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欢迎加入组织
晚上,走廊里还能听见个别宿舍传来说话的声音。
这里好就好在没有宵禁,训练时间的安排也相对宽松。甚至能听见训练器械的声响从楼上楼下各个方向传来。
只能说不愧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内卷起来还真让人害怕。
寒星纬走在走廊里,脚步声被地砖吞掉了大半,两侧的门大多数关着,只有少数几条门缝里漏出灯光。他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时扫了一眼,里面有人在做俯卧撑,动作很快,脊背起落之间带着一股机械般的稳定。
内心暗暗感叹了一句寒星纬也不敢多做停留,抬脚就向着约定的方向走去。
顺着记忆找到纸条上约定的地方,训练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暗淡的光。他推门之前停了一下,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根木桩,还在。
以防万一,至少这东西握在手里能给自己带来一些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他把木桩换到顺手的一侧,然后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尤其紧张,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完全打开之后,他看到一个人坐在里面的桌子上,背朝着门口,两条腿悬在桌沿外面,不紧不慢地晃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寒星纬脚下。
那个人听到门响,回过头来。
曹朔。
寒星纬早有预料。那张纸条上没有署名,但白天的训练场上能在那种时机凑上来跟他搭话的人,不会是普通的“热心老队员”。
曹朔回过头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白天那副不太正经的笑容,但手里拿着的东西让寒星纬的视线一下子定住了。
那是一块水晶,拳头大小,半透明,内部有一团模糊的蓝色纹样。月光穿过水晶,把那些蓝色纹样的影子投在曹朔的手背上,像一张网。
寒星纬看清了——那是一只蜘蛛。
那是一只完整的、姿态舒展的蓝色蜘蛛,被凝固在水晶内部,八条步足根根分明,连关节处的倒刺都清晰可见。
寒星纬站在门口,盯着那块水晶看了几秒,然后走进训练室,把门拉上了。
经历过七七的梦境、火甲虫的眼泪、都荔审讯室里的那些话之后,再看到和蜘蛛相关的东西,他已经不会觉得离奇了,甚至觉得有点理所当然。
如果曹朔今晚拿出一块什么别的东西,他反而要怀疑是不是找错了人。
今夜的月亮很亮。训练室朝东,窗户又大,月光照进来足够看清彼此的动作,用不着开灯。
寒星纬走过去,在曹朔旁边的桌子上坐下,两条腿也悬在桌沿外面,和曹朔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他没有看曹朔的脸,眼睛盯着被曹朔抱在怀里的水晶。
“你的破格录取是都荔办的吧。”寒星纬开口道。
曹朔没有否认,把水晶换了个姿势,让月光打在另一面上。
“看来你们早就知道高智怪物的存在。”寒星纬也不管曹朔愿不愿意回应自己,自顾自地继续说,“那我就不明白了。都荔既然认识那个蜘蛛,还把我绑到审讯室里干嘛?直接说她跟那东西认识不就行了?”
想到自己刚醒过来就被绑在审讯椅上,头顶的白炽灯刺得眼睛流泪,手脚被束带勒得发麻,寒星纬的语气不自觉地硬了几分。
曹朔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害,这不得看看你是不是忠于‘组织’吗?”
寒星纬偏头看了他一眼。曹朔的笑容还在,但那笑容底下有一层很淡的东西,像是某种早就准备好的、等着被问到这个问题的表情。
“不是,”寒星纬说,“你们难不成觉得随便找一套说辞就能糊弄住我吗?她要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忠于组织’,找个人跟着我就行了,用得着她亲自审?还用得着绕这么大一圈?”
曹朔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水晶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水晶接触桌面发出轻轻的磕碰声。月光透过水晶,在桌面上投下一片蓝色的光斑,蜘蛛的纹样在光斑里缓缓晃动。
“行啦,兄弟~”曹朔说,“来了就是一家人,这不是怕你委屈,所以赶紧找过来了吗?算我的,你要不揍我一顿算解气了?”
“都荔什么时候跟你提的我?”寒星纬不吃这一套,真耍起无赖,曹朔还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在你还没从塞克出发之前。”曹朔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她说今年塞克会有一个人来报名,这个人跟队长有关系。他说这个人可能会带来改变,也可能带来麻烦。到底是哪一种,要看他自己怎么选。”
寒星纬皱了皱眉:“队长?都荔手眼通天都已经到这个程度了?”
曹朔摇了摇头:“我说的是第七探索队第一任队长,涟七。”
这个名字从曹朔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训练室里的空气好像忽然重了几分。寒星纬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
“涟七还活着。”曹朔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寒星纬,而是看着桌上的水晶,“他在十年前的那场任务中活了下来,但不是以人的形态。他在萨那冰原下面,被冰封着。那块水晶里的东西——就是从涟七身上脱落的一部分。”
寒星纬的手从桌沿上松开了。他转过头,盯着那块水晶,似乎自己经历的一切在慢慢展开。
曹朔继续说道:“我们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跟他取得更深的联系。但都荔一个人做不到,你也看到了,整个探索队的势力分成了好几大块。高层盯她盯得很紧,她在外面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汇报给中央城。所以她需要人帮她。一个高层不认识的人,一个不会被怀疑的人。”
“所以你来找我。”
“不是我来找你,是都荔让我来找你。”曹朔耸了耸肩,“白天训练场上我不是凑巧跟你搭话的。她让我观察你,看看你在突进队里的反应,看看你被人排挤的时候会不会退缩。”
“然后呢?”寒星纬问,“就靠这些就能判定我合不合格?”
