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该懂这么多人世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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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渡办公室里,那幅沉沙号的分区图还在半空转。
它转过一圈,侧对着外面时,露出桌面正中央的盒子。
盒子不大,方方正正,密封胶是老赵贴上去的,盒盖上凝着几点榛子的泪痕。
南舟趴在桌边,碰了一下投影模块,山渡的全家福跳出来,照片里他比现在年轻些,身量高大,头发几乎碰到门框,结果现在变成了这么小小的一盒,被别人捧着带回来。南舟不停关掉又打开,这家人的脸反复浮现,刻在脑子里。
他听见一阵动静,抬手熄灭投影,对着空气道:
“我说了别烦我。”
门还是滑开,谢无尤拿着两片镇痛药进来。南舟一看就烦躁地皱起眉:“你现在不当将军,改行当医生吗?”
“吃了。”
谢无尤松开掌心,两片药滚到桌上,南舟不情愿地接住,往嘴里一放,绞着眉头往下咽,呛出几点泪花。
谢无尤下意识上前,他匆忙咽下药:“站那儿!”
南舟别过身,把金属盒往臂弯里拢了拢,用袖子去擦上面的泪痕。
他侧脸低垂着,灯光落在发梢,像一把被雨淋湿的鸦羽,碧绿瞳孔藏在睫毛阴影里,鼻尖微微往上翘,红得显眼,和上唇中间只有一道短而深的弧线,像只鲜活灵动的猫,不该懂这么多人世死别。
南舟抱着盒子:“山渡生前说,他要回大荒,我带他回去。”
无论大荒现在是什么样,无论衡台会不会追,无论右手还能不能动。
谢无尤也不劝,只问:“什么时候走?”
南舟眼睫一颤,把盒子抱得更紧:“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听到一些消息,大荒的天又要亮。”
南舟不自觉攥紧盒子,抬了抬头,漏出几点惊惧的目光。大荒的天亮了从来不是好事,衡台爱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成片成片地清洗这块土地,轰炸过后,有人流离失所,有人阴阳两隔。
“嗯,天亮。”南舟直起身,疲惫地望向他,“所以呢?”
“可以去大荒,把山渡送到就走,不去聚居区,不要和当地人接触。”
谢无尤从终端里调出一张航道图,光影铺开,沉沙号周边几条路线像丝带一样悬在半空,跃迁点被标出来,温顺地闪了闪。
南舟看着,长长吐出一口气:“当地人,不要接触。”
“对。”
“将军,”南舟无力地笑笑,“真狠心啊。”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开桌角,半透明的线路从肩头穿过,慢慢走到谢无尤面前。
“我知道你说得对,不用摆出这副怕我听不懂的样子。”
谢无尤神色不动:“既然听懂了,照做就是。”
“那你记得吗?我也是科尔赫人。”南舟轻声。
谢无尤一瞬间差点要叹气,南舟眼神殷殷,非得在这时候讨一个偏爱,讨一句“既然你这么说,那多救几个人也未尝不可”。
“战场上若事事求全,只有兵败如山倒的下场。”
冷白的光忽然变得刺眼,南舟看着他,谢无尤到底还是不忍,心软了三分:“道理本就如此,和我赌气也没用。”
南舟听着这个人口口声声都是道理,因为是道理,所以谢无尤拆了他的意气,抽干他的热血,当作泥人揉圆搓扁,塑成另一个戚争。
良久,南舟低声说:“昨天你也是这么想的,那如果卡在里面的是我呢?”
