽然停步。他倏地转身,高举双手,向着阿肆作了一个一丝不苟的揖礼。他的语声平静,面色淡然:“只要曾与先生同处一屋檐下,无论是刀山火海,或是千刀万剐,又或是挫骨扬灰,我都坦然受之。”

语罢,他蓦然转身,迈开步伐,大步向房门行去。

云栖正倚着软靠昏昏欲睡,冷不丁房门被人推开,随后一个人影步入房内。

他半昏半醒,嘟囔了一句:“阿肆,冷。”

一双细瘦的手为他提起锦被,轻柔地覆上肩头,又往下掖了掖。

他悚然一惊,立时抬头,就见那似曾相识的学徒,正静静地望着自己。

他在混沌的脑海翻检几度,才拾掇出那人的名字。他的嘴唇张阖,喃喃道:“……无咎……”

那双平静的眼眸一颤,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姬无咎别过头去,喉头不住地滚动。

“怎么了?无咎。”云栖顶着疲惫强撑着坐起,“每次见你,都好像不是很快活,是有人欺辱你不成?”

姬无咎睫毛一颤,嘴唇抿得死紧,半晌才道:“……没有……是先生过虑了。”

“……啊。”云栖恍然点头,随即自嘲一笑,“阿肆也说我思虑过重。我这忍不住想东想西的性子,还真是难改……如果有什么让你觉得冒犯的地方,请尽管直言不讳,我一定会——”

“先生不会有冒犯的地方。”

“……啊?”

“先生不会有冒犯的地方。”姬无咎道。他转过头,目不转睛地与云栖对视,随即一字一顿地道,“无论先生对我说什么做什么,我都永远不会觉得冒犯。”

这话像是客套,又像是有着更多的含义,总而言之让云栖觉得浑身不适,如鲠在喉。他努力压下心头异样,讪讪笑道:“无咎这说的什么话?未免太过笃定。这世间除了至亲骨肉,哪有人会对旁人绝无二心?无咎孤身一人在外,总还要有几分防人之心才好。”

“先生不会害我。”姬无咎道,“我……也不会害先生的。”

说着这话他垂下头去,长长的睫毛微颤。

这分明是一个惹人垂怜的姿态,可云栖平白觉得有些作呕。

他捂着心口转向内侧,强压下胸中反胃温声开口:“有劳无咎今日登门,今后你我便是同侪,自当守望相助才是。只是我这身子骨确实不争气,这几日体虚气弱下不了床……烦请你让阿肆带你去安顿,他得了我的嘱咐,定会妥帖照顾。如有什么需要置办的,也一应告诉他便是。总之千万不要见外,往后便是自己人。”

床前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听得姬无咎道:“……是,无咎多谢先生收留。”

“这谈不上什么收留。”云栖转首笑道,“不过是我力有不逮,确实需要一个助教罢了。之后这几日便有劳无咎,待我能下床走动了,再与你一同授业。”

姬无咎抬起眼深深看来,随后又乖顺地垂下眼去。他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无咎谨遵先生吩咐。”

姬无咎在私塾留了下来。

白日里替代卧床的云栖为生徒授课,夜晚便接手了阿肆熬药的活计,又摸着黑把锅碗瓢盆都刷了,里外衣物都洗了,再劈好第二天的柴禾,才草草用点清粥小菜,便拖着身子来向云栖问安。

云栖隔着床幔,有时候是帘幕,看着姬无咎恭敬地立在门外,低声絮絮禀报着生徒们的进展。

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云栖忍不住关心了一句:“进来坐吧,无咎。”

“……不了。”短暂的沉默后,姬无咎答道,“多谢先生关照。只是外面天寒露重,恐激得先生咳疾复发。”

云栖讷讷地点头,便听得窸窣的声音响起,帘外的人无言退去。

冬去春来,云栖也能再下地走动。如此便不可避免地会与无咎打上照面,毕竟是同处一个屋檐下。自从无咎代己授课以后,他一日比一日惫懒,已经近乎三月没去学堂了。

有生徒曾提着年礼叩门拜访,关切之余也表达了对先生的想念。于是趁着春暖花开寒意尽退的时刻,云栖还是央得了阿肆的允准能够出门。

“便让无咎陪我去吧。”他回首温和道,“就几步路,不妨事。”

