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一个长得很年轻的老东西

第83章 一个长得很年轻的老东西

4,193字08-25

“啪”!

酒瓶塞子弹上半空,一条白沫冒着气泡飞出,溅在开酒人的手背上,那人在裤子上随便擦擦湿手,拎着酒瓶沿长桌往前走,看见空酒杯就停下,手腕对着杯口一偏,满上再笃悠悠晃到下一个人背后,琥珀色酒液清脆流淌,酒精的辛辣味道四散。

那人一路倒过去,闪身进了个安静的角落,揽过南舟的杯子加满,酒液晃出一圈浅金色涟漪,他倒完抬头,与谢无尤打了个照面,即刻退后了两步,强颜欢笑着冲南舟举起手里的杯子:“这仗打得漂亮,来,南舟,咱们干了!”

南舟爽快地一饮而尽,那人仰头喝了两口,目光越过杯沿,往谢无尤那边扫去,男人面容英挺,眉骨下压着一双狭长的眼,目光冷如深潭,坐那儿一声不吭也让人有点发怵,他放下杯子,后背跟着起了一层汗,拎起酒瓶转身,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寒战。

谢无尤鬓发染霜,南舟抬手碰了碰,指尖卷起一缕微凉的发丝,挑到眼前仔细看,才发现不是灯光反射,他的头发实实在在白了一大片。

一片喧闹声中,南舟拉着椅子离谢无尤近了些,趴在他耳边问:“怎么这么多白发?”

谢无尤连眼都没眨:“显得稳重。”

南舟顺势捻了捻那缕白发,笑着逗回去:“你才几岁就稳重?”

“两百多。”

南舟:“......”

他刷一下坐直,绿眼睛在灯下睁得滚圆。

“两,两百多少?”

谢无尤晃着手里半杯酒,水光在眼底流转:“六十有余,具体我自己也记不得。”

南舟彻底沉默,圆睁的眼睛上上下下把谢无尤扫荡一遍,气色是差了点,但和“老”字沾不上边。

他当初决定追这个人的时候,觉得谢无尤最多比自己大十岁,不算同龄人但也没有差得太离谱,应该不会嫌他幼稚,就一鼓作气地出手拿下了。

可是大两百多岁......

所以他喜欢上了一个长得很年轻的老东西。

谢无尤自斟自饮,南舟扑过去一把压住杯口。

男人疑惑地对他挑起眉,南舟舌头打结,磕磕巴巴地说:“你这个年纪...喝酒对身体不好。”

他从谢无尤手里抽走酒杯,自己飞快灌了一口稳定心神。

两旁人声鼎沸,一个佝偻身影分开人群,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南舟面前。

谢无尤抬眼望去,老赵的头发少了一大半,剩下的稀稀拉拉铺在头顶,皮肤牵着眼角向下耷拉,数年不见,从前那个还算硬朗的中年人,已经老成了风一吹就要散架的模样。

老赵颤着手搁下酒杯,干笑两声:“手不行了,疼得晚上睡不着觉,我这副老骨头没用,幸好南舟不忘本,沉沙号才肯留着我。”

他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把杯子往前推推,对谢无尤道:“这一战……多亏你,干了吧。”

南舟想把杯子抢过来,谢无尤按住他,起身微微颔首:“应该的。”,他举杯饮尽,对老赵亮了亮杯底。

老赵手扶着腰,打量谢无尤鬓边长出了白发,沙哑地说:“都成这样了,还出来吹风喝酒。”

不等谢无尤接话,老赵背过身去,手扶在腰上,絮絮道:“少熬着吧。你现在这副身子骨…未必比我这个老头子硬朗,我这双手也不行了,真到了那时候,怕是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

故人今日再相逢,俱是风沙满面,鬓发如霜,老赵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慢腾腾迈开步子,重新往人堆里挪,背影比来时更畏缩几分。

老赵扶着桌沿绕过长桌,肩头被旁边冒出来的人猛地撞开。

“让让,让让——石哥这杯可不能少!”

那人端着杯子往里挤,兴头正高,满杯酒险些洒出来,他“哟”一声捂住杯子,顺手推走老赵,凑到石温鼻尖底下,笑得满脸通红:

“要不是咱们石哥调度资源得当,衡台那一炮下来,整个凝霜港防线都得瘫!沉沙号能有今天,您该记头功!往后咱们是不是就能打到天枢了?衡台也没那么硬嘛!”

