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隐愿
师兄弟二人分头行动，活尸数量不算很多，是郭员外入魔吸食了村民精气所致。罪魁祸首已死，村中恢复昔日平静，两人清剿完零散的活尸，打道回府。
苍峰青翠，万剑山山道上，几名洒扫弟子，面朝山门跪俯在地，姿容虔诚。
温亦安不解，停下询问，那弟子激动地声音颤抖：“宗主、宗主飞升了！”
“！！！”
温亦安心底一惊，身旁谢长明难得露出笑意，见他呆愣着，抓住他手臂道：“我们回去贺喜。”
说罢，也不管宗内不可御剑的门规，拉着温亦安上剑就往大殿赶。
殿内，诸位长老已经到齐，俱是满脸喜色。见两人回来，邱百川忙迎上前，将一枚玉牌放入谢长明掌心，道：“遵前宗主之命，将宗主之位传授于你，七日后正式举行传位大典。你们没来得及和宗主道别，去宗祠给他上柱香吧。”
谢长明躬身接过玉牌，两人退出大殿。
谢长明笑：“师兄可如愿去人间游历了，第一处想去哪儿？”
温亦安默然，没有答话。
太奇怪了，不知为何，他心里升不出半分欣喜，总觉得师尊飞升太过古怪。可古怪什么呢？师尊早在十几年就闭关准备飞升，如今成功飞升，不该是理所当然，可喜可贺吗？自己究竟在奇怪什么？
见温亦安久未出声，谢长明道：“可是还没想好去那儿？传位大典后，我陪师兄，听说四五月南方景色不错——”
“一宗之主，怎可随意离开宗门。”温亦安打断他。
说来也怪，他的一直所愿，便是师尊飞升后，长明接任，自己做个闲散修者，游历四方，救济世人。可现在，他一丝游历的念头都没有。
谢长明眉宇微动，不甚在意道：“宗里没什么大事，不一定非要我坐阵，师尊以前不也常带我们下山游历吗？”
温亦安唇瓣蠕动，反驳的话临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确实想谢长明陪他，就像师尊当年，带着宗务下山，若有要事需要当面称述，就用玉牌传讯。
可……这算不得一位好宗主。
他身为昭天宗首席大弟子，谢长明的师兄，自然不能撺掇师弟做不负责的事。
况且，他与谢长明一同长大，深知他的为人，谢长明不可能做出这种，为了游历而扔下宗门的疯狂举动。
……太奇怪了。
温亦安没有再说话，师兄弟两人一路安静地到了宗祠。
宗祠里，一排排黑漆金字牌位排列齐整，一盏盏颜色不一的命灯静静亮着。刻着宋清名字的牌位前，命灯亮着金色的光。
命灯颜色代表主人现况，故去者，为青色，飞升者，为金色。命灯颜色为金，说明宋清确实是飞升了。
温亦安取过供桌上的长香，放在烛火上点燃，古朴沉肃的香烛气蔓开，缕缕青烟游向穹顶，缠绕在供台高高的牌位上，有种恍惚感。
温亦安静静看着，试图理清脑中那些繁杂的思绪，他为何会觉得一切奇怪？
“嗖——”
身后一道劲风骤然袭来，裹挟杀气。
温亦安回神，眸光微动，还未动作，便被谢长明展臂拉进了怀里。挥动的衣袖扬起香灰，离得近的牌位受到波及，牌前命灯拼命闪烁。
温亦安大骇，死死盯着面前命灯。先辈们人已不再，命灯火焰一旦熄灭，将无法再次点燃，实乃大不敬。
所幸命灯只是扑闪几下，并未熄灭。
谢长明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鲁莽之举，松开温亦安，拔剑往殿外而去。温亦安心有余悸地对着满殿先辈拜了拜，稍表歉意后，也出了殿门。
毕竟敌人都打到宗祠内部了，不能不管。
殿外林中，面容稚嫩的少年眉眼深邃，神情倔强地看着谢长明，朗声道：“你答应要陪我，却日日于他在一处！”
眼前人虽面容稚嫩，但温亦安一眼认出，这是漓玄，年少时的漓玄。和那年他们下山除祟，诛杀九头怪时，遇到的漓玄一般稚嫩。
漓玄剑尖一转，对准才踏出殿门的温亦安，谢长明侧身挡在剑前，一脸莫名，冷声道：“胡言乱语。”
他抽出长剑对准漓玄，银白的剑尖浸着杀意。漓玄不躲不避，目光灼灼望着他，似被他的动作伤到般，哀凄道：“那日洞中，你亲口答应我的！你忘了吗！”
谢长明眉峰微动，神色有些微妙，续而更为冷声，道：“那日你身受重伤，周遭无人，我才勉强答应帮你看护半刻，还望自重。”
“多说无益，没了他，你就能陪我了吧。”
漓玄眸光一凌，闪身向温亦安攻去。
谢长明一剑斩断漓玄攻势，兵刃相交，打作一团。
温亦安在一旁看着没动，当年谢长明废玄明剑，改修沧澜剑，为的就是他。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他不便插手，况且漓玄修为不如谢长明，他也没有插手的必要。
两人打的沙石四起，落叶纷然。谢长明占了上风，一剑击退漓玄，两指拂过剑身，银刃颤动，剑气翻涌，落叶汇聚成潮……
温亦安看着这熟悉的招式，眉峰皱起：“长明不可！”
剑光闪过，谢长明已然劈出长剑，山林动荡，撼天动地。
温亦安闪身拦在漓玄身前，金光与青光相撞，树木倾倒，乱石纷飞，脚下土地皲裂出几尺深的沟壑。所幸最后谢长明收了力，但即便如此，温亦安还是胸中气血翻涌，呕出一大口血。
