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真相如云烟
队伍在冰原上走了很久。
久到寒星纬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停下来扎营、第几次拆掉帐篷继续往前走。风一直吹着,从同一个方向来,每天都是相似的力度和相似的冷。地面上的雪被压实了又翻松,翻松了又被重新压实,踩上去的触感也在不断重复着回弹和下沉。
他走在队伍中段,舒玥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阙大成走在他身后偏左的位置。队列移动的速度比出发时慢了一些,但没有人停下来。掉队的人被安排在收容队里跟着末尾走,每隔一段路就有人从队尾退下来,换到收容队的位置去。
寒星纬没有回头看,但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那些脚步的间隔在变长,频率在变慢,然后被另一双更快的脚步赶超过去。
走到第六天的时候,前方的冰面开始出现变化。原先那种平坦的、一望无际的白色开始被一些凸起的冰脊打断,那些冰脊有的只到脚踝那么高,有的高到需要绕行。冰脊的表面不是光滑的,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和坑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过。
寒星纬认出了这个地方。他停下脚步,看着前方的冰面,现在被白天的光照着,能看到冰面上残留的脚印,边缘已经被新的落雪盖住了大半,但还能分辨出大致的方向。
都荔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过来,不大,但是所有人都能听到:"前面就是洞口。就地休整,半小时后进入。"
队列停了下来。人们放下背包,有人坐下来靠着背包喝水,有人蹲在地上整理靴子的鞋带。
寒星纬把背包放在脚边,没有坐下,站在原地看着前方那个洞口的方向。洞口比上次来的时候看起来小了一些,边缘堆了一层新雪,把入口收窄了。
上次战斗留下的痕迹大部分已经被雪覆盖了,只有几根歪斜的铁架还露在外面,锈迹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棕色。
舒玥从前面走回来,站在他旁边。她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她的嘴唇抿着,干裂起了一层薄皮。"里面还亮着。"她说。
寒星纬侧过头看她。"什么还亮着?"
"那些蓝紫色的光。比上次浅了一些,但还亮着。"她把目光从洞口的方向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它在等我们。"
休整的时间只有半小时,实际用了四十分钟。有人需要处理冻伤的手指,有人需要换掉湿透了的袜子,后勤队的人逐排清点物资,把压缩饼干和密封水袋分发到每个人手里。
寒星纬接过自己那一份的时候,看到都荔站在洞口旁边的一处冰脊上,面朝队列的方向。她的左臂用绷带吊着,固定在胸前,那只手露在绷带外面的手指末端泛着一种不太健康的青白色。她的目光在队伍里缓慢扫过,每一排都停了一下,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确认每个人的脸。
她等最后一批物资分发完毕,从冰脊上走下来,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带。都荔走到三人的旁边,开口道:
"在进入冰窟之前,有些事情我需要告诉你们。"
"十年前的那次行动,所有出发的队员都被注射了一种疫苗。高层对外公布的是普通防疫疫苗,用来抵御怪物污染。"
她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吊着的左臂,又抬起头来。"那个疫苗的实质,是一批含有怪物基因片段的强化剂。当时中央城高层和生物研究院合作,试图通过注射的方式提高探索队员的身体强度和反应速度。实验数据在动物身上获得了一定的效果,所以他们认为可以直接进行人体实验。那批强化剂是第一批投入实际使用的样品,剂量经过计算,理论上不会触发明显的异化反应。前提是,注射对象没有长期饮用奴他的经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但没有人说话。
"但出发之前,所有入选队员已经连续饮用奴他四年以上。奴他中的病毒残留和强化剂中的基因片段在体内相遇之后,开始发生不可逆的融合。这种融合的速度和程度因人而异,最早出现症状的是赵铁生。他在进入冰原的第七天失去了语言能力,左手在一天之内完成了从正常结构到节肢形态的转变。没有流血,没有疼痛,整个过程只用了大约十二个小时。"
都荔说到这里的时候,把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看向冰窟入口的方向。"涟七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赵铁生开始异化的时候,他在附近。他亲眼看到了整个过程,没有声张,先把赵铁生转移到相对安全的角落,然后去调阅了那批针剂的来源编号,那个编号医疗补给系统没有任何关联。"
"那时候,他对大家说,本次行动需要提前终止,所有人员按照原路线分批次撤离。可这时人群里有十几个人相继出现不同程度的身体不适,有的人站不稳,有的人手在抖,还有的人已经开始出现皮下组织的颜色变化。那些变化出现在不同的部位,有的在手背,有的在颈侧,有的在小腿外侧。"
"我们尝试联系了后方医疗队,通讯信号刚接通就被切断了。换了一个频道再试,依然没有人应答。"
"我们在出发前就预料到自己不会平安回来。但谁也没想到,我们没死在怪物手里,偏偏快要死在自己同胞的手里。"
风停了一下又继续吹。
"那时候涟七手里有一支解毒剂。那支解毒剂是高层的专门调配的,只给了他一个人。理由是,高层需要他保持稳定,确保他在行动结束之后能够继续执行后续任务。解毒剂的成分和强化剂是同一批研发的,相当于一个配套的开关,可以在异化速度过快时中断融合过程。"
"他拿到了那支解毒剂,但没有给自己用。在赵铁生异化之后,看着他趴在冰面上失去平衡、爬不起来、也站不稳,在那里停留了将近两分钟,然后收回了手。解毒剂只够中和一个人的剂量,一旦用掉,就没有办法再制造第二支。可他面对的是整个队伍,我想,他当时应该也不知道最优解是什么。"
都荔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里是她放文件袋的位置。"后来他给了我。他把针剂放在我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如果我一整夜没有回来,你就用这个。'"
"我问他那是什么。他没有回答我,转身走了。"
"我只知道他给自己注射了更高剂量的强化剂。那些多余的剂量是他从一开始就多带的那一份——他说那是备用,以防有人被异化后缺少对抗手段。注射之后,他的身体开始以比其他人快得多的速度异化。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往回走,他朝着队员撤出的相反方向走去,把他能见到的所有正在异化的个体逐个引开,让它们从原本集中的位置分散到更远的地方。"
说到这里,都荔捂住自己空洞的右眼喃喃道:
"那支解毒剂我后来才知道是什么。我当时以为那是镇痛用的。我把它注射在自己的上臂,因为我实在太痛了,我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我想着镇痛剂能让我撑过那段路程。那一针下去之后,症状没有消失,但也没有继续恶化。它只是停住了,刚好卡在变成怪物前的那个位置,没有继续往前走。它停在那里之后一直停着,我没有变成怪物,我的队员只有我一个没有变成怪物。"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周围没有其他人说话。舒玥站在寒星纬旁边,目光一直落在都荔的右眼上。
他们不忍心责怪一个灾难的幸存者,真正该背负责任的是那些始作俑者们。
都荔的目光扫过三人。"现在你们都知道了。涟七把最后一支解毒剂留给了别人,他自己走进了怪物最密集的区域。他做了那些之后,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我独自守着这个秘密,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但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真相。"
“他是真正的英雄。”
她侧过身,面朝洞口的方向。"准备好了就出发。"
蓝紫色的光从洞口深处透出来,边缘比之前看到的要模糊一些。
整顿过后,队列开始移动,靴子踩在冰面上的声音重新响起,细碎的、持续的、一个一个地灌入那条向下的通道。风把冰面上细小的颗粒吹动起来,在洞口附近形成一层薄薄的流雾,随后被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