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同归
司马问慈已死，合欢宗与水月谷的一众弟子和其他仙门弟子混战着，还有大批仙门长老并未动手，胜负一目了然，坚持已然无用。
温亦安出声劝道：“秦宗主，放手吧。”
秦秋华不答，眼睛死死盯着结界，手心法力飞速传送，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眼看劝诫无用，江襄提剑而上。
面对高手，花里胡哨的招式和剑法并无用处，江襄指尖凝力，抹过剑身，直接用了杀招。吞天噬地的一剑斩出，直直向着秦秋华而去。
结界法力不可断，秦秋华只能在继续破开结界和闪身躲避之间做选择。
正常人都会选择后者，毕竟有命在，一切才有意义。可她丝毫微动，仅眉心微蹙了下，继续执拗地撬动结界。
剑光一点点靠近，眼看就要落在她身上，突然一道更为强大的剑气反击而出，生生将江襄掀飞出去。
江襄喉间猩甜，滚了好几丈才堪堪停下，他以剑杵地，艰难地半跪在地上，道：“怎么回事？”
这反击剑招实在熟悉，分明是昭天宗的招式。
温亦安眯了眯眸，想起宗门练习石穴中的剑气，道：“若没猜错，这是祖师谢广白的剑气，祖师在她身上布了守护剑阵。”
守护剑阵，以神魂为引，精血为媒，对施术者损伤极大，却可以挡住三次致命伤。若不是极好的交情，没人会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布阵。
温亦安也有些疑惑，难道这两人之间有所交集？
秦秋华听罢眼角含泪，愈发不要命得往结界里注入法力。所耗法力太多，幻化出的容貌再难维持，开始发生变化。
妖冶狭长的眉眼一寸寸褪去，唇色从浓艳的绛红转为淡淡的樱粉，眉间的魅人的风情凝上霜雪，逐渐沉淀，变为清冷
——正是石室中，合欢宗开宗祖师秦怜月的脸。
紧接着，她变为本貌的脸也在法力的急速消耗下，一点点松弛、干瘪，皱纹密布，连发丝也变得雪白。
“宗主！”尹归月厉声，“停下吧！”
秦秋华不答，枯槁的手仍在用力，苍老皮肤下的血肉进一步枯缩，褶皱层层叠叠，眼看就要力竭而亡。一道人影飞来，续上了即将耗尽的法力。
天地震颤，结界开始出现裂缝，一点点变大。
强大的魔气涌出，激的人无法站稳，更遑论靠近。
温亦安咬牙，准备硬上，却见秦怜月忽而转身，一掌将前来援助的漓玄拍飞出去，而后化为紫光冲向了结界缝隙。
逸散而出的滚滚魔气，被紫光压下，此消彼长，依稀可以听见秦怜月的喊声：“广白，广白……你在哪儿，我来接你回家了。”
无人回应，魔气滚滚翻涌，紫光艰难压制。
尹归月眼眶通红，道：“宗主她……只是想救出心爱之人……”
温亦安知道秦怜月想做什么了，她想利用魔主的力量将冥渊结界撬开一丝缝隙，而后再用自己的神魂换出谢广白，好让他投胎转世。
她想救出她的道侣。
可几百年时光飞逝，冥渊妖魔丛生，谢广白的神魂怕是早在妖魔的撕咬中，消散了。
-
少年的谢广白，一柄长剑，游历天下。
斩邪魔、除奸佞、去不平，一身英雄豪气，年少成名，惊才艳艳。
初次相见，秦怜月的目光就不禁被他吸引。
两人相识相伴，一起游历山川。谢广白醉心剑法，时常推演新招式，秦怜月虽不善剑，却天资聪颖，看得久了，也能讲出一些角度新颖的妙言。
两人相辅相成，创出了沧明剑谱，名震天下。谢广白借机开山立派，建立了昭天宗。
可风头如刃，一面斩开前路，一面引来妒火与暗箭。
两人遭贼人暗算，陷入生死之境。谢广白为破局换取一线生机，不惜伤害身体，短暂提升功法。贼人惨死，两人得生。
可自此之后，谢广白身体落下隐疾，根骨再不如前，修为进展缓慢。
为了心爱之人能顺利飞升，秦怜月创了合欢功法，借双修将自己的修为渡给谢广白。但此过程难免有所损耗，为大程度减轻损耗，秦怜月又创造出了神交修炼之法，即合欢宗最高阶术法。