一片附和声里,石温的目光在南舟和谢无尤之间不住逡巡。

头功又有什么用,只要这小子和戚争还在,真到办成大事那天,所有人捧着的还是南舟,他这些年来当牛做马,脏活累活干了个遍,到头来史书懒得写他,科尔赫人也未必记得他。

一个矮小的男人推搡着众人挤到石温身边,附耳道:“大哥,北坡通路上,有人等你。”

对方刚从外面回来,满身冷森森的雪气,石温眉头一皱,问:“谁?”

小喽啰脸色冻得发青:“不知道,戴着兜帽呢,跟鬼似的突然冒出来了,还留了四个字,天枢核心。”

石温一把攥紧酒杯,金属上整整齐齐印下四个指印,低头和小喽啰交换眼色,对方挤眉弄眼地点点头。

他想了想,一口吞下残酒,灰蓝色眼珠直直盯着前方:“行,这就去。”

凝霜港笼罩在严寒之中,石温快步穿过北坡,靴底咯吱作响,鼻子呼出一团团热气,不断喷散面前的雪花。

走到尽头,他挤进两块岩石缝隙,张开大手在覆满薄冰的金属板上一按,蓝光亮起,短促的蜂鸣后,伪装成岩石的暗门滑开,石温侧过肩,把自己塞进去,暴雪哗然扑了满脸,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男人站在雪中迎他,大风呼啸而过,撩开他的兜帽,谢无尤眉目如刀刻,霜白长发猎猎飞扬。

石温定睛一看,破口大骂起来:“姓谢的你他娘敢耍我——”

“戚容。”来人微微一笑,自报家门,“衡台典枢院九位典枢之首,幸会。”

石温骤然收起骂声,上前两步探头看了看,啧啧称奇:“双胞胎?”

“对,认错的也不止你一个。”戚容淡淡道。

石温多看了两眼,呵呵冷笑:“是他娘的像,连这股狠毒劲都一样,你们兄弟俩一路货色。”

戚容静静听完,不置可否:“是啊,我们几乎就是同一个人,你应该也明白,人最难赢过的就是自己,上一战我败在我的弟弟手下,这也不算冤枉,戚争的确比我会带兵。”

“少跟我废话,你一条衡台狗跑到我们的地盘来,不想活了吗!”

戚容不语,撩开袖子,在手腕的终端上一点,射出一道绿光,绿光旋即呈扇形扫开,凝成一片半透明的光幕,飞雪穿行其间,无数微小纹路在光里裂开又复原。

“我来找你,因为我有你最想要的东西。”

光幕中央,一枚同心圆刷然浮现,最中心滚动出赤金色坐标,戚容抬手轻轻一拨,竖在风雪里的同心圆图案翻转,被平放在半空,圆心光芒大作,几根细线蜿蜒而出,相互缠作一团向上生长,细线越来越多,足有成千上百根,绞成粗壮的树干,枝干一寸寸凝结成形。

转眼间,一棵巨树从圆心长出,光芒大作,雪地洒满铜绿,石温仰起头,这棵树高得望不见边际,枝杈刺入风雪,遥指天穹,他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手指穿过半透明树干,树干上浮动的纹路从指尖飞快流过。

树影另一侧,戚容缓声道:“这就是天枢核心,现在归你了。”

他指尖在空中拢起,青铜巨树轰然摇动,枝杈间的万千光流凝固一瞬,顺着枝干急速倒灌,巨树仿佛融化般坍缩,铜绿光芒褪去,最后只剩一道细长的光核,嗡然一闪,没入石温手腕上的终端。

石温忙不迭把袖子撸到上臂,只见屏幕正中央,一枚青铜树徽记缓缓旋转着。

他抬起头,雪粒大把大把抽在脸上,扑进血红的眼眶。

“我找到了?天枢核心?就他娘的这么容易?!”

石温浑身热血乱流,喉咙里的狂笑一声接一声往外撞,最后仰起头,在风雪里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

天枢压了科尔赫人千百年,他们找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兄弟,付出那么多代价,南舟为了这玩意儿连命都不要,几年间被折腾成一个机甲都不能开的废人。

现在核心坐标是他的了,是他石温一个人的。

老天爷装聋作哑这么久,终于舍得开眼了?