这些东西都太稀松平常了,反而让寒星纬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别的安排。
曹朔看着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耸了下肩膀:“应该算是吧。”
寒星纬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他倒真没想到,连曹朔在跑道上跟他说的话,都是都荔安排好的。
“她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寒星纬问。
曹朔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水晶从桌面上拿起来,递到寒星纬面前。
“拿着。”
寒星纬伸手接过来。水晶比他想象的要重,表面很光滑,触感冰凉。里面的蓝色蜘蛛纹样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活的。他把水晶翻过来,看到底部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小到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
“涟七。萨那。封。”
他念出声来的时候,感觉到水晶表面的温度变了一下。很微弱,微弱到他不确定是自己的手温传给了它,还是它自己在动。
曹朔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远处密林方向传来的泥土气息。
“都荔让我告诉你几件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第一,那只火甲虫的事,你看到的就是真相。被高层‘销毁’的怪物里,有很多像火甲虫一样的东西。它们原本是人,被污染之后变成了怪物,但还留着一点点人的意识。高层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们要把这些怪物彻底清除,一个不留。”
寒星纬攥着水晶的手收紧了。
“第二,你那个朋友,阙大成。他在火甲虫面前看到的根本不是环境,那小子当时人性根本没有彻底泯灭,那群家伙不是在消灭怪物,而是一群杀人犯。”
“第三。”曹朔转过身来,月光打在他脸上,他那副不太正经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都荔让我告诉你,舒玥听到的那个声音,是涟七的本体在叫她。”
寒星纬的瞳孔缩了一下。
“涟七的本体一直在萨那冰原下沉睡,但他的意识偶尔会醒过来。那些零散的意识有时候会分散成不同的部分,像那个‘七七’应该就是其中一个。”
“我想你应该在幻境中见识过他的厉害,由此可见涟七本体的实力只会是‘七七’的百倍之上。那些家伙畏惧他,却又想要利用他,利用之后又想要毁掉他。”曹朔的咬字越来越重,像是想要生生咬断敌人的脖子。
但寒星纬还是觉得疑惑:“既然他这么厉害,还搞传讯那套干嘛?直接把那群人全干趴下啊!”
“因为他的本体现在还在休眠,”曹朔的回答很干脆,“他在冰层下面被压了十年,能维持意识不散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只能把最短的信息传递出来,到现在为止我们知道的也只有都荔,舒玥还有你,能够跟他的意识连接上。”
寒星纬把水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把这两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串在一起——火甲虫的真相、阙大成的幻境、舒玥听到的声音、都荔的试探、曹朔的纸条,还有这块刻着字的水晶。
“那都荔呢?她需要我做什么?”寒星纬感觉脑子现在已经搅成一团浆糊,完全丧失了思考过程的能力,干脆破罐子破摔。
曹朔从窗户边走过来,站在寒星纬面前。
“萨那计划马上就要启动了。整个中央城都在准备这件事。高层的说法是‘清剿冰原上的古兽’,但都荔知道,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涟七。他们要在涟七彻底觉醒之前,把他‘销毁’掉。”曹朔的声音压得很低,“都荔会被派去执行这个任务,不是因为她是最合适的人选,是因为高层想让她亲手毁掉她以前的队长,看看她到底还忠不忠心。”
寒星纬的手指关节泛白了。
“所以她需要你在萨那计划中帮她。不需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只需要你在关键的时候,和我们站在一起,和涟七站在一起,”曹朔说,“高层不知道你的存在,你是她手里仅有的可以不被高层注意的牌。”
训练室里安静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像是两个沉默的哨兵。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寒星纬说。
“你说。”
“那块水晶——里面的蜘蛛纹样,是涟七身上脱落的部分。那它现在在我手里,涟七知道吗?”
曹朔看着他,似乎有些疑惑这个问题:“当然。不然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干嘛?看你可怜然后让你拿去卖钱吗?不过,玩笑归玩笑,你小子要是真敢拿去卖了,信不信我能把你脑袋薅下来?”曹朔说完还故意挥了挥拳,证明自己真有那个能耐。
寒星纬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块水晶。月光下,里面的蓝色蜘蛛纹样忽然闪了一下。
寒星纬把水晶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和父亲留下的吊坠并排放在一起。
“我帮,但有条件。”
“说。”似乎早有预料,曹朔点了点头。
“阙大成和舒玥,不能有危险。不管萨那计划出什么事,你先保证他们两个的安全。”
曹朔了然,然后伸出手。
“成交。”
两个人的手掌在月光下交握,然后同时松开。
曹朔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训练别迟到。蒙西最烦人迟到。”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白天那个跑开的男孩留下的脚步声不一样。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
寒星纬独自坐在训练室的桌子上,月光照着他的后背,把面前的空地染成一片银白色。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就是压在台灯底下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第三训练室。今晚十点。别让任何人知道。
他把纸条撕成更小的碎片,这次没有扔进马桶,而是攥在手心里,打算带回房间再处理。他从桌上跳下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停了一下,透过门缝看了看走廊两端。没有人。
他走出训练室,轻轻带上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廊里的灯大部分已经关了,只剩下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经过一扇虚掩的门时,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提到了“蒙西”两个字。他没有停留,加快了脚步。
回到自己房间门口,他把手腕上的通讯手表靠近感应面板,绿灯亮了,门弹开。
他走进去,关上门,把门锁拨到反锁的位置。
然后他坐到床上,从贴身衣袋里掏出那块水晶,举到眼前。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水晶上,蓝色的蜘蛛纹样像是在流动。
“快来了。”他低声重复了一下舒玥听到的那个词。
水晶没有回应。但它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暖了,不像一开始那么冰凉。
寒星纬把水晶重新收好,躺到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涟七在冰层下面等了十年,等的应该不只是都荔。他等的是所有人,是所有还能记得他、还愿意去冰原上看他一眼的人。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天空的另一侧。
营地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只剩训练场上还亮着几盏高杆灯,把那些障碍墙和攀爬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静止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