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同道
“嗯。”
苏晔扬唇一笑，没有否认。
等韩渊、漓玄几人赶到时，温亦安和苏晔已经将笼车内的孩童都放了出来。
九幽门门主已死，剩下的弟子人心溃散，不足为惧。韩渊抓了几个九幽门长老，带回宗门问话，血池里的血妖，也被他用法器收了起来，准备带回宗门交由尊长定夺。
发现苏晔身体心智恢复，众人十分惊讶。尤其之前没见过苏晔成人摸样的，惊叹不已，纷纷恭喜兄弟二人。只有夏羽惊讶之后耷拉着小脸，宛若被负心汉欺骗的深闺怨女。
温亦安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道：“不是有意瞒你，阿晔心智一直如孩童一般，之前跌入幻境，不知怎么的连身体也缩小，变为了幼童。见你愿意和他玩，我很高兴，他也确实是孩子心智，我便没有告诉你这些，只想你们单纯做朋友。谁知道，他竟恢复了神智，我也是第一次见，真的。”
夏羽晲他一眼，嘟着小嘴哼哼：“我知道了，没有生你气，只是……只是……”
他蹲在地上，用不知在哪儿捡的枯枝在地上画圈，他烦躁地乱舞一通道：“我只是不高兴没有人陪我玩，你们都是大人，只有我一个人是小孩！”
温亦安失笑，也捡了一根枯枝，学着他的样子在地上画画，他画了一个笑脸在夏羽杂乱的线条旁，道：“我也可以陪你玩呀，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他偏头看着夏羽笑，夏羽依旧闹别扭地嘟着嘴，却再也气不起来了。他把头一转，盯着温亦安那张略显苍白却俊逸温柔的脸，嘟囔道：“师尊果然没说错，你是个好人。”
他声音有些低，温亦安没太听清，不确定道：“什么？”
“没什么，总之是夸你，作为奖励，我想吃绿豆糕！”
他昂头站起身，趾高气扬说完，不动声色瞄了温亦安一眼，又低声道：“可以吗？湛哥哥。”
温亦安被他逗笑，捏了捏他的脸，道：“可以是可以，但这荒山野岭的，等进了城给你买。”
“好哦！”
处理完九幽门事宜，已临近傍晚，众人马不停蹄带着孩童回了稽城，交给官府。而那些被灌了灵汤，体型异常的孩童，则交由稽城的仙属司。
仙属司是仙门的辖下司署，负责检察所在地区是否有妖魔作乱，发现问题需及时上报，并协助仙门进行人员调动、物资补给等，善后这事也归他们管。
夜色深浓，因城中还张贴着众人的通缉令，只能易容找了客栈住下。
房间有限，两人一屋，温亦安和苏晔顺理成章被分配到一间。
两个大男人并排躺在客栈狭小的木床上，近得连旁边人呼吸都听得见。以往苏晔身体没有变小时，他们也是这样睡的，可如今……可能是苏晔神智恢复的缘故，温亦安觉得怪异极了。
“哥哥，睡不着吗？”
身旁人声音低沉，温亦安耳根有些发烫，盯着床帐顶部的褐色料子，道：“有一点。”
“为何？”苏晔转身，温热的呼吸混着皂角香气扑在温亦安脸上，“不习惯吗？”
晚间沐浴时，两人用的都是客栈提供的皂角，身上的香味也都一样，可没由来的，温亦安就是躁得慌。
他轻轻“嗯”了一声，思来想去，觉得可能还是因为自己是个断袖。以前苏晔心智懵懂，等同于孩童，当然没什么，可如今他心智身体恢复正常，自己和一个正常男人睡一起，自然会不自在。
温亦安从床上坐起：“我……”
低头一看，苏晔已经睡着了。
省去了解释，温亦安翻身下床，顺着窗口到了房顶。
月色银白，偌大的稽城在夜色里一片寂静。
温亦安掏出稽灵盘，注入法力，存有谢长明气息指针移动，直直指向冥渊方位，并不在房里。
是自己多想了吗？
……
在屋顶睡了一夜，温亦安唇色有些苍白，他摸出御寒的丹药服下，盘腿运转法力，待身体暖和起来，这才回房。
刚过卯时，众人都还没醒，温亦安轻手轻脚回到房内。屋里黑蒙蒙的，苏晔躺在床上，睡的正香。温亦安下意识走近，想帮他盖被子，手碰到被子的一瞬，人怔住了。
苏晔……又变成了孩童摸样！
不止身体，连神智也恢复到了之前的懵懂。
众人震惊，短暂惊讶后，很容易接受了重新变回孩童的苏晔。毕竟大部分人从一开始认识的，就是小孩模样的苏晔。
倒是夏羽，见苏晔重新变回了孩童摸样，也没有很开心。因为他心底知道，苏晔不是并真正的小孩，他们本质上不同。
温亦安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忧。
苏晔变回孩童，两人相处起来轻松不少。可苏晔本身毕竟是个成年人，温亦安还是希望他能恢复身体和神智，像常人一样，这样自己去冥渊也能放心。
短暂修整一晚，韩渊唤出仙舟，开始向着珩阳宫进发。
回去不比来时，有珩阳宫里庞大的传送法阵传送，只能用灵石驱使仙舟前行，缓缓驶回去。说是缓，却也比驾车骑马快上不少，毕竟是仙器，约莫三日，便能抵达远在千里外的珩阳宫。
仙舟在云雾间穿行，还未完全升至高空，下方忽而传来喊声。往下望去，八九个蚂蚁大的人影呐喊跳动着。
张珍珍眼睛一亮，指着下方道：“韩师兄，是白师兄他们！他们离得近，应当是赶来支援我们。”
