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少年英雄纪念碑
临时委员会的牌子挂上去的那天,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密林方向泥土和枯叶的气味,把广场上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碎石灰尘卷起来,沿着地面边缘移动了很长一段距离才慢慢落下。
白色的建筑上挂着一块浅色的木板,边缘削得很整齐,黑漆写的字,笔画粗而均匀。人们进进出出,各种仪器和办公用品成车拉进建筑里。
门口聚集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群,甚至还有人专门架好支架准备全聚居地转播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寒星纬费了老大的力气才终于挤进去。挤进总指挥官的办公室,就看见都荔的桌面上放着一份还没写完的报告,墨水瓶和水杯放在一起,让寒星纬不禁想起卓别林那个拿墨水沾面包的电影片段。
她站在窗边,那只伤臂还吊着,绷带换了新的,至少没有刚出来时看着那么血淋淋的吓人。
寒星纬走近,顺着都荔的视线望下去。远处的旧委员会大楼,那些穿白制服的高层官员一批批被押送上车。车辆停在广场北侧的路边,车门敞开,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人。
押送的过程围观的人群在不停喊叫,各种东西裹挟着群众的怒意被扔上车子。远远地,还能看到不少居民从家里的窗户探出头去,嘴里混混沌沌地不知在咒骂些什么。
生物研究院的院长走在最前面,他的白色外套在进入车厢前被要求脱下,他低头解扣子的时候花了一些时间,指尖有些颤抖,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反复解了两遍才松开。走进车厢之后靠着内侧坐下,在滔天的怒骂声中始终垂着头,甚至不敢看向窗外耀眼的闪光灯。
寒星纬退出都荔的办公室,走到广场上,靠着一根路灯杆。一只手抬起来遮住耀眼的阳光,另一只手牵着涟七。
涟七站在他旁边,深色的斗篷遮住身体,透过斗篷的缝隙,隐隐约约能露出一些青蓝色的光。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脸侧被掀起了一小段,露出嘴角到耳后的一小节淡粉色痕迹。
那辆车的车门被关上,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传了一阵,然后车辆驶离了广场的范围,经过教堂门口的时候没有减速,拐过一个弯之后消失在一排旧楼的间隙里。
寒星纬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他把涟七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摸到了那只小蜘蛛的轮廓,触到细密的绒毛。那些绒毛在接触到他指尖的时候轻轻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位置。
“你恨他们吗?”寒星纬问。
涟七站在路灯旁边,斗篷的边缘被风吹动了一下。他的头侧向他,那只人类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周围没有被斗篷遮住的部分能看到一小段已经愈合的旧痕。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在心里反复确认过多次的事:“说不恨是不可能的。我恨了十年。”
寒星纬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路灯杆上,掌心贴着金属表面。“那现在呢?”
涟七的目光从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现在不恨了。恨了一个阶段之后再继续恨下去也没有新的变化,那些人做过的那些事摆在那里,恨不会把它们抹掉。”他看着前方那片正在被清理的广场。“我要带着那些人的遗志向前看。他们留下的东西不是让我停在原地用的。”
寒星纬看着他的侧脸,看到他脖颈处那条从斗篷边缘露出来的旧疤,光线正在沿着疤痕的边缘移动。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地面上那些被反复踩过的地砖缝里,停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替他们往前走,我替你看路。”
涟七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被斗篷遮住了一半。但不知道为什么,寒星纬感觉他就是能感受到此时此刻涟七心中的情绪。