石温嗬嗬抽气,眼神发直地盯着戚容,手掌挪到腰后,“咔”一声按住手枪。

最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眼前这个人还有什么用。

戚容敛袖而立,袍角翻飞不止:“石首领,现在我们可以谈条件了。”

“谈你妈!”

石温暴喝一声,拔出枪,咔嚓上栓:“我现在就杀了你,尸体带回去让兄弟们一人踩一脚出气,再去大荒,把狗屁天枢全毁了,你和你那个病痨鬼弟弟都是我的垫脚石,到那时候...我就是大英雄!”

枪口近在咫尺,点着他的眉心,戚容却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里,石温不屑地啐了一口,双手一同扣住扳机:“去死吧!”

“你不能杀我,我给你的只是坐标。”

枪口应声往下一撇,石温不解地拧起眉毛。

戚容微微低头,抬手沾掉一点眼角的泪花,嘴角玩味地挑着:“没有密钥,核心不会停,运行中的天枢核心温度极高,足以汽化任何靠近它的东西,人不行,机甲也不行,你大可以杀了我,现在就带着坐标找去大荒,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在看见核心之前,留下一把灰。”

石温合上嘴,腮边肌肉慢慢鼓起,枪管积了一层细白,雪粒子被风吹起,卡在干裂的唇纹间。

戚容不疾不徐地承诺:“坐标是我的诚意。我要南舟,活的,在哪里交接我来决定,事成之后,密钥双手奉上。”

终端上的铜树徽记仍在旋转,绿光一圈圈映亮他的下颌,石温吐出一口白气,也被染成绿色。

戚容根本不在乎他此刻的敌意,趁热打铁道:“你只需要把人给我。”

石温放下枪,在怀里擦了擦,拿眼角瞟着戚容:“奇了怪了,你们兄弟俩连口味都一样,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抢你弟用过的人?”

“你怎么想都好。”戚容侧过头,遥望凝霜港模糊的灯火,不动声色换了个话题,“里面是不是很热闹?可惜了,他们不是在为你一个人庆祝。”

石温嘴角勉强动了动:“给谁庆祝不都一样……”

戚容冷冷打断:“南舟为情所困,但你不一样,你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心无旁骛,野心勃勃,我很欣赏你,也想助你成就千秋功业,路已经给你了,要不要做第一个走到天枢面前的科尔赫人,全看你自己。”

石温不屑地嗤道:“你个衡台狗,也会欣赏科尔赫人?”

戚容势在必得一笑:“我欣赏想赢的人。”

说罢,风雪仍在咆哮,石温却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戚容转身离开,声音遥遥传回:“南舟,活的,别忘了。”

石温又低头,盯着终端上旋转的青铜树徽记,半晌,他用力拉下袖口,严严实实遮住屏幕,一脚一脚砸着雪地往回走。

公共区的暖气和酒味扑面而来。

有人欢呼一声:“石哥回来了?快坐着暖暖,酒还给你留着呢!”

石温接过酒杯,终端上的绿光从缝隙里漏出几丝,幽幽爬向他的手腕,映到金属杯上,染出一点冰冷的铜绿。

许多张脸齐刷刷转向他,目光殷切地盼他说点什么。

石温环视一圈,咧嘴笑了,郑重其事地清清嗓子:“这一仗,我们活下来了,衡台来了多少回,没把我们摁死,这回执序司来了,也没让我们跪下!”

石温目光越过众人,南舟也正看着他,两人的视线短暂擦过,南舟还抬了抬杯,算是应和。

他一口气把酒杯举到最高,酒液在灯下摇动不止,声音比刚才更响亮:“今天我能活着,能在这里喝酒,全是仰仗兄弟们够义气,以后还有更多,更好的地方,等着我们去享受!等功成名就的那天,我绝不忘了任何一个兄弟,大家一起受过罪,以后就该一起痛痛快快享福,你们说是不是!”

话音落下,如同冷水滚进热油,公共区轰然炸开。

“说得好!”

“石哥爽快!”

“我们要过好日子!”

石温仰起头,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中大口灌下烈酒,胸口烧得滚烫。

等他毁掉那棵扎在所有科尔赫人骨血里的青铜巨树,谁还会在意连仇人都舍不得杀死的南舟?他要青史留名,他要做终结乱世的大英雄,他要成为那个绝无仅有的,千秋第一人。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死遁后被宿敌捡回去了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83章 一个长得很年轻的老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