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扬花一笑

第45章 扬花一笑

2,512字07-18

天枢维护期将至,戚容本该去大荒坐镇,但人还在衡台没挪窝,他谁也不见,办公室只有几个负责陪伴的仿生人进进出出。

典枢院深处无风,光从四面八方均匀落下,戚容坐在案后,投影悬在面前,他一道道划着看最近的消息。

四海水域,太一混元像捕捉到异常潮汐回响,深层流向短时逆转,疑似大型设备造成的扰动。

换成人话,就是有人开着机甲在四海飙车,被混元像逮了个正着。

戚容漫不经心地划掉这条。

第二条消息,上官元的芯片上线,从北冥出发,在沉沙号停留,现在正一路往大荒去。

戚容不悦地叹了口气,将两道情报并列展开:四海水势异常,芯片上线,轨迹指向大荒。

上官太初多半还在道观念经,她要是真敢反,当年谢先生被收押的时候就会反,何苦去水里修什么清净。

那就只有无尤。他这个便宜弟弟还在培育舱时就格外坚韧,家主本来只打算做一个戚容,受精卵闲的没事干意外分裂,才多了一个他。戚争一生都擅长在不该活的时候活下来,不该迟疑的时候迟疑,不该有良心的时候生出良心。

戚容将投影收拢,所有字迹化作细雪般的光点,散入空中。

上一次是他惫懒,看见兰陵信号消失就判定戚争已死,这一次不得不勤快些,亲自确认,亲自动手,亲自验尸。

典枢院长廊里,一道又一道门在面前打开,戚容行过其间,守在转角处的官吏纷纷低下头。越往深处走,四周越安静,戚容孤身进了一座书斋,袖口银线在暗色里一闪即逝。

门开了,戚容对里面的老人敛袖一礼:“先生。”

二十年前,典枢院将谢先生扣下,以“留养”为名,拨给他一间书斋,二十年里,衣食供应不缺,但是再也没让他离开这里半步。

门合拢后,整间囚室更暗一分。老人坐在书案后,搁下笔,笑眯眯地扶了扶眼镜:“稀客,浊清怎么有空过来?”

戚容上前去,也不坐,规规矩矩立在书案前:“天枢维护期将至,我忙得很,但来看老师的时间还是有。”

谢先生点头,把茶盏往自己这边拨了拨:“那今日就是特意来。”

眼镜滑到鼻尖上,谢先生收着下巴,从镜片上方仔细看戚容,忽然叹道:“你们双生子可真像,每回你来看我,我都觉得无尤也来了,他就是没你这么规矩,站不了多久便要找地方坐。”

戚容的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悲喜:“先生还记得无尤。可惜无尤已经背弃了衡台,连太初也是。”

“哎呀,”谢先生端起杯子,吹一吹早已凉透的茶,冷茶入口,他眉毛一皱,认真表演了一个“痛心疾首”,“两个学生都不省心,做先生的脸上无光啊。”

“先生不必装作失望。”

谢先生摇晃着杯中冷茶:“你从小就爱较真,那时候我为了治你这毛病,让你少看策论,多读诗词,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

那是很多年前了,久得连长生种回忆起来都觉得遥远,久得戚容和戚争还只是两个不为人知的名字。谢先生在庭院里给双生子讲课,开始的内容还算正经,讲着讲着,他把手里的航道图往旁边一推,摇头晃脑念道,“欲上青天揽明月”。

戚争没型没款地躺在花树下,拿一本书盖着脸,听到这句,把脸上的书往下一拂,书页翻开,落花纷纷。

他屈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上,问谢先生:“古人没有星舰,也敢想上青天?”

谢先生被他问得一噎,书卷在掌心啪啪拍两下:“想象力,想象力懂不懂?人要是没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心气,那活着多无趣。”

戚容坐在一旁,听到此处,放下手里的航道图,露出波澜不惊的面孔:

“人力不可及之事,何必空想,我看古人是闲得慌,发癔症了。”

戚争无奈地对谢先生一摊手:“先生,浊清这榆木脑袋不开窍,您就给我一个人讲吧,除了‘欲上青天揽明月’,古人还写过什么不着边际的诗?”

“朽木不可雕也。”戚容低声,把航道图又竖起来,遮住脸接着看。

谢先生心道不好,如果真让他们在“想象力”和“发癔症”之间辩起来,今日这堂课就不必讲了,少说也要吵到明日天亮。

他当机立断,拿好说话的那个开刀,抬起书卷一敲戚争的头:“你还有脸说!给你讲你又不听,成日拿本书盖在脸上,晒着太阳睡大觉。”

几片花瓣被震下来,顺着他鬓角滑到肩头。戚争扬眉一笑,花影落在眉眼间:“先生冤我,我听着呢。”

谢先生作吹胡子瞪眼状:“听着?那我方才讲什么了?”

“先生讲的是,人力有尽,舟楫有尽,楼台再高,也不过离地百丈,古人身不能及,寄情诗词,梦里登天,拥明月入怀。若人只肯想自己够得着的东西,那永远也造不出星舰。”

戚争一口气说完,单手拢起身下落花:“要是都对,先生给我放半天假。”

他从短榻上起身,几缕未束的青丝垂过肩头,花瓣被随手一扬,纷纷散开,在风中飒沓如雪。

戚争往外走:“先生不说话,我就当准了啊。”

谢先生气得拿书卷指他:“戚无尤!”

满庭春色摇荡,少年一笑出门去,千里漫卷落花风。

昏黄的灯开着,照不亮四壁深处的书脊。谢先生扶正眼镜,清了清嗓子:“闲着也是闲着,今日抽查你的功课,背一首《赤壁怀古》来听听。”

戚容颔首:“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他背到这里停下,面露惋惜:“我少时读《三国》,觉得曹孟德差的只是一点运气。”

“东风不与周郎便......”谢先生眯起眼,随口接上,“你说曹操差一点运气,也对,谁让周郎偏有东风呢。”

“我一直喜欢这首诗,但不喜欢后人的解法,平庸之辈只看到周郎得意,曹操失势。可曹操并非不如孙刘,若东风不来,大火也不会烧尽北军。所谓英雄成败,只是掺进了一个不可控的变量。”

谢先生叹了口气:“东风不是凭空来的。恨意、爱、良知、求生欲,你眼里不成气候的凡俗心思,积久了便是这股东风,浊清,你好好问问自己,你真能算尽人心吗?”

“先生,我是在想,倘若东风没有眷顾周郎——”

戚容目光渐寒,依旧规矩站着:“那历史就会属于曹孟德。”

说罢,两人皆是无言,本来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一个站上了权力顶点,野心勃勃的男人,和一个被关了几十年,连外面天气都不知道的糟老头能有什么聊的,陪他追忆追忆往昔,过家家似地演上一把师生和睦,已经给足面子了。

戚容向后退两步,向谢先生行礼告辞,走到门边,谢先生叫住他:

“浊清,那首诗你还没背完,我抽查功课呢。”

戚容侧过脸,老人坐在书案后,还是笑呵呵的,一副大事小情不往心里去的样子。

戚容道:“铜雀春深锁二乔。”

翌日,机甲铜雀悍然升空,直奔大荒。

“铜雀春深锁二乔”,旁人津津乐道二乔美色,春深处一点绮艳风流,戚容却只记得曹操败在赤壁,空留未竟之业,实在遗憾。

赤壁的风不会永远吹向周瑜,等他的高台筑起,百花杀尽,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玉山枕头

少年戚争感觉也和南舟很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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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后被宿敌捡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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