朦胧中,寒星纬暗自想到,如果自己能成为身侧这个人的依靠,他们能一起就这样走下去。
或许也不错。
广场上响起了绳索拉动的声音。
奴他神像的基座周围站了十几个人,手里攥着同一根粗麻绳,绳子绕过神像的腰部,从两侧穿出,一端固定在远处一台牵引车的挂钩上。神像的表面在上午的日光中泛着一层被保存了多年的光泽,边缘处的金色漆面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料。
有人喊了一声口号,一个人的声音被多人接住后形成了更大范围的共鸣。牵引车的引擎发出沉闷的低频震动,整根绳子被绷紧了,绳结在接触神像表面的位置发出持续的摩擦声,刮下一片昂贵的涂料。
神像开始倾斜。先是脖子以上的部分向前倒下,沿着基座的边缘滑了一段距离,然后整个身体在持续施加的外力下倾侧下来。地面的震动传到了路灯杆的底部,沿着金属结构向上传递,最后在杆顶的横臂处停了下来。神像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大,覆盖了广场上所有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那些碎裂的碎片像被倾覆的冰块一样倾倒出来,散落在基座周围,金色的漆面在碎裂处断裂,露出内部灰白色的石芯,表面覆盖着一层旧的积灰,边缘的形状也不再清晰了。
周围的人们沉默着,盯着这尊“奴他神”的雕像被捻成碎末。绳索被收卷起来,放在基座旁边,然后被搬运走了。广场上的碎石灰尘还在缓慢地沉降,在午后的光通过丁达尔效应在灰尘间有了形状,像画布上还没干透的笔触,沿地面缓慢移动,被风吹散了又重新聚拢。
纪念碑立起来的那天,天也是晴的。
位置就在原来那座神像的基座上。基座没有被拆除,只是表面重新打磨了一遍,原先镶嵌的金色纹路被凿平了,缝隙用灰浆填实,干透之后整块基座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浅灰色。
碑体是用整块石料凿成的人形轮廓,站在基座正中央,高度大约三米多,面容朝向北面密林的方向。左侧的身体是完整的人类形态,肩膀、手臂和躯干沿着与人体结构大致相同的方向伸展,线条清晰连贯,骨骼与肌肉的起伏在石面上显示出持续的纵深。右侧的身体是异化的形态,甲壳的纹路沿着肩部向下延伸,覆盖了半边胸廓,步足的轮廓在石板表面被刻画成贴合身体侧面的姿态,尖端指向地面,形成稳定的支撑结构。少年的雕像仰着头,左手举着一根火把,一双眼睛目视着委员会的方向。
底座上刻满了名字。字迹的深浅不一,像是分多次刻上去的。有些字已经褪色了,有些字被重新描过,边缘处多了一层浅色的填料。那些名字一排接一排,像一幅被不断延伸的布料,沿着基座的表面持续展开,露出更多的新刻痕和重复刻制的旧痕。后面还有一些名字是空着的,基座的施工已经完成后,仍然有人带着凿子过来,在那些空白的位置上凿出新的笔画,加入新的名字。
寒星纬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座碑。涟七最近也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帮着都荔安抚牺牲队员的家属,另一方面还要帮着寒维远整理实验数据。寒星纬在旁边跟着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当个助理一样跟在涟七身后。
“我说了我不累,你干嘛非要让我变成这幅样子躲你口袋里?”自从两个人从萨那回来之后,寒星纬发现自己只要和涟七接触,两个人就能直接靠脑电波交流,甚至不限制涟七的形态。
此刻他的口袋内侧有一个轻微的凸起,轮廓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步足在移动到侧面时刮到了口袋里缝的线头,发出一下很细的声响。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小蜘蛛的步足,指腹触到那些细密的绒毛沿着步足背面的纹理走了一段,然后停在了末端。那些步足尖端在触摸中微微弯曲了一下,像一朵被风吹过时轻轻合拢的花瓣边缘,在触感消失后又重新张开。
“你说,”他低下头,声音不高,“未来会更好吗?”
涟七冷哼了一声,声音直接出现在寒星纬的脑子里:“总之不会比之前差。”
寒星纬笑着耸了一下肩。他站直身体,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外套的侧缝处。前方的广场上有人还在围着纪念碑看那些名字,身后街道上过往的车辆正在缓慢通过,留下一道不太明显的尾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朝着纪念碑的方向走过去,顺着他的袖子爬到肩头。两人的视线一齐看向远方,始终保持着这副姿势,直到太阳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