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是你,我就不害怕
那个拿走遥控器的白制服军官站在人群中,他的面容在持续变化的蓝紫色光中时明时暗,每一次光照切换都会让他脸上的阴影位置更替一次。
他手里握着遥控器,那只遥控器已经不在蒙西手上了,但他握着它的姿势像在握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处理的东西。站在冰面上,视线反复在蒙西和涟七之间折返,手上的力道却没有额外增加,只是单纯靠调整握持的位置,确保它不会因为动作而偏离原位。
他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寒星纬没听清全部内容,只捕捉到中间的几个短音节,其中有一个词像是"收手"。
那个握着遥控器的军官没有回答,但他的肩膀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微微塌了一下,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地认清了当前已经无法再维持之前的行动节奏。他没有再往前走,站在原地紧紧闭上了眼睛,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双手举起,将遥控器高高举过头顶。
看到那人的动作,更多的白制服士兵把武器放下来,金属落地声交错,像冲刷在历史罪孽上的雨。武器在冰面上并排放置,管口朝着不同的方向。
不少人的手颤抖着,四处环顾着周围其他人的动作。直到周围的人都下定决心缴械投降,这才心一横,跟着其他人一道做出决定。
最后一个放下武器的士兵,是站在洞口边缘的那个人,他的表情从惊讶到失措到惶恐,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面前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突然。
短短的十几分钟,一场大战就这样结束了。
蒙西还站在原地。拐杖撑着他的身体,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握着拐杖的握柄。他的视线从地上那枚遥控器移开,落在一个不具体的远处,没有看任何人。他的嘴唇张开了一下又合上,发不出一丝声音。
都荔紧盯着那最后的一个人,直到确认眼前的危机真正解除,这才靠着冰壁坐了下去。
左臂在身侧垂着,角度和之前一样,没有因为改变身体姿势而显得更加倾斜,但可以看清她攥紧刀柄的手指已经有些发白。短刀放在自己膝盖旁边的冰面上,深深吐出一口如释重负的长气。
阙大成在碎石堆边缘停顿了一下,他的右腿承受了更多重量,身体微微倾向右侧,右脚踩在冰面上比左脚更深一些。他在站起来之后向寒维远的方向走了几步,步幅不算太大。
最后,他停在寒维远面前。寒维远的身体侧着一些,甲壳覆盖的右侧朝向阙大成的方向,人类的那只眼睛正看着对面这个男人。
寒维远总觉得这人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看着对方靠近自己却并没有带上肃杀的戾气,整个人警惕紧绷的神经比原先放松了些。
阙大成站了一会儿,努力控制调整自己呼吸的频率。
“你……是寒星纬的父亲?”
“是。”
阙大成停了很长时间。他的目光从寒维远的脸上移开,落在他甲壳表面那些旧的痕迹上,又收回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问:“那……你认识我弟弟吗?叫阙小成,十年前是和涟七一起的探索队员。”
寒维远听见熟悉的名字,心下一惊。总算是明白对面的人为什么会给他带来,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知道。他被送来的时候还能说话。我在那个区域待了两年,他来了之后被安排在我隔壁。他是个很有骨气的孩子,也很活泼。一开始,我们都对自己的异化状况很悲观,甚至出现了许多异化后接受不了现实,进而自can的情况。但他很坚强,我还记得他当初说,他想回家……只要想到家,他就还能坚持得下去。”
阙大成站在冰面上没有动。他的眼睛闭了一下,从闭到睁之间的时间比正常的眨眼更长,闭眼的时候能看到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抖动了一次,幅度很大。泪水从捂着眼睛的指缝溜走,落在冰层上结成了一朵小小的冰花。
“能带我去他最后待过的地方吗?”
寒维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能。”
寒维远转过身,阙大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维持在同一段长度,像两根并排移动的支杆。
冰面上的光在他们面前铺开,蓝紫色的光沿着冰面的纹路向前延伸,把前方的路一段一段地照亮,持续不断的脚步声被冰壁收拢又放回,在那个方向上传出去很远……
寒星纬看到他们的背影在蓝紫色光中越来越小,直到两个人影变成了两个被光包裹的轮廓。
然后他把目光转回来,落在涟七身上。
涟七侧着头,银白色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落在那些正在被收拢的白制服士兵的方向上。那些穿着白制服的人正在向洞口方向移动,速度不快,步伐稳定。
蒙西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走在最前面,他的拐杖还握在手里,但步伐比进来的时候更慢,每一步之间的停顿也比之前更长。
他走到洞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往后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走出了冰窟。
涟七把头转了回来,面朝寒星纬的方向。他停下来,头部微微放低了一些,让眼睛和寒星纬处于大致相同的高度。
他开口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像一面鼓在表面蒙了一层薄布。"你刚才演得还挺像的嘛。"
寒星纬尴尬地挠了挠头:"吊坠是真的。里面的东西也是真的。只是真正的原件已经给舒玥了,带走的这一份留了一个拷贝,她用不上,留在我身上也一样。"
涟七的步足向前又靠近了半步,他的头更低了一些,步足末端已经能碰到寒星纬靴尖前方大约两指宽的冰面。蓝紫色的光沿着他的步足表面流向尖端,又返回身体内部,形成一个持续的闭合回路。
"我之前就一直很好奇,你就一点儿都不怕我?我都成这个样子了,按理说你应该很害怕才对吧。"
寒星纬没有接话。身的重心向前体微微倾斜,让自己的身体和涟七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一步。
——“只要是你,我就不会害怕。”
还没等寒星纬看清涟七微红的脸,都荔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你的左腿跟腱的伤不碍事吧。"
她的目光正落在寒星纬的小腿处。
寒星纬慌忙摇了摇头。
“行吧,没事儿我就走了。”都荔挑了挑一边的眉毛,像是察觉到两个人之间暧昧的气氛。转身离开。
寒星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尖,又重新看向涟七的方向。
他看到涟七的步足在冰面上做了一次极小幅度的调整,尖端向他的方向移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
涟七的头没有转开,银白色的眼睛看着他的方向,他站在那里,身体的一部分仍然停留在之前的位置,另一部分已经接住了寒星纬移过来的视线。
寒星纬看着他,风从洞口的余隙灌进来,温度持续下降。他站在涟七面前,那些光还在移动,从涟七的身体表面流向冰面,又从冰面流回涟七的身体表面,形成一个持续的循环,像一条线被固定在两个人之间,没有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