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混战
寒星纬沿着来时的暗河通道往回跑时,脚下的冰面正持续震颤。
远处随之传来震耳欲聋的打斗声。像某种巨物在极深处反复撞击冻层,每隔一段固定的间歇,就会有一波更剧烈的震涌从地底翻上来,沿弧形壁面传导至他的足底。
周围的冰棱像是早就化成了涟七身体的一部分,在剧烈的振动下依旧纹丝不动,只要细微的雪末落下,落在寒星纬、寒维远父子两人的肩膀上,积起一层白白的雾。他们每一步都踩在一个摇摆不定的平面上,像踏着一面将碎未碎的鼓皮。
寒维远紧跟在他身后,速度远比他预想中利落。那条异化的腿每一次落下,都会在冰面上撞出一种与常人脚步截然不同的闷响——更沉、更密、更急促。
硬质节肢反复敲击冻壳,落点与落点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只有连续不断的、短促的敲打声。那声音始终悬在寒星纬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没过多久,通道尽头的光已起了变化。原先浓郁得像凝固液体的蓝紫色光芒,此刻明显黯淡了几分,边缘正被一层偏白的光缓缓挤压,形成一道向内收缩的、轮廓锐利的边界,仿佛一圈正在收拢的巨口。
寒星纬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时,洞口已经赫然在望。几道长短不一的裂隙横贯壁面,从他站立的角度看过去,那些裂纹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向两侧延展,有些已垂落到接近地面的高度,裂口边缘不断剥落下细碎的冰屑,如同一层层正在脱落的鳞片。
他冲出洞口的瞬间,一股气浪迎面撞上来,干燥、灼热,裹挟着尘土与焦糊的气味,狠狠扑在他的脸和脖颈上,连鼻腔深处都被那股热度烫了一下。
和眼前这沉寂的冰原形成了极具反差的对比。
冰窟内部的白光已经吞噬了大部分空间,蓝紫色光芒被压制到极低的位置,只剩涟七身体周围一圈持续缩小的亮区,像一汪被不断抽干的浅水。
地面上横着十几具穿白色制服的人体,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身蜷缩,头颅朝向四面八方,视线落点彼此错开,没有一对能交汇。还有几个尚在动弹的,正用肘部和膝盖反向撑起身体,向洞口方向迟缓地爬动,嗓子里的血块把喊声全堵在嘴边,从空气中传出来,只剩下嘶哑的喘气。
那些人每挪一寸都要停顿片刻,如同被什么看不见的重量死死摁在地上。
都荔站在冰窟中央偏左的位置,周身多处伤口洇着深蓝色的队服,右眼绷带的颜色早已变了,边缘正被从内部渗出的深色液体缓慢浸透,液体沿着布纹蔓延,扩散成一片片不规则的潮痕。
她的左臂软绵绵地垂在体侧,手肘以下的角度明显偏差,像是被扭断了关节,整条前臂的走向与正常生理结构错开了几寸。右手还攥着一把短刀,刀刃上糊着深色的污迹,沿着刀身的锻纹蜿蜒分布。
阙大成蜷在冰窟右侧的碎石堆后面,两条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伸在碎石前方,靴子周围洇出的血迹已不再流动,边沿正结起薄薄一层暗红色的冰膜。
那些血泊的范围被冰层固定,他正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吃力地卡进弹槽,扣好压板,推动滑块,每个动作都稳而准,眼神中的肃杀令人胆寒。可每一个循环之间的间歇却在不知不觉中越拉越长,像一架钟摆即将耗尽最后的势能。
洞口方向的光仍在持续涌入。白光背后浮现出更多穿白色制服的身影,前排的人已经端起了qiang,正在向涟七的方向推进。
那些管口的边缘逐渐聚拢起一圈持续聚焦的光环,光斑从模糊到清晰,对准了同一个中心点。
寒星纬从暗河口冲进冰窟时,寒维远已经越过他。进入开阔空间之后,他的速度突然飙升,异化腿的落点不再拘泥于固定的步幅,每一脚都精准地踩在冰面裂纹最少的位置上。
怪异拼接的身体在冰面上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绕开地上横陈的人体,直直切入洞口方向正在涌入的那群人中。他甲壳表面的色泽在运动中不断加深,边缘那些原本不太明显的突起此刻根根竖立,每一根都绷紧了力道。
他撞上了前排第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那人的躯体在撞击之下向后飞出去,砸在第二排同伴的身上,两三人同时踉跄倒地。
不少人停下,恐惧从他们的瞳孔中一一浮现。寒维远没有减速,异化手臂在一次挥动中勾住第二名队员的衣领,顺势把人向侧面甩开,那人撞上冰壁,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又是第三个,扣住对方的肩胛向下猛压,迫使那人在失衡中撞上另一侧的冰壁。
冰面在撞击点不断绽开新的裂纹,向外扩散了大约半米才停住;被撞的人沿着冰壁滑坐在地,再无动静。寒维远已经闪到了下一个位置,速度快得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
都荔在混战中看见了寒星纬的身影,来不及多想,声音就已经脱口而出。
“寒星纬!躲开!”