阿肆的牙关都要咬碎。额角跳动半晌才道:“去吧。”

于是云栖点了点头,迈着轻快步伐往外去了。

刚没走上两步,就已经有点气喘。他一手扶上墙身,才暗暗深吸一口气,就有一双手从旁扶了上来,托住他的手肘道:“先生,我扶您吧。”

云栖转过头去,就看见姬无咎平静的目光。对方的神情过于坦然,就好似那个冬日里令人隐隐不适的话语和姿态都烟消云散了似的。

暗嘲自己确实是体弱了也思虑得多,云栖扬起嘴角回以微笑道:“那便多谢无咎。”

姬无咎点点头,便发力搀着他往前走。

两个人互相依偎,本是一人搀扶,另一人倚靠的场景。但云栖觉得对方那双手莫名有些发颤,耳畔传来的呼吸也凌乱轻浅。

他停了步伐转首,望向对面苍白得有些不正常的面容,看着对方额间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有些犹疑地道:“无咎,你……”

姬无咎转首看来,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随后道:“先生,不妨事的,我这是娘胎里带来的顽疾,习惯了便好。”

二十来年都还没习惯,那何时才能习惯?云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又觉得这揭人伤疤的行为不太妥当,于是只得讷讷点了头道:“那我自己走罢,还是不劳烦你了。”

“无事的,先生。”姬无咎笑道,“不过是些小病小痛罢了,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语罢,他便加了几分力道,搀着云栖继续向前走。云栖见状也不好推拒,只得暗暗往另一侧倾斜了几分,指望着能让人少些负累。

他的小动作似乎被人尽收眼底,姬无咎的手一紧又一松。随后垂下眼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默默地换成了虚扶。

两人肩并着肩走了一段路,很快就到了私塾。云栖办学的私塾与居住的院落离得很近,几乎就是两三户人家的距离。阿肆曾提议要把周边四邻闲置的院落都买下,云栖觉得不必铺张浪费,这才歇了这等心思。

两人甫一跨过门槛,有眼尖的便瞧见了云栖的面容。那半大少年一蹦三尺高,蹦跳着跑向学堂内一边大喊:“先生来了!先生来了!!”

本来书声琅琅的学堂瞬间喧闹起来。生徒们争先恐后地往外跑,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挤了出来,最后又乖乖地在两人身前数步停下。

领头的生徒使了个眼色,众人便叉手齐刷刷地道:“弟子等,拜见先生。”

“不必多礼。”云栖笑道,“这段时日,你们都可还算勤奋?”

这话一出,生徒们叽叽喳喳地答了起来,有说自己悬梁刺股的,有说自己废寝忘食的;更有一个刚刚及腰的稚童跑了出来,抱着云栖大腿委屈地道:“想先生。”

云栖莞尔一笑,蹲下身去。他一手抚摩着人后脑,一边温柔问道:“阿骛这段时日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念书?”

“乖的!”稚童奶声奶气地道,“乖乖想先生!”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云栖也露出无奈的神色,温声问:“三字经可背完了?”

“背完了,先生!”

“千字文呢?”

“也背完了!”

“这么勤奋!”云栖露出惊叹的神色,又问,“论语呢?”

“先生,太长了,先生!”稚童瘪瘪嘴道,“哥哥们都欺负我,要我能正着背过来,还要能倒着背回去。”

云栖失笑。他轻抚着稚童头顶,温声道:“这是为经学做准备。阿骛以后要学更高深的学问,自然要多下苦功。”

“我不要学更高深的学问,我要一直跟先生在一起!”

“学问可比先生重要多了,能让你受人赏识,以后做很大很大的官。”

“做很大很大的官,就能照顾先生了吗?”

“那是自然。不仅能照顾先生,还可以照拂父母兄妹,更能福泽万民,造福苍生。”

“我才不要什么万民苍生,我要照顾先生,让先生再也不生病!”

