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良药(结局)
李怀济带着姬令,一处一处地负荆请罪。
荆条是真的,请罪后由他亲自下手,姬令单薄的脊背上,纯白衣料印出一道道红痕。
随后是重礼,按照当初冒犯的轻重俯首奉上。
不是所有人都会原谅,但看在摄政王的面子上,总还是没有当场扫地出门。
“阿令。”看着姬令掩藏不住的失落,李怀济道,“不是你跪地致歉,别人便要宽宏大量的。”
“负荆请罪是你的本分,是即便对方不会原谅,你也要去做的事。
“你或许此生都无法获得旁人的原谅,但你赎罪的路绝不能停止。
“你所要做的事不能因此而中断,你是为了你自己,而不是旁人的眼光。”
姬令忍受着一次次唾骂。
他承接着那些痛恨鄙夷的眼神。
他任凭荆条重重抽上脊背,没有半分躲闪。
到最后整个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整夜都痛得难以入眠。
李怀济陪着他。
轻轻地为他上药。
他偷偷地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人偶尔掠过的衣袖。
却只是若即若离,又默默收了回去。
最后一处,是太傅府中。
姬令跪在地上,看见李怀济叩开府门。
摄政王、太傅,站在一起,像是一对璧人。
他心口刺痛地垂下头,感觉到背上的荆条又一次被取走。
他下意识地咬着牙,浑身紧绷预备着承受。
却被一双手搀扶起来,对上柳茂贞情绪复杂的眼眸。
“……王爷原谅了你。”柳茂贞说,“我们这些手底下的人,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万望你确实痛改前非、洗心革面,能够为王爷臂膀,莫要再令他扰心。”
姬令怔怔看着他,感觉热流从自己眼眶淌下去。
他看见对方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瞥了自己最后一眼,随后漠然转身,关闭府门。
李怀济望着柳茂贞消失的地方。
他又转头望向姬令。
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温声道:“他还是……心中有怨,你——”
怀中忽然被人填满。
是姬令扑了上来。
他看见青年泪流满面,哽咽着道:“王爷,您原谅我了,是么?”
“您是不是原谅阿令了?”
李怀济垂眸看着人,许久许久。
他忽然转头望向天边云雀,声音缥缈:“不曾有恨,何来原谅?”
罪臣嵇令“死”了。
贡生姬无咎入了工部。
不少官员看见熟悉的面容,要么露出惊惧的神色,要么投来鄙弃的眼神。
姬令视一切如无物。
他只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疏浚河道、修建土木……他往最苦最累的地方去。
他与徭役同吃同住、同劳同寝,银两过手从不克扣分毫,就连衣袍也尽数换成粗布。
渐渐地,众人都忘了那个趾高气昂、心狠手辣的嵇相。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沉默寡言、踏实肯干的姬主事。
工部无人承接的苦差累差,他全都默不作声地领下。
黄河北岸爆发水灾,他也是第一个请缨前往。
李怀济再见到姬令,已经差点认不出来。
对方的肤色深了许多,从前丝缎一样的长发,而今规规矩矩地束在布巾里。
曾显得清瘦的身躯凝实不少,粗糙的手脚都是劳作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抬眼看来时,再也没有躲躲闪闪、自暴自弃。
“无咎。”这是一个全新的人了,他想,他也应当唤对方全新的名字,
“一路颠簸舟车劳顿,我在王府设下家宴,为你接风洗尘好不好?”
