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突进队的菜鸡
都荔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寒星纬却看得清楚,对方根本没打算相信他。
“好吧。”都荔耸了耸肩,两手一摊,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手指碰到门把手,却没有拧开。她停了一下,转过身来,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
“既然没见过,就别见了。万一哪天想起来,不利于心理健康。”
说完,她拧开门把手,对门外站着的警卫员轻轻挥了挥手:“没什么问题,给他身上的东西松开。找个人带他到突进队宿舍去。”
门关上了。都荔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他还没想明白都荔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男孩蹲下来,把寒星纬手腕和脚踝上的束带一一解开。束带勒得很紧,解开后皮肤上留下了一圈圈红色的压痕,又麻又疼。寒星纬活动了一下手指,血液重新流通的感觉像针扎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被捆了多久,猛地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僵硬,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墙,但什么都没扶到。
男孩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他的胳膊,才没让他直接摔在地上。男孩的力气不大,撑住寒星纬的时候自己也被带得往前晃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啧”。
男孩身上的探索队队服明显不合身,袖口卷了两道,下摆垂到大腿,肩膀处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他费力地撑住寒星纬的体重,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呿。”他翻了个白眼,把寒星纬的胳膊甩开,“副队长说的一点儿没错,真是一批不如一批。”
寒星纬站稳了,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脚踝。他打量着面前的男孩,这孩子的身高只到他胸口,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怎么看都不超过十五岁。
但那一身行头倒是挺全——胸口的队徽擦得锃亮,腰间的对讲机和配枪一样不少。他注意到男孩的手腕上有一块通讯手表,表盘边缘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副队长?”寒星纬揉了揉手腕,“你说的副队长是蒙西?”
男孩哼了一声,没有回答,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胸,仰着脸看着寒星纬,那架势像是一个小领导在审视下属。
寒星纬尴尬地咽了口唾沫。他确实没有正儿八经通过探索队的试炼,不过是碰巧撞上了那只火甲虫,又碰巧被都荔网开一面。
放在正常流程里,他连初试都未必能过。但就算是这样,自己好歹也是塞克圣学院的三好学生,战斗课成绩年年排前五,被这么一个小屁孩看不起,他还是有点不服气。
“副队长再厉害,不也就是个副队长?”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够小了,但这孩子的听力比一般人好得多。男孩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嗓门拔得老高。
“别把我们先遣队和你们这群饭桶比!蒙西大人的能力比队长厉害多了!要不是因为她运气好,这队长轮得到她来做?”
男孩越说越来劲,胸脯挺得老高,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他的手指戳着寒星纬的方向,每说一句就戳一下,像一个缩小版的指挥官在训话。
“就你们三个里面,最厉害的那个女孩也是我们先遣队的。不过也是,像你们这种弱鸡,还是好好感谢一下队长好糊弄吧。不然你们连志愿后勤队都不一定要呢!”
寒星纬没有反驳。他注意到男孩说“最厉害的那个女孩”时,语气里带着一种隐隐的得意,好像舒玥的厉害跟他们先遣队有什么关系似的。
他也注意到了男孩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阙大成的名字,大概在这些人眼里,阙大成那个年纪还来参加试炼的中年人根本不值一提。
寒星纬想起丰塔说过的话——“说不定那女人以后就是你的顶头上司”。他当时还觉得丰塔乌鸦嘴,没想到真让这小子说中了。都荔还真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他对都荔这个人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完全认可。她在那场宣讲会上把涟七的功劳全都归给了奴他神,这一点他始终没法释怀。
但不管怎么说,接下来他要在第七探索队混日子,得罪顶头上司总不是好事。更何况,比起都荔,他更厌恶蒙西。那个在密林里用金属罐砸他后脑勺的教官,他到现在想起来后脑勺还隐隐作痛。
“你这一口一个你们先遣队。”寒星纬上下扫视着男孩身上的装束,放慢了语速,“可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正式队员啊。”
男孩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且不说你的年龄看着也不像符合入队标准。”寒星纬继续说,语气不急不缓,“另外,我觉得第七探索队应该也没有穷到连件合身的队服都不舍得给你发吧。”
男孩下意识地扯了扯过长的袖口,手指在袖口的折痕处停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松开。
“还有啊,哪个先遣队队员会在这儿招待我这么一个‘菜鸡’?”