但双修渡修为之法，被世人不齿。秦怜月隐藏了自己和谢广白的关系，只称自己有位极恩爱的道侣，自己先天不足，无法在修仙一途走的长远，这功法，便是他为和自己一同飞升所创。
世人理所应当认为女子本弱，这番说辞没费什么功夫，便被世人信了。可在此之前，秦怜月明明是和谢广白这样的顶级修士，随意出入妖穴的修为，只是无人在意罢了。
谢广白不愿秦怜月独自面对闲言碎语，可他身后已有了昭天宗，不得不为门下弟子考虑。于是，两人的关系，就这么被隐藏起来。
秦怜月不在意外界的流言蜚语，她一心修炼，只想着和谢广白相互扶持飞升，做一对神仙眷侣。可天不遂人愿，冥渊邪魔进犯，谢广白为天下苍生，舍身殒于冥渊，魂魄亦在冥渊被永久封印。
她的道侣为救天下苍生牺牲，却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被剥夺。
她伤心欲绝、一腔不甘。多年来，一直想办法救出谢广白。
要救他，还不能让他拼死守护的冥渊结界有丝毫闪失。唯一的方法，便是用大量法力撬开冥渊结界的一丝缝隙，然后用自己的神魂，换出谢广白的。
但冥渊结界乃是天帝落下的法印，想以一人之力破开根本不可能。
于是，她修改合欢心法，隐秘地给门中弟子种下蛊虫，抽取他们双修时得来的修为，将其封存在石像中，供日后使用。
多年来，她不断变幻容貌，把持着合欢宗主之位，收集法力，观察冥渊变化，等待时机。
数百年过去，又一位昭天宗主为冥渊结界身陨，秦怜月发现了隐在后方的黑手——司马问慈。
他积攒的法力比她更为庞大，苍老清癯的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道：“秦宗主，你我既然目标一致，不如合作？”
秦怜月没有拒绝，但她没有告诉司马问慈，他们目标并非完全一致。她仅想短暂打开结界的一个口子，至于冥渊邪魔，一只也不能出来。
时光匆匆，秦怜月继续收集着法力，观察冥渊变化。
这一次，昭天宗新任宗主飞升了。
飞升成神，不入天界，反坠冥渊。
秦怜月亲眼看着谢长明坠入冥渊后，一缕青色神魂从结界中剥离出来。而这缕神魂气息，与冥渊新长的那颗神树极为契合。
她用神树枝干给他凝了身躯，带回了合欢宗。
后来的后来，便是现在发生的一切。
温亦安的重生让她看到希望，她给江襄等人传信，希望几人多于温亦安合修，好收集更多法力。她在司马问慈的魔珠上做了手脚，让他在关键时刻被魔珠反噬。
现在、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换出谢广白的神魂……
她淹没在魔气包围里，声嘶力竭喊着谢广白的名字，神魂被邪魔寸寸撕扯，剧痛难忍，魂力越来越弱，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温亦安都完好无损回来了，广白怎么会……
他一定在的，他一定在的。
秦怜月咬牙拼命坚持着，不断告诉自己。
直到神魂快被撕碎，意识即将模糊，一道微弱白光出现。它缠绕上紫光，传出淡淡叹息：“傻子，我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人在冥渊。”
两光在魔气中纠缠，而后压着魔气隐入结界不见。
结界恢复，完好无损。
只余一地凌乱破败的残局和几具尸体。
温亦安有些怔愣：“结束了？”
谢长明拉起他的手，点头道：“结束了。”
有风拂过，吹起袍摆，一青一玄的衣袖交叠，亲密无间。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缕黑气悄然没入了漓玄额心。