“好,好,再也不生病……”

姬令抿唇看着。

他的眼眶开始发热。

他转过头去,任由那些温暖的话语像利刃一样捅入心房,带来比无时无刻不折磨人的金针刺骨,还要剧烈的疼痛。

曾经李怀济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是他一个人的王爷,是他一个人的先生,是他一个人的师长,是他一个人的爱人……

而今云栖是所有人的,唯独不是他的。

他就连隔着衣料搀人手臂,都能察觉到对方不动声色的厌弃。

这便是作茧自缚么?又或者是咎由自取。

而他又有什么资格心生怨怼?一切都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云栖与众生徒寒暄几句,又入了学堂为众人授课。

堂下都是坐得整整齐齐的少年,专心致志地听着经义讲解。

末了众人各自完成功课,云栖又下堂逐一教导。

有的是解释经史含义,有的则是手把手纠正如何握笔。

姬令望着那重叠在一起的大手小手,仿佛又回到了王府阳光斜照的书房。

李怀济的笑意便如同现在一样温和,眸中蕴着对后生晚辈的殷切寄望。

可那时他满心满眼都是仇恨,竟然错过感受那些温馨的时刻。

而他错过的何尝只是这一样,还有冬夜里的取暖,夏日里的冰鉴,有力的拥抱,温柔的浅吻……

而今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不过是只道寻常。

夕阳斜下,云栖与生徒们挥手道别,便由姬无咎搀着慢步往回走。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随即自嘲一笑道:“不行了啊……”

姬无咎脚下一顿,随后压下眼中的热意道:“先生莫要胡言。您正当盛年,还能再传道授业许多载,桃李满天下呢。莫要再说这等丧气话,只要好生休养,一定会好起来的。”

云栖无奈地笑:“我自己的身子骨……自己知道。虽然不记得以前发生了什么,但看着这些痕迹……”

他翻转着自己的双手,打量着上面隐约的瘢痕,“……约摸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吧。”

姬令与人一起垂首望向那双手。那双手皮肤苍白中透着嫩红,那白是因为气血已经流通不畅,那红则是因为自皮下新生的肌肤。

那是他亲自提起茶壶,一点点浇下滚热的茶水,看着人跪在地上颤抖隐忍,却丝毫没有留情而导致的。

之后听下人说,李怀济的手脱了好一层皮。再往后解开丝帛让他瞧见时,便是嫩红的新肉了。

而今那新肉下也没有多少血色,就像在昭示着那人的寿数也如同风中残烛。而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结果,滚茶、鞭刑、钢针……忍饿、受冻、挨打……桩桩件件,从里到外,彻底地摧毁了李怀济这个人。

而今李怀济的灵魂已然从废墟上重生,肉体却仍旧满目疮痍。他这个始作俑者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一点点燃尽。

他忽然跪倒下去。

云栖吓了一跳。

他望着地上两眼含泪的人,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这是作甚。”

“先生。”姬令向前膝行一步。他抱住李怀济的双腿,抬头望向人流着泪道,“对不起。”

“……对,对不起什么?”云栖尝试挣动无果,手足无措,“你先起来。”

姬令却抱得更紧。他透过模糊的视线定定望着人道:“……先生……对不起。无咎给你添麻烦了。”

云栖一怔,随即又反应过来,无奈叹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不过是一间屋,一餐饭而已。我也什么都没做……都是阿肆为你置办的。你不必觉得内疚,或者觉得打扰了我。院子里多个人,我反倒觉得热闹。就是阿肆比较喜欢清净……有的时候他比较直来直去,说话不太顾及后果,还望你多多包涵。”

姬令含着泪摇头。他收紧抱着人的双臂道:“先生,谢谢你,谢谢你的收留……无咎此生定当牛做马,报答先生包容之恩。”

“……不至于,不至于。”云栖手忙脚乱,“使不得,使不得……你先起来,起来说话,我们相差不过几岁,你不必行此大礼,可真是折煞我也。”

姬令却没有起身。他反倒松开双臂后退数尺。在对方诧异的眼光里他高举双手五体投地,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

云栖几乎就要跳起来,一边连忙俯身搀他一边慌乱地道:“别这样,你别这样……真的没什么,没什么关系。你也不要害怕,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的……若有一日我百年之后——”

对方猛然抬首凑近。一双唇封住了他的。他瞳孔巨震浑身僵硬,被人顺势站起推按在墙壁,那人踮着脚覆着他身躯缱绻缠吻。

他的呼吸都凝滞了,脑海也一片空白。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捡拾起思绪,身前那人却已站直身体,通红眼眸凝望着他。

见他神情恢复清明,姬令嘴唇翕动刚要开口,他却高举右手重掴上人侧脸,在清脆的巴掌声后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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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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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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