九幽门一事已毕，但人既然来了，肯定还是要相见。韩渊驱使仙舟下降，白蒙一行人登船，同行还有几个被五花大绑的魔修。
张珍珍：“白师兄，你们怎么不用捉妖袋将他们装起来？这样押着多麻烦，还有，你们的仙舟呢？你们是走来的吗？”
白蒙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气愤的道：“这魔头修为了得，炸了我们的捉妖袋，还弄坏了我们的仙舟，幸而方致兄及时出手，否则还真让他们逃脱了去。”
“这是魔门宗主？”温亦安皱眉看向其中一人。此人魔气浓重，看起来修为绝对不低。
方致点头，拱手道：“二位师弟。”
温亦安回了礼，白蒙一行人中大部分都是熟人，有方致、方问天、白蒙、乔燕、尹归月、孙洋，还有赵凌云和刘福。
仅有乔燕一张生面孔，但所属宗门并不陌生，乃紫霄宫弟子。她背负长剑，一头乌发高高束起，眉眼微挑，俱是英气，相当飒爽。和温亦安印象中，岳紫苑那般的紫霄宫女弟子，截然不同。
方致是邱百川座下首席大弟子，温亦安和苏晔虽是掌门座下，却入门尚晚，说方致是昭天宗首席大弟子也不为过。他实力不低，应该也只有他勉强能降伏此魔头。不然温亦安真想不通，这一群刚冒头的仙门娃娃，如何降伏魔门之主。
众人相互见礼，白蒙他们的仙舟已坏，便搭个便舟，同温亦安一行一起回去。而那几个魔修修为深厚，有破开捉妖袋的前科，众人不放心将他们再次收入捉妖带，只能依旧捆着，方便随时看着他们。
仙舟悠悠行了半日，众人都有些疲惫。
此次诛魔，各队分配的都是小型仙舟，容纳十人，不成问题，但要容纳二十多位修士，却是勉强。众人挤着勉强容纳，大部分人甚至不能坐下，只能站着节省空间。韩渊在前方驱驶仙舟，也挤得慌，都快没处落脚了。
方致道：“仙舟承载有限，不若我和赵师弟等人下去，御剑回宗。”
韩渊沉吟，但想了许久也不得解法，只得道：“只能如此了，辛苦方兄。”
方致一笑：“本就是我们仙舟损坏，你们能搭我们一程已是感谢万分。”
仙舟缓缓下落，方致白蒙一行人下船，自行回去，几个魔修留在船上，由韩渊带回珩阳宫。一来，增加几个魔修并不拥挤，二来，这样也方便方致他们赶路。
众人拱手告别，微风吹来，拂起袍摆，带着隐隐的血腥气。
温亦安拧眉，往气味传来的方向望去，众人跟着转头。前方不远处的村落，浓烟滚滚，细听之下还有夹杂着哭喊的求救声。
顾不得分别，几人留下看守魔修，其余人往村里赶去。
房屋损毁，尸体遍地，数十个魔修拎着武器，在已经被践踏的几乎和废墟无异的村子里翻找着。
“老实点出来，给你们个痛快，不然……”
魔修舔了舔乌黑的唇瓣，唇边还沾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迹，他一刀插进路边发出微弱求救声的老妪身体，迸溅的血染红了他的眼，他啐了一口，道：“老东西，脏了爷爷的刀。”
方致提剑而至，一剑割开了他的喉咙，快得他连惊呼都来不及，只瞪大了眼，看见来人狠厉愤怒的眉眼，以及后方赶来的、同样眉眼忿然的其他人。
这群魔修修为不高，清理起来很快，但紧接着，温亦安他们就发现，临近的村子，也滚起了浓烟。
……
一发不可收拾。
下了仙舟，众人才发现，魔修在凡间四处作乱，小到村庄，大到城镇。
他们烧杀抢掠、茹毛饮血，抽取凡人的魂魄用以修炼，无恶不作。
仙舟是坐不下去了，这群仙门培养起来的天之骄子，心思纯正，无法高坐仙舟，见尘世蒙难。
一路走，一路杀，剑首下方血迹凝固成垢，堆了厚厚一层。众人也是满身鲜血尘土，狼狈不已。
温亦安不由想起前世，那时他刚做宗主，同其他仙门宗主一起前往淮奚参加盛会。
也在是仙舟之上，宗主们乘坐的仙舟配置奢华，燃炉焚香，珍馐仙茶，甚至还有美貌的侍女贴身侍奉。温亦安受不了他们的奢靡风气，独自到仓外吹风，却意外瞧见下方有魔修作乱。
不止数十，至少有上百魔修一起出动，规模之大，简直是倾巢而出为祸人间。温亦安立马回仓，告知诸位掌门事态严重。
他们坐在高座上，享受着侍女服侍，听闻此言点头拧眉，道：“事情严重，幸而温宗主及时发现，我们这就通知门内，组织弟子，下山除魔。”
通知弟子？下山除魔？
温亦安有点搞不懂了，着急道：“人命关天，现在通知门内，等到召集人下山，好几日都过去了，恐怕来不及。不若现在，我等先下舟……”
“温宗主，”组织众人上舟的仙舟主人打断道，“我们此番是要去淮奚参加盛会，若现在下舟，大会迟到，让淮奚众人、众仙门，如何看我们？”
“什么？”
每个字都认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可它们连成句子传进耳里，温亦安却听不懂它的意思了。
什么叫大会迟到？什么叫众仙门如何看待？
最要紧的难道不是救人吗？
到底是人命重要，还是大会重要？
温亦安简直要不认识这些眼前人，面前这些……真的是仙门同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