失控的冰棱冲着自己的方向袭来,寒星纬心下一惊,勉强侧身才堪堪躲过。冰棱的攻击方向极为准确,再回过神,只听见一声惨叫。背后身着白衣的家伙已经被死死钉在了冰层之上。
洞口又涌入第二批人。后排的人开始从两侧绕行,试图避开寒维远的拦截路线。都荔的右臂抬了起来,刀尖对准其中一人的方向,此时她身上的布料和绷带已经黏合成一个硬块。拼尽全力的一击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下一秒,一阵机器轰鸣声从上空响起。
蒙西从洞口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极慢,每一步都靠一根金属拐杖支撑着大半身子的重量。他紧绷着脸,径直朝涟七的方向走去。
他停下时,拐杖尖端再次在冰面上敲出一个凹痕。蒙西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遥控器,表面光滑,唯有一个红色的凸起按钮,按钮中心已经微微凹陷,像被反复按压过无数次,留下了标志性的磨损。他把遥控器握在掌心。
“涟七。”他说。
涟七的身体在那一声中骤然静止。步足末端钉入冰面,再没有移动分毫。它的头部从高处缓缓转向蒙西的方向,银白色的双眼在蓝紫色残光中闪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固有的亮度,像两颗冻在冰层里的星子。
“这整个冰洞下面埋了炸药。我只要按下这个按钮,所有人都会死。”蒙西的声音在冰窟中被冰壁放大了一些。他把遥控器举到胸口高度,不疾不徐。
寒星纬看见涟七的身体重新动了一下步足尖端在冰面上向前滑挪了大约半米,巨大的蜘蛛形态我在冰洞中央,这还是寒星纬第一次在涟七的眼中看到这么赤luo的恨意。蒙西没有后退,但他的手指悬停在红色按钮正上方。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放过他们。但只要你现在往前走一步,我就松手,让他们全部都给你陪葬!”
丑陋、扭曲的脸上,布满了痛苦的张狂。
他说话的同时扫了一眼都荔。都荔的目光也锁在那只遥控器上,她手中的短刀从抬着的位置缓缓放下来,垂在身侧。右肩明显向受伤的左臂一侧倾斜,连带她的视线也顺势下移了几寸。
蒙西看着都荔,随即重新转向涟七,声音带着明晃晃的挑衅:“你可真能活啊,这么多年,居然还能活着。但我今天告诉你!你该死!”
“你早该死了!十年前你就该死!现在……”
他的拐杖在冰面上敲了一下,落点恰好钉在涟七步足尖端前方半步的位置。“恶心的怪物,邪恶的变异体!我要向奴他神献礼!我要让你污浊的灵魂彻底消失在这片被奴他神保佑的土地上!”
都荔没有说话,眼神中的肃杀带着一丝怜悯。她站在原地,垂着头,目光却没有移开。寒维远停在涟七身前,转过身面朝蒙西,异化手臂的尖端朝下垂着。他的身体微微侧向涟七那一侧,用甲壳最厚的那一面迎向洞口方向。
寒星纬看到涟七的步足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涟七腹部表面那些流动的纹路正在变慢——那些原本像液态金属般蜿蜒的光脉,此刻被某种无形的压制力按住,流速逐渐凝滞,仿佛血管里的热量在一条一条地熄灭。
涟七的脸仍朝着蒙西,但它没有再向前移动一寸。冰窟里的风突然停住了,连洞口那层持续涌入的白光也悬停在原地,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屏障卡在了前沿,再也推进不了半步。
整座冰窟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所有动作、所有声音、所有正在延展的裂纹,都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蒙西指尖下那颗微微凹陷的红色按钮,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等候着下一次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