“师兄！”谢长明闪身到温亦安面前，扶住了他。鲜血从温亦安嘴角涌出，滴在白衣上，绽出大朵大朵鲜艳的红花，谢长明眼眶泛红：“为何帮他？”
温亦安没有答话，抬袖擦掉嘴角血渍，强坐起身，看着谢长明目光冷淡道：“怎又用第九式？”
谢长明眸光覆上寒霜：“他想伤你，该死。”
温亦安皱眉，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认识的谢长明。谢长明天生性冷、杀伐果断，但绝不会轻易要取对方性命，他重新审视起眼前男人。
谢长明扶着他，目露不解：“怎么？”
温亦安冷淡抚开他手，淡声道：“没事。”
他转身去看漓玄，虽然自己挡了大部分剑势，但余波还是不可避免的冲击到了后面。漓玄修为远不如他，也不熟悉昭天宗剑法，伤势尤为严重，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温亦安给他塞了一枚疗伤的丹药，撇下谢长明孤身走了。
谢长明眸光复杂的睨着地上少年，道：“滚吧，别在纠缠。”
七日后。
万剑山幡旗飘展，沉雄钟鼓震彻山间。
谢长明一身暗蓝宗主服饰，身姿笔直，手奉长剑，一步步登上谛仙台。
台下，蓝色校服汇成人海，剑上的银饰在日头照射下闪闪发光。
负责礼乐的弟子念着祝词，等谢长明上台站定后，朗声高呼：“束发！”
温亦安取过架子上的玉簪，谢长明垂首笑看着他。他身量比温亦安高些，背光而立，在温亦安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温亦安看着比自己高了半头的男人，温声道：“躬身。”
谢长明依言躬低身子，温亦安挽起他颈后早梳理好的长发，插入发簪。
束发之礼，师长亲为。师尊不在，该由德高望重的长老代为束发，但谢长明力排众议，坚持要温亦安帮他。师兄代师尊束发，说起来也不算不合礼仪，众长老短暂提出异议后，没有再反对。
谢长明抬头，唇角扬起，看起来心情很好，他望着温亦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还有件事，我想在大典宣布。”
温亦安表情冷淡：“你是宗主，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谢长明摇头：“这件事，得师兄应允才行。”
他定定地看着温亦安，那双从来黑沉的眸里有粼粼波光涌动：“你愿和我——”
温亦安抬手覆住他的唇，他猜到他想说什么了。他弯唇扬起一个明媚而又淡漠笑，像初春枝头的雪，稍纵即逝：“谢谢你这段时间陪我，再见了。”
谢长明眉峰皱起，唇瓣动了动，想问的话还未出口，瞳孔猛然紧缩，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心口——
一柄银亮的剑贯穿了那里，暗红色的液体泅湿衣襟。
“师……兄……”
他按住心口，疑惑和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哀伤，似乎不愿相信温亦安会伤他。
“别装了。”
温亦安冷声，眸光扫过台下斑驳扭曲的弟子面容，握着剑柄的手用力一拧，抽出剑刃，准备再补一剑。
“谢长明”闪身避开，五官变为几个黑漆漆的大洞，咧嘴笑起来，发出混沌不明的声响。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风声呼啸，他的脸和周遭万物一起，在风中破碎、坍塌，化为万千模糊的残片，又刹那重组，拼凑了出了另一番景象。
暖烘烘的室内，入目一片暗红，头上不知何时被盖了红布，能听到喧闹的人声。
“谢仙君，温仙君，恭喜恭喜！”
“二位仙君，珠联璧合佳偶天成，恭喜恭喜啊！”
“恭喜二位仙君……”
一声声道喜和酒杯相碰声传入耳里，贺的是两人，敬的却是“谢仙君”一人。
都是男子，凭什么要自己做盖盖头的那个？
温亦安暗嗤，懒得再陪幕后之人演戏，伸手去抽腰间软剑，却动弹不得，一股未知力量控制了他的身体。温亦安无法，只能微垂了眼，从盖头下的缝隙里，窥见一丝外面的情形。他旁边站着一双描金边红靴，靴中小腿笔挺有力，应该是谢长明。
堂内响起高呼：“一拜天地！”
随着声音落下，温亦安身体不受控制转动，正对声音传来的方向拜下。脑中涌上一阵迷离感，温亦安暗道不好，这声音还有迷惑人心的能力。
“二拜高堂！”
第二道声音紧随而至，根本不给他喘息机会，身体再次不由自主拜下，脑中更为混沌。
没有身体的掌控权，连转动舌尖这种小事都无法做到，温亦安只能用力咬紧本就闭合的牙关，齿骨间重压的疼痛，让他神智稍清醒些许，但效用实在太小。
“夫妻对拜！”
第三道声音落下，温亦安脑中刹那空白，身子一转，对着对面直直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