寒星纬往前凑了一步,弯下腰,把脸凑到男孩面前。他刻意学着刚才审讯室里都荔那副模样——下巴微收,眼睛半眯,嘴角似笑非笑。那种表情他在心里记了一整场审讯,现在终于有机会复制出来了。
“小东西,以后对哥哥我说话客气点儿。我脾气可没有都荔队长那么好哦。”
他故意把“都荔队长”四个字咬得很重,想看看这孩子的反应。
男孩被他盯得往后缩了缩,脖子都快缩进那件过大的队服里了。他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权衡要不要继续嘴硬。
寒星纬注意到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对讲机,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叫人。
过了两秒,男孩大概是觉得自己刚才退缩的样子太丢面子,又强行挺起胸脯,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我是什么你管不着!菜鸡宿舍就在那边,你自己爱去不去!”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跑得飞快,走廊拐角处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鞋底磕在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彻底安静了。
寒星纬站在原地,看着男孩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小子倒是有意思,嘴硬得很,但跑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他弯腰捡起刚才男孩掉在地上的一串钥匙,上面还带着体温的余热。
把钥匙揣进口袋,下次见到再还给他吧。
顺着男孩指的方向,穿过走廊,推开一扇玻璃门,寒星纬终于走进了营地的主干道。
之前他报名加入第七探索队的时候,一直以为蒙西和都荔是一伙的,进来之后才发现内部还分什么先遣队、突进队、志愿后勤队。
那个男孩说自己是先遣队的,又对蒙西推崇备至,看来蒙西在先遣队里的威望不低。而都荔是队长,手底下的人却在夸副队长比她厉害,这种局面不管放在哪里都不太正常。
都荔知道吗?寒星纬想,她肯定知道。她那种人,不可能不知道下面的人在说什么。
寒星纬忽然想起一个传言。他在报名的时候听人说过,都荔带队的时候伤亡率是零,从来没有怪物能伤害到她的队员。
这短短几天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先是密林试炼遇到探舌猿,然后是山洞里被舒玥坑进七七的梦境,接着是火甲虫、都荔的审讯,现在又要住进突进队宿舍。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甩到一边,走进了面前那栋高大的建筑。
大门是金属材质的,表面有一层哑光涂层,摸上去冰凉光滑。刚跨过门槛,他就愣住了。
门口上方悬着一只机械眼,拳头大小,镜头上泛着红光。寒星纬刚走进门,那只机械眼就缓缓转动方向,对准了他的脸。一道细细的光线从他头顶扫到脚底,速度快得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他手腕上的通讯手表亮了。表盘上弹出一行字:寒星纬,突进一队,已录入信息,请允许放行。
大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寒星纬低头看着自己的通讯手表,又抬头看了看那只机械眼,心里暗暗咋舌。这种设备他在塞克圣学院都没见过。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地砖,墙壁刷成浅米色,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贴着编号和入住者的名牌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门口的感应面板比他想象的要小,只有巴掌大,嵌在门框旁边。他试着把手腕上的通讯手表凑过去,面板上的绿灯亮了,门锁发出一声轻响,门弹开了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塞克圣学院的宿舍是两个人一间,上下铺,中间一张桌子,转身都费劲。两个人在屋里同时站起来就会撞到一起,冬天晾衣服的时候整个房间就像挂了一层雾。但眼前这个房间,光面积就是他之前那个宿舍的两三倍。
往里走,左手边是一扇门,推开一看是卫生室。洗手台、马桶、淋浴间,甚至还有一个小浴缸。
寒星纬盯着那个浴缸看了好几秒。他在塞克圣学院洗澡都是去公共澡堂,冬天排队要排半个小时,水还忽冷忽热,有时候洗到一半就没热水了。这地方居然每个房间都有独立卫浴,而且浴缸还是白色的陶瓷,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水垢。
右手边还有一扇门,他推开之后又愣住了。
训练室。
大约十五平方米的空间,地面上铺着软垫,墙上有几块镜子,方便训练时观察自己的动作。墙上挂着一排训练用的器械——哑铃、弹力带、握力器,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沙袋,沙袋表面已经有些磨损,看来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没少用它。
角落里立着一台体能监测仪,屏幕上显示着温度、湿度、空气含氧量等数据。寒星纬在学校用的体能监测仪是老款的,开机要等半分钟,数据还经常不准,有时候连不上网,要重启好几次才能正常使用。
面前这台从外壳到屏幕都是新的,屏幕上的字迹清晰锐利,开机一瞬间就亮了起来,没有任何延迟。
探索队队员在宿舍里就可以进行简单的锻炼,不用专门跑去训练场。寒星纬站在训练室门口,不由得有些摩拳擦掌。光是宿舍里配的这些小型仪器,就比学院里的大部分设备还要好。他不敢想象第七探索队正儿八经的训练室得是什么样子。
他回到起居区,一屁股坐到了床上。床垫软硬适中,枕头还带着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干净得让他有点不习惯。他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了被褥里,感觉到绷了一整天的身体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向旁边那张空荡荡的床铺。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的。枕头放在正中间,枕头上还压着一张叠好的毛巾,毛巾上放着一套叠成方块的新队服。
寒星纬能想到,旁边应该是阙大成的位置。其他的新队员都还在试炼中,他和阙大成是提前拿到了通过资格的人。
只是阙大成被送去治疗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那张床铺得再整齐,没有人睡,就只是一张空床。
说实话,虽然现在自己的状况也没有多乐观,但一想到阙大成跪在火甲虫面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按理说阙大成是猎户出身,在密林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都荔说阙大成很快就能恢复,但寒星纬不太信。
他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折腾了一天,先是密林里的生死追杀,然后是七七的梦境拷问,接着是被蒙西砸晕,醒来又被都荔审了半天,最后还要应付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屁孩。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衣服上的汗味还没散,混着消毒水和泥土的气味,他懒得洗,也懒得脱。
算了。
他被折腾成这样,已经精疲力尽了,根本没耐心再去思考别的东西。
阙大成的事,明天再说吧。都荔的事,明天再说吧。那个男孩的事,明天再说吧。关于涟七的一切,也都明天再说吧。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沉,沉进一片温暖的、没有梦的黑暗里。四周的声音越来越远,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房间的开关门声、远处训练场上的喊叫声,全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噪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缓慢,整个人沉入了深沉的睡眠中。手腕上的通讯手表屏幕闪了一下,显示出一条新的消息通知,然后在几秒钟后自动熄灭。
宿舍楼外,那个穿灰夹克的警卫员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只不过换了个更隐蔽的角落。他把手里的烟掐灭在鞋底,看了一眼寒星纬房间的方向,然后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