姬令的神色又惊又喜。
他郑重其事地拱手道谢。
他脚步匆忙地离去,不知道去准备些什么。
等李怀济再见到他时,又是另一副模样。
姬令已经很久没有穿着这样细腻的衣料,覆盖着肌肤竟然有些不习惯。
更重要的是他的头发披散下来,一改日常的利落模样。
长长的袖摆做什么都不方便,他局促地拧着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直到李怀济按着肩头让他坐在上首,他才略微平静下来。
但他很快又弹了起来:“王爷,这于礼不合……”
“这是家宴,没什么合不合。”
姬令只得听从。
菜肴齐备,酒盏满盈。
李怀济率先端起,向着姬无咎举杯道:“无咎,恭贺你,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姬无咎端着酒杯站起来道:“……多、多谢王爷,给了无咎……从头再来的机会。”
李怀济一饮而尽,向着对方亮了亮杯底。姬令抿了一小口,眉毛辣得蹙起来,却还是屏着呼吸,把剩下的咽了下去。
李怀济又提酒壶,为二人重新斟满。他道:“第二杯……敬我们逝去的亲族。”
姬令睫毛一颤,双手举杯,强忍着眼中泪意,与李怀济碰杯饮尽。
“第三杯,”李怀济说,“敬我们四海承平的大胤。”
“清君侧”以后,朝中权力重新分配。在摄政王的强硬手段下,取消了先前制定的苛税。又为各道因地制宜减免税赋,予民数载休养生息,再开了互市商路,各处一派欣欣向荣。
“敬大胤。”姬令道,“敬王爷。”
一声轻碰,酒液入喉。
“……这第四杯,”李怀济摇摇晃晃。他的目光朦胧,神情微醺,“……敬……”
“王爷,您不能再喝了。”姬令按住他的手道,“小心诱发旧疾,夜里又咳得难受。”
李怀济缓慢眨着眼看他。
姬令抿唇与他对视。
许久,李怀济垂下眼眸道:“……罢了。扶本王前去歇息。”
“是。”
姬令搀着李怀济往前走。两人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寻到卧房。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姬令把人安置在床榻。
刚要直起身离去,却被一只手攥住右腕。
“……无咎……”李怀济呼吸之间都是浓烈酒气,“为先生解解乏……”
姬令的睫毛颤抖,喉结滚动道:“先生,我是姬令,不是无咎。”
“姬令,姬无咎,又有什么分别?”李怀济一手抚上他侧脸,口齿含糊道,“……左不过,都是我的人。”
姬令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他把人按在枕上。
他近乎虔诚地俯下身去,落下数载以来第一个吻。
随后一发不可收拾,烈火逐渐燎原。
沉身把李怀济吞没的时候,他看到对方蹙起的眉心。
他用吻把那里抚平,一边轻声安抚道:“先生,不怕……无咎会让你快活的。”
李怀济飞上云端。
一时又坠落在海里。
他感觉自己浮浮沉沉,被人把控着不能自已。
有温软舌头撬开他的唇齿,伴随着浓厚的血腥味。
他浑身一颤刚要推拒,就听得姬无咎哑声道:“先生,这是无咎的血,也是您的药。无咎愿意一辈子做您的良药,把您一点一点治好。”
李怀济放弃了抵抗。
他无意识地吞咽着那腥甜液体。
两人的舌身交缠,不分彼此。
在他紧绷身体开始颤抖的时候,姬无咎也抱着他氵世了出来。
两个人筋疲力竭赤裸相拥,他听到姬无咎喃喃的话语。
“您曾经教过学生,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今日学生还你一句——”
“您在学生心里,比世间一切更重。”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了。
初期计划的虐追篇幅一比一,现在看来确实不太好实践。
其实追夫部分历经数年,时间跨度是几倍于虐夫部分。姬令承受的身心痛苦,也绝对不逊于怀济。
但虐夫部分小头内容过多,以及追夫部分快进了剧情,导致后半篇幅还是略短,死遁前后差不多11:10。
一开始打算后面慢慢写,比如行军打仗的剧情。
但我觉得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姬如何改变。
我也不太会写恋爱日常,这一夜过后,还有很长的重新靠近的路要走。
但是最难的关隘已经跨过,后面就留给无咎自己努力吧。
相信他可以抚平怀济所有的创伤,重新住进怀济心里。
也相信怀济可以真正心无芥蒂,在拥抱对方的时候,再想不起半点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