谢无尤迟疑的瞬间,南舟笑了,一股孩子气的恶劣:“你看,又在算。”
他重新背过身去,乱七八糟揉着眼睛,想着大概是自己还不够疼,谢无尤才连一句“没有”都不轻易说出口。
谢无尤在南舟背后道:“我是在算,不敢不算。”
算计献骨救人,筹谋这副残躯还有几年可用,处心积虑在衡台那座吃人的高楼上撬出一道裂缝。谢无尤把所有卑劣的的爱都算了进去,能舍的也都舍下,唯独没想过弃他不顾。
桌上的金属盒在两人之间,谢无尤轻声叫他。南舟怯怯地退后半步,挡住眼睛:
“别看我。”
谢无尤关了办公室供能,半空的航道图消失不见,灯带也从冷白退成昏蓝,最后彻底沉没。
门缝渗进一点幽光,只够勾出人的轮廓,灯灭后,南舟的呼吸反而更清楚了,又短又乱,压着哽咽,不肯真哭出声,就一下下吸气。
谢无尤:“过来。”
南舟自暴自弃地呜咽了一声,谢无尤索性上前去,扣住他肩膀。
“桌沿在你后面,当心。”
说罢,谢无尤把南舟往旁边带了半步,搂进怀里,循着温度低下头,亲了亲他滚烫的眼角。
南舟身体一僵,偏过头:“谁让你——”
“那推开我。”
南舟越是躲着,越显得那点没能藏住的依赖鲜血淋漓,他左手还空着,抬起来就能这浪荡之徒给一耳光,却反手攥住了男人的衣襟。谢无尤顺着靠近,南舟不肯张嘴,他就含住他的唇,耐心地在嘴角辗转。
南舟喘了一声,满是羞耻的湿意,谢无尤趁着这一瞬吻深了些。
眼泪没出息地落下来,掉进两人相贴的唇缝,谢无尤尝到泪水,心口骤然一疼,吻却没停,掌心扣住他的腰,南舟被按住,轻轻仰起脸。
黑暗里看不清彼此,反而让一切感官都变得更锋利。南舟的卷发掉进谢无尤指缝,鼻尖偶尔擦过他的皮肤,那张猫一样漂亮的脸藏在黑暗里,只剩下喘息、眼泪和被吻得发软的唇。
吻到一半,南舟张嘴咬他,谢无尤把舌尖垫在他犬齿间让他咬,两人额头相抵,南舟呼吸乱得厉害,最终泄出一丝无助的气音,没下口,推开了谢无尤。
他还抓着他的衣襟,像要把那块布攥碎,不肯抬头,更不肯说话,僵在谢无尤怀里,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整个人不停发抖。
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混蛋。”
“骂得对。”
谢无尤拢紧南舟,用身体压住他的颤抖。
南舟一下没了声音,眼泪浸湿脸颊,还好现在灯灭了,谁也看不见,山渡看不见,沉沙号也看不见。
只有谢无尤的呼吸在耳边,南舟闭了闭眼,慢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南舟舒服地靠了很久,才忽然想到,盒子还在桌上,就在几步开外,像山渡仍旧坐在他平时的位置上,抱着胳膊看他们两个。
他一下从谢无尤怀里退开,擦掉眼泪,故意凶:“你离远点。”
谢无尤依言退了好几步,修长的身影和黑暗融为一体。
过了片刻,南舟小声说:“不是叫你真退那么远。”
暗色里传来谢无尤淡淡的一声笑。
南舟盯着黑暗里的一点,说:“山渡以前笑我,说我的眼睛长在你身上,沉沙号不养成天盯着男人看的闲人,你家谢先生又不会丢。”
那时南舟觉得谢先生就在沉沙号上,要么在他隔壁的小房间里,要么在旧五号旁边,他一回头就找得见,怎么会丢了。
南舟喉咙又涩起来,在黑暗中挪了两步,撞上也在找他的谢无尤,碰到右手,轻轻嘶了一声。
谢无尤把他拉回怀里,让他靠着自己。
金属盒躺在原处,如果山渡真看得见,大概又要骂他们两个——哭也哭不痛快,亲也亲不痛快,吵架还要抱着吵,烦不烦。
“我们回大荒,马上就动身。”
谢无尤垂眼:“好。”
南舟自言自语:“你开机甲,送山渡到家了,我们就走,如果真遇到人……”
他在他怀里期待地抬了一点头,鼻尖不小心碰到耳垂,惹得谢无尤浑身一酥。
怪不得教书先生多白头,点化一块冥顽不灵的榆木疙瘩绝非易事。谢无尤知道今日那番话都白说了,只能把南舟按回自己肩上,不让他再退。
“你只管带山渡回家,如果真有变故,我来做这个恶人。”
玉山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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