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埋伏
出了客栈，两人继续赶路。
虽然临时多了苏晔，但行程并未被拖慢。苏晔虽身体心智变小，但修为仍在，赶起路来并不比以前慢，相反，因为身体变小的缘故，行动更灵敏，速度快了许多。
全速行了两日，离冥渊越近，景色就越荒凉，路边不见绿色，举目皆是碎石与黄沙。
这晚，两人在戈壁歇脚，温亦安选了一块背风的风化怪石落脚。这样的怪石在戈壁中随处可见，温亦安选了其中较大、看起来较为牢固的一块，避免夜半落石。
火堆燃起，火星噼啪作响，辽远的夜色下，繁星如缀，远方不时传来狼啸。
“会害怕吗？”温亦安问。
戈壁昼夜温差大，温亦安这会儿披了件带绒领的狐裘，将小苏晔裹在怀里。他低头问话，湿热的呼吸喷在苏晔颈间。
苏晔眯了眯眼，似是有些困倦，他往温亦安怀里靠了靠，道：“不怕，有哥哥在。”
温亦安失笑，搂紧他道：“睡吧。”
一大一小在寂寥荒漠里闭上眼，夜风呼啸，裹挟沙石，吹在风化石上发出簌簌声响。而石块的另一端，安静燃着温暖的橙色篝火，澄澈火光映在两人脸上，静谧安详。
几个黑衣人从分布零星的巨石后探出头，片刻后，为首者打了个手势，离得最近的黑衣人举刀缓缓靠近温亦安歇脚的巨石。
“锵——”
剑光四溅，温亦安拔剑翻身而起，顺手将狐裘盖在苏晔身上，黑衣人眸光一凌，似是没想到温亦安醒着。
“谁派你们来的？”温亦安低声。
怕误伤到苏晔，他闪身往一旁退走。所幸，黑衣人目标似乎也只有他，见他退走，立马跟上，并未对苏晔下手。
无人回应，黑衣人沉默出剑，剑势又快又急。这次黑衣人的修为比在幽州时高上许多，温亦安软剑丝弦齐动，也难以应付，不一会儿，身上就多了数道血口。
虽双拳难抵四手，但在温亦安灵巧身法的加持下，黑衣人也仅能造成一些皮外伤，无法真正伤到要害。
眼看形势胶着，为首黑衣人吹了声口哨。哨声低厉，透着古怪。虽不清楚对方到底要做什么，但明显是某种不妙的信号，温亦安攥紧剑柄，提防他接下来的招式。
夜色荒寂，朔风瑟瑟。
几人对峙着，一切如常，意料之中的危险似乎并不会发生。温亦安刚要松懈，脚下沙石突然松动，数条漆黑的触手从地底蹿出，竟是在九幽门见过的血妖。
温亦安闪身躲开触手，凝眉道：“你们是魔主的人！”
黑衣人不答，举剑继续攻来。
温亦安本就不敌他们人多势众，眼下还要提防脚下随时有可能蹿出的触手，一时左支右绌。眼看随时就要露出致命破绽，陷入死局，夜色尽头忽然出现数道蓝色身影。为首者身姿不凡，速度极快，几乎瞬息便到了温亦安面前，道：“师尊。”
竟是江襄。
两人关系尴尬，放在平时温亦安定然不会理他，但如今情况紧急，非比寻常。
温亦安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大批昭天宗弟子紧随而至，眼见情势反转，黑衣人遁逃离去。
江襄收剑，看向温亦安蹙眉道：“你受伤了。”
温亦安点头，当着诸多弟子的面，他不好落江襄面子。
江襄继续道：“我帮你上药。”
温亦安没说好与不好，转身去寻苏晔，江襄吩咐弟子原地休息，追了上去。
风化怪石后，苏晔已经醒了。见温亦安衣衫破碎，沾着血渍，他立马起身，跑到温亦安跟前，担忧道：“哥哥，你受伤了。”
“没事，都是些皮外伤。”温亦安揉揉他的头顶，寻了个块平整的地方坐下。
江襄跟在温亦安身后，苏晔见到他，并未喊人。江襄也不恼，兀自挨着温亦安坐下，中间合礼地隔了几寸。他摸出金疮药，道：“我帮你上药。”
温亦安拿过药瓶，递给苏晔：“阿晔来吧。”
“好！”
苏晔接过药瓶，绽出个大大的灿烂地笑。
江襄心里发闷，有些难受，他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温亦安打断了他。
“你为何会在此处？”
“去了趟冥渊，听说要开万宗会，便又赶回来了。”
温亦安了然，江襄作为宗主，去冥渊巡视，中途听说要开万宗会，便又往珩阳宫赶。两人一来一回，途中恰好遇见。
“那弟子们呢？你将看守冥渊的弟子都带回来了？”
温亦安方才粗扫了眼，少说也有近百人。
江襄轻点了点头：“留了二三十人，此次万宗会机会难得，我想带他们去见见世面，珩阳宫那边会派弟子来填补空缺。”
“珩阳宫允了？”
“嗯，司马宫主希望大家都能参加这次盛会，出雲派提议让看守冥渊的弟子也去，司马宫主考虑后，说会派弟子来填补看守空缺。”
温亦安眉心微蹙，直觉告诉他有些不对，江襄见他的表情，道：“我也觉得不妥，所以留了几十个人，但其他宗门弟子全都赶去了万宗会。”
火堆燃烧，火焰静静舔舐柴芯，有风拂过，火焰轰然暴起，方才舔舐之处化为灰烬。
温亦安盯着火堆，平静道：“恐怕不够。”
-
冥渊。
看守弟子身姿笔直，手持仙剑，来回巡视，一切井然有序。
温亦安穿着珩阳宫校服，递出季鹤生给的看守腰牌，一路通行，到了最里。
还想往里，却是不能了。
冥渊看守分为外、中、内三层，最里层已经可以清楚看见冥渊结界，看守到这里也已经足够。再往里，是冥渊禁地，一般只有各宗仙门长老检查冥渊结界时，才能进入。
温亦安望向那深不见底的幽渊，半透明的结界罩在其上，光华流转，与他当年献祭时，并无二致。奇的是，结界边上有一株华盖亭亭的苍翠巨树，枝繁叶茂，绿意盎然。
温亦安问同行弟子：“请问师兄，冥渊遍地焦土，怎么会长出棵树？”
看守弟子一笑，道：“你第一次看守内围吧，那颗树是百年前温仙君献祭冥渊后长出来的，传闻是温仙君的化身，代他长长久久看护冥渊。”
弟子说着，望向绿树一声概叹，目中满是钦佩敬仰之色。
温亦安点头：“原来如此。”
从外围到内围，一切尽然有序，风平浪静。可莫名地，温亦安心底隐隐感到不安。
他望向那颗树，绿光莹莹，生机盎然，在遍地焦土的冥渊里宛如碧玉，可……枝叶为何一动不动？
他眯了眯眸子，惊道：“不好！”
和他一起的看守弟子茫然回头看他：“什么？”
却见温亦安已经撞开入口看守弟子，闯入了冥渊禁地。
里面的景象和外面看到的截然不同，数百黑衣人成围拢之势按序站在冥渊结界旁，漓玄手持黑色魔珠，正运功打开结界。而方才外面看到的一片平静，不过是法术弄出的障眼法。
“住手！”
温亦安厉声，提剑上前的同时，放出烟花信号。
在外静候消息的江襄几乎片息赶到，看到眼前景象瞳孔一缩，拔剑破开身前拦着的黑衣人，直直向着漓玄而去。
跟在后面的珩阳宫、昭天宗弟子，看此情景哪能不明白，当即和黑衣人战在一起。
“通知各宗掌门。”江襄喊道。
立马有弟子启动法阵，通知各宗。
自上次温亦安献祭冥渊后，谢长明力排众议，让各宗内都备好了随时可传送至冥渊的法阵。不消片刻，各宗掌门陆续赶到。
眼看没有胜算，漓玄挑眉一笑，面上浮现惊恐之色，颤声大喊：“宗主，我、我都是按您的要求，您怎么可以……将罪责都推到我一人身上！”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众视线落在江襄身上，气氛诡异。
江襄冷笑：“胡言乱语。”
出雲派掌门张立丰站出，指着漓玄怒目竖眉道：“江宗主，若我没认错，这确实是你宗弟子。”
江襄冷眼晲他：“你怀疑我想破开冥渊结界？”
张立丰不答，威严的眉目紧盯着江襄，意味深长。
“这是我师尊用命封印地方！我怎么可能——”
“若你想放出温仙君的神魂呢？”张立丰打断他。
江襄哑然。
他确实想过破开冥渊，放出师尊的神魂，好让他轮回转世。可、可没有办法，他没有办法能只放出师尊的神魂，而不放出冥渊里的妖魔。
师尊为了天下苍生舍身，他无法不顾世人安危，所以……他放弃了。但眼下情形，不是他一句“我没有”，可以辩驳的。
漓玄确实是昭天宗外门弟子，身上穿着的也确实昭天宗校服。
人群议论起来：
“真有可能。”
“就是呀，那弟子也是昭天宗的人。”
“妄还是四大宗门之一，简直令仙门蒙羞！”
……
猜测指责声渐起。
难听刺耳的话语如潮水漫来，江襄拿着剑，站在千夫所指的当口，轻易被淹没。
一只手搭上肩头，有人站到了他前面。风流带起他的发丝袍摆，鼻尖有淡香擦过，那人迎着攥动人潮，回头朝他笑了笑，眸光坚定温柔，道：“借为师些法力。”
江襄依言将手搭在温亦安肩上，法力流入灵脉，鼓动衣袍。温亦安眯了眯眼，指间掐诀。
人群上方气流倏然一滞，紧接着，狂风骤起，一道银光破空而来，飞入温亦安掌中。
温亦安掂了掂手中的悯仙，笑着向人群拱手